食不言

作者:呜咛

‖一直很想你‖

大餐吃得很辛苦。

点好的菜端上来和菜单上的长相两模两样, 不仅每道菜都要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介绍,甚至需要当面切割烹饪。

眼巴巴等待十分钟,最后装盘只有一小块, 放进嘴里勉强能尝到味道, 份量正正好塞牙缝。

全程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最后一口食材下肚, 餐厅服务人员送上账单, 已经进食到筋疲力尽的温榆立刻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凝重眺望窗外风景。

等刷卡结账的步骤结束,又原地化身小尾巴, 亦步亦趋跟着大款离开了这会吃人钱包的穷人痛苦地。

下一站依旧是温榆猜不到的地方——距离餐厅近半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广场,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更猜不到的是会在这边遇见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

莫里茨见了他以后, 惊讶不比他少:“温, 你竟然没有回去中国吗?”

意识到自己暂住纪让礼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道,温榆不清楚纪让礼是懒得提起还是有意保密,为防万一,他决定维持无人知晓的现状。

温榆:“回去太麻烦,我在这边找了假期的兼职。”

“哎, 你该早告诉我,那样的话前些天的聚会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来了。”莫里茨感到惋惜。

不过这种惋惜没有维持太久, 他很快向温榆热情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者朝温榆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温榆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介绍完毕,莫里茨将左手搭上纪让礼肩膀, 语气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同意出来了, 你从前对这些分明都不感兴趣。”

纪让礼:“今天也没兴趣。”

莫里茨:“可你来了。”

纪让礼:“这条路被你买下了?”

莫里茨:“你看你又说气话。”

周围人声喧哗, 两个人说的又是德语,温榆离得远些,只能勉强听清:“对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是巡游表演!”

远处音乐声响起,莫里茨扬起大大笑容,声音比笑容更大:“很多人很有趣,你没见过对不对,那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明就里,但在汇入人群随波逐流一阵后,他明白莫里茨的意思,并对他的猜测予以八十分肯定。

这种花里胡哨各忙各的且不会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交就能丝滑融入的热闹场合,他确实蛮喜欢。

他们沿着广场向东的道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已经提前进行车流封锁,道路中央没有车辆,只有穿着绚丽演出服的巡游表演者。

“这是巴伐利亚传统舞蹈,叫Schuhplattler,是很古老的欧洲舞蹈了,看他们拍腿的动作有没有很有趣?放在以前,其实就是男人对女人孔雀开屏。”

“那边举着绿色道具的人群看到了吗,他们跳的叫桶匠舞,为纪念黑死病的结束诞生,象征驱赶瘟疫,每隔七年才会表演一次,温,你真是好运,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可以见到。”

“对了,你们中国人过新年都吃什么呢?我们会吃这个,beliner。”

莫里茨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盒子,一个劲往温榆手里塞:“不止好吃,而且好看。”

温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整体形状圆润漂亮的甜甜圈,表面淋了各种口味的酱,撒了糖粉和饼干屑,色彩饱和度很高。

“快尝尝。”莫里茨怂恿他。

德国甜品的含糖量普遍超标,温榆怕齁,但面对莫里茨无比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做个深呼吸,很给面子地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果然很甜。

薄薄的外皮里夹的全是果酱,好像整个口腔连接鼻腔都被糖糊满。

温榆表情扭曲了一瞬。

莫里茨见状当即大笑,表情夸张地想说什么,就听温榆给出滞后的评价:“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这样一个甜甜圈的糖分在中国都足够做个大蛋糕了。”

“?”莫里茨笑容一凝,变为费解:“只是甜吗?”

温榆点点头,一脸的老实巴交:“是还会有其他味道吗?我没有尝到。”

“不应该啊。”莫里茨嘀咕着,拆开自己的咬了一口,面部扭曲度远胜半分钟前的温榆。

不能随地乱吐垃圾,温榆眼睁睁看着莫里茨脖子一梗将甜甜圈痛苦咽下,脸涨通红,从乐不可支的女友手里接过一瓶水,咕咚灌掉大半。

陷入沉思:“德国人也不能吃甜吗?那么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纪让礼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和饼干屑,将湿纸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因为他吃的里面不是糖。”

温榆:“啊?那是什么?”

纪让礼:“芥末。”

温榆:“???”

温榆愣愣低头看手里剩下的甜甜圈,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最怕芥末了!

巡游表演还在继续,让温榆意外的是表演内容不只有德国传统节目,还有杂技,舞狮,戏曲一类充满中国传统元素的节目。

到了花车环节更是热闹,虽然车上展示的角色温榆大多不认识,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妨碍他热情高涨。

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纪让礼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只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温榆猜测是因为从小看到,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他有意慢慢落后,想靠近纪让礼跟他说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肩膀,一回头,对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微笑着顺着人流走远。

这不是第一个,从刚才起,不少陌生人都会用这样善意又莫测的目光跟他对视,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听清。

一开始准备跟纪让礼说的话已经忘记了,他很快退到纪让礼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纪让礼偏过头,看见温榆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出口便被周围的吵杂淹没,小身板还被欢呼雀跃的白人大妈们撞了好几下。

他将温榆往身边带了些,微微俯身:“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榆努力抬高声线:“我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怎么总是有人看我,是沾了甜甜圈的果酱没有擦干净吗?”

纪让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够白的一张脸被鲜亮的衣服衬得更白嫩漂亮,嘴里一张一合说着甜甜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甜甜圈。

温榆一直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催促:“你看有吗?”

纪让礼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没了。”

随后揭下头顶黑色鸭舌帽,手腕一转稳稳戴在温榆头上,下压的帽檐遮住了温榆大半张脸。

温榆:“?”

他将帽檐往后掀,勉强露出一对眼睛:“怎么把帽子给我?”

纪让礼看了他两秒,又一次动手将帽檐下压,手掌下移贴上他后背,推着他往前:“快下雪了。”

二十分钟后,纷扬的雪花同夜幕一起降临,巡游队伍带着追逐的人群渐行渐远,周遭冷清下来,也安静下来。

他们打车来到河边,又是一个人群汇集地,风很大,他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欣赏河景的空位。

莫里茨落后几步跟女朋友咬耳朵说悄悄话,温榆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看,是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破案了,今年的烟花表演场地改到中心河了,市政厅的对岸就是最佳观赏位。】

董晓清:【完蛋,说九点就开始,你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被纪让礼带着玩了一下午,温榆已经完全忘记还有烟花秀这件事,中心河是哪条河,他面前这条会正好是吗?

想拍张照片向董晓清确认,不巧一阵风过,他的帽子被掀翻又吹飞,只能放弃拍照追着去捡。

起身时,背后砰砰几声巨响,伴随人群的哗然,温榆怔忪回头,彩色的烟花将他的脸庞照亮。

“温,新,年,快,乐!”

这句话莫里茨是用中文跟他说的,声音很大,但是发音特别不标准。

温榆朝他使劲挥了下手,往周围环视一圈,抓着帽子很快跑回纪让礼身边,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他喘着气,看对面的烟花整齐升空然后爆开,星星点点落进河面。

“这里真的是中心河……”

他扒住栏杆使劲朝对面望,伸出手指,有些气息不稳:“那里就是市政厅吗?是那座大房子吗?”

纪让礼:“不是已经呆了半年,怎么还连市政厅都不认识。”

温榆:“因为没来过这边啊,这里离我们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他是个外乡人,不认识中心河,不认识市政厅,不清楚德国除夕的大街上会有巡游表演,也不知道看完巡演还可以继续来到河边看烟花。

但是纪让礼是本地人,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什么都知道,莫里茨说他从前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今年却要特意过来。

烟花络绎的爆炸声像鼓点敲在他心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急。

风载雪花贴着他的脸和眼睑擦过,他被吹得有些眼热。

转过头没立刻看见想看的人,被一封红包挡住了视线,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和八个大字:柿柿如意,猫狗双全。

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靠厚度和重量就知道里面金额不会少。

里面会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呢?

他乱糟糟地想。

如果是欧元的话,换成人民币还要更多,最近的汇率具体是多少呢,他都没有关注……

“哭什么。”

脸被碰了下,温榆回过神,不知道红包是什么时候到自己手里,眼泪又是什么时候掉在红包上。

可是他明明都没有眨眼。

“不知道,风,风太大了吧。”

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有很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都知道了,难怪你昨天要问我今天有没有安排,难怪要提前下班,要给我穿新鞋新衣服,又带我出门吃大餐。

想说难怪你明明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却还是特意带我过来看节日巡游,看烟花表演。

原来是想给我过新年。

还想说哪有同辈之间送红包的,这么厚的红包别说过年,在中国吃席都用不着,都快赶上他以前去参加婚礼时新人收的改口费。

可是都说不出来,他又没出息了,一张嘴就会哽咽。

好讨厌啊,怎么总是会在纪让礼面前掉眼泪,显得他多爱哭一样。

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多愁善感,就像……就像没想过在德国还会有人陪他过新年。

在更多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纪让礼,用力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全部擦干。

“又不是没见过。”

此刻纪让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异常清晰:“现在才想起来要面子是不是太晚了。”

“没有要面子。”

温榆试图抑制鼻音:“只是需要消化一下,以前又没有人给我准备过红包的,这是,这还是第一个……”

抑制不住了,他连忙住口,想工作想作业就是不想纪让礼,使劲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过了很久,确认眼眶已经干燥,他才转过身,顶着一张任谁都看得出刚哭完的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保留一点新年形象还是有必要的吧,这是我们的习俗。”

纪让礼侧身靠在栏杆边,不以为意地应了声:“还有么。”

温榆:“还有和家人团圆,吃汤圆,吃年夜饭,互相送祝福语。”

纪让礼:“什么算祝福语。”

温榆思索着,又无意识地吸了下鼻子:“就是新年大吉,大富大贵这样,祝大人可以工作顺利,小孩子学习进步,老人身体健康……”

纪让礼目光轻飘飘停留在他鼻尖:“跟我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温榆:“啊?”

温榆有点短路:“是说你们从出生就在背井离乡的那句吗?”

纪让礼:“……上句。”

上句,上句是什么来着?

要想一想,上句好像是说他初来德国,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过得非常的辛苦……

纪让礼:“他说得都没错,我确实那么觉得。”

觉得他确实非常辛苦——

不对。

温榆愣住。

不是这个。

上一句……上一句是说他聪明,勇敢,勤劳,努力,还有意志力坚强!

是这个吧?

一定是这个的吧!

像是被烟花点燃,在湿漉漉的睫毛下面,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是夸我的话对吗?是的对吧?你当时还不肯承认。”

纪让礼:“不习惯当面夸人不行?”

温榆:“那现在也是当面。”

纪让礼:“现在是新年。”

温榆:“夸奖也能算祝福吗?”

纪让礼:“不算可以收回。”

“不可以。”温榆连忙制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已经听见了,你收不回去了。”

很高兴,很开心,非常开心。

不敢置信今天才是除夕夜,新年还没有正式到来,却好像一切都已经圆满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的心情难以言喻,温榆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他捧着大大的红包,很迫切想要回礼,可是他不如纪让礼这么周到,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

甚至拮据得连祝福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纪让礼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是最好的,他还可以祝福他什么呢?

满足里混进几分失落,可是温榆现在真的很想很想说点什么,不然今晚大概率他会睡不着。

“纪让礼,其实,其实当时你来宿舍接我,我问你我可不可以继续住在宿舍的话只是客套话。”

“我很高兴不用一个人住在宿舍,之前都不好意思告诉你,从你回家我就总是在失眠,上次的周末也是,你回来了我才能睡个好觉。”

“谢谢你一直以来帮我这么多,现在还不嫌我麻烦让我住在你家,我,我真的觉得我是用光了从小到大所有的运气才遇见你,不是漂亮话,是真心实意。”

“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到你还有什么是没有得到的,我还能祝福你什么呢?”

他攥紧了红包,因为剖白太多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开始泛红,但想说话的还没有全部说完。

“这个假期我本来没有兼职打算的,实在是失眠太难受,所以才想要找一点事情消耗精力。”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记得跟别人的说的话却记不得给你打个电话,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我一直想打,又怕你万一在忙着工作,在开会什么的……”

“总之,纪让礼,新年快乐。”

他在寒冷的温度里呼出一口白气:“在见不到面的时候,我一直很想你。”

烟花秀进入高潮的尾声,响声接连不断,纪让礼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静静看着温榆,看着那双漂亮闪烁又过分坦诚的眼睛,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情绪都在眼底无声翻涌积蓄。

半晌,他从温榆手上拿回了那顶帽子,低头无意义地摆弄了了两下,却没有再将它扣到温榆头上,遮住那双装满他倒影的黑眸。

等烟花表演彻底结束,莫里茨在远处大声喊他们,他才一抬手腕,把帽子戴回自己头上,压下帽檐:“这是什么祝福语,太长了记不住。”

“说新年快乐就行了。”

***

深夜到家。

温榆今天步数超标,再加情绪耗损严重,半路就已经困得不行,到家迫不及待要爬回房间洗澡睡觉。

纪让礼没有立刻上楼,拐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刚喝完一口,纪怀勉端着空咖啡杯进来了。

“晚上好。”纪怀勉笑盈盈跟他打过招呼,开始摆弄咖啡机:“看完烟花了?”

纪让礼:“又是莫里茨告诉你的?”

纪怀勉:“嗯……算是,我刚刚看见了他发的照片。”

纪让礼仰头继续喝水,没说话。

“是特意带温榆出去过新年的对吗,不错,很细心。”

纪怀勉向来推崇鼓励式教育,夸完很快又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带他去派对的时候,他身上还披着你的衣服,我应该没有看错吧?”

“后来你们离开有,不少你的朋友都过来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们看起来很好奇,我就说只是同学,但是他们都不太相信。”

纪让礼放下水杯:“到底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纪怀勉:“我说过的,温大概率喜欢你,你忘记了?”

纪让礼:“只是你在见到他之前无凭无据恋爱脑发作的猜测。”

纪怀勉点头:“说得没错,但我已经见到他了,并且仍然坚持我的猜想。”

纪让礼:“建议别坚持。”

“嗯?”纪怀勉按下咖啡机开关,适时转过身:“什么意思呢,是打算继续这样不负责任地误导他吗?”

纪让礼皱眉:“我没有误导他。”

纪怀勉:“可是你实在对他好得过头了,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对你表白,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又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感同身受,纪怀勉长声叹息:“不要质疑,哥哥现在跟你是一样的情况,不同的是我如果向她告白,她一定会接受,你呢,你能接受吗?”

纪让礼:“他不会。”

纪怀勉:“你确定?”

纪让礼想说当然,闪入脑海的却是那双烟花下潮红未褪的眼眶。

一番长篇大论的祝福语怎么听也不像祝福语,将感谢抛开,剩下口口声声不是离开他睡不着,就是分开会想念他。

他的沉默让纪怀勉敏锐捕捉到什么:“你们今晚聊天了吗?难道他已经向你表白了?又或者对你说了表白一类的情话?”

纪让礼:“你咖啡冲过头了。”

纪怀勉失笑叹息:“弟弟,这种时候就不要逃避了,要知道我并不反对任何一种爱情,何况温榆还是中国人,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会很高兴。”

“但是你们会吗?从小到大,你难道不是最讨厌同性恋的吗?”

“你觉得他可怜,帮助他,无微不至照顾他,把他当朋友接回家,这是人之常情,但在相处时你不保持合适的距离,却又坚定地不肯接受他的表白,难道是故意想让他伤心?”

纪让礼面无表情,转身将冰块倒进水池,哗啦啦地响,没有达成目的,反而显得周围更安静。

纪怀勉将咖啡杯放在接液盘:“其实你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不然不会大半夜一个人在这里喝冰水,还有耐心听哥哥说这么多。”

“可是你却没有及时止损,和他保持普通朋友应该保持的距离,而是一直放任不管,甚至变本加厉。”

“弟弟,这究竟是心软,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喜欢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