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因为你想谈恋爱‖

开学前两天, 温榆搬回学校,本来不打算提前返校的纪让礼也一声不吭一起搬回了学校。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又见识了太多,让温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果然还是做山猪的命, 更习惯宿舍这样小小的, 窄窄的,一眼可以望见底, 两个人都能住满的温暖的空间。

没有说那套带花园带泳池带桑拿健身电影房的别墅不温暖的意思。

……过于温暖, 去哪儿都感觉自己有被太阳炙烤。

全部收拾完毕,纪让礼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温榆冲他挥挥手, 不想动了, 点好外卖趴在床上算时差,然后给俞思发消息。

半分钟后俞思打来视频电话, 看见他的背景就猜出:“小榆已经回学校了吗?不是说后天才开学。”

“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打扫卫生。”温榆支起手肘:“你今天下班这么准时吗,我以为会加班,都不敢直接给你打过去。”

俞思也躺在沙发上,疲惫又放松的样子:“平时是要加的,不过最近情况特殊, 空降了个大老板过来,上面在交接, 我们就可以闲两天。”

在说到大老板,俞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句说完停顿两秒,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温榆看出来了, 问他:“大老板怎么了?难道是你的老同学?”

俞思:“我的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有出息, 是那个大老板很奇怪, 他好像看过我的视频账号。”

温榆不解:“看过又怎么样呢,你只是分享日常生活而已,又没有录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还会因为这个找你的茬吗?”

“不是找茬不找茬的问题。”

俞思沉重吐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种没招了的神情:“不知道是他太过真情实感,还是在国外呆了太久跟不上国内的网络模式,他竟然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

温榆:“???”

温榆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什么疾病吗?他多大了?秃顶了吗?性骚扰我真的会跨境报警的!”

俞思:“比我大3岁。”

“啊……”温榆错愕地卡了下壳:“啊,也不到三十啊,那怎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呢。”

俞思:“我也费解,空降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茶水间堵我,挺委屈地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说回国前一周我都不回他消息。”

温榆:“你之前回过他吗?”

“我回去之后检查了。”

俞思极度无语:“是自动回复,他跟我的自动回复聊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我发完视频,他也会私信我一个同样的日常视频,说是也有责任向我报备。”

“……哇。”温榆也是第一次听这种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恐怖啊,他是变态吗?”

俞思摇摇头:“不像,挺严肃正派的,开个会能把一群老油条唬得半个屁不敢放,可能就是单纯上网太少,我准备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解释,顺便科普一下。”

温榆担忧:“那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辞退啊?”

“不会,我签了合同,业绩摆在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俞思在工作方面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何况就算真要辞,挖我公司也排长队。”

“也算见识物种多样性了,所以小榆,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千万小心,谁知道哪里就会突然冒出神经病,感觉德国种的神经病应该也挺吓人,毕竟他们连含蓄也不懂。”

温榆很想说自己已经遇见过了,还遇见不少,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起比惨痛苦减半的时候。

“放心吧。”他对俞思说:“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我室友在一起,他是本地人,不会让我吃亏的。”

俞思:“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温榆:“……?”

温榆:“!!!”

好突然。

没有一点点缓冲,没有一点点防备。

俞思看他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笑眯眯:“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经常提你室友,每次提到他时眼睛都很亮,夸他的话说了那么多也没有重复,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你确实很好。”

“没……不,不是……”温榆磕磕巴巴,看来是慌了神,连否认的话都不能完整拼凑。

怎么能说喜欢呢?

他只是对纪让礼很信任,很感激,诚挚的友谊怎么能牵扯上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俞思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尖锐到足以戳破数次堵塞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的气泡。

他为可能即将变得清晰的思路感到惶恐,又或者潜意识还没有做好接受或者面对的准备,在泡泡被全部戳破前着急否认:“绝对没有的事。”

俞思看起来半信半疑:“嗯?真的没有吗,你真的可以确定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温榆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趴着的姿势变成跪姿,试图以腰背挺直的气势让自己说出的话更加可信:“肯定没有。”

即使总是很亲近纪让礼,甚至有过度亲近的嫌疑,但那都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证据不是吗?

他和纪让礼都是男生,而他自认从来不是小众的人,怎么可能会脱离大众化去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样不合理。”

自己不是同性恋,怎么想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但不管是与不是,这个话题都对温榆冲击太大,聊到最后连电话具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

心事重重拉开房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霎时间被吓一小跳:“纪让礼,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让礼把他过度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又在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温榆眼神乱飘,嗫嚅否认了一次之后又立刻否认第二次:“为什么要说又,之前也没有心虚。”

“在跟谁打电话。”纪让礼淡淡发问:“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

不承认自己心虚的人其实就是心虚得不得了,刚听到前半句,就跟被摸到了魂一样:“你听见了吗?”

纪让礼皱眉:“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好大的狗胆在背后跟好朋友讨论他?

“真不是。”温榆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吧。”

纪让礼:“那是谁。”

温榆:“是我朋友的新老板,他的新老板脑子好像有一点毛病,他在跟我诉苦而已,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里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番对话是鸡同鸭讲,纪让礼眉心微动:“你朋友?”

温榆:“是啊,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前男友?”

“??”哪里来的猎奇的名词,温榆愣得不轻:“前,前男友??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有前男友。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连前女友都没有过何来前男友。

“俞思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过我很多,你之前吃的东西都是他费事给我们寄过来的。”

温榆难得硬气,像只为了保护朋友努力充气以壮胆的河豚:“你这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

真是big胆了。

也敢颐指气使让富家大少爷低头道歉了。

所以这个胆量没有持续太久便偃旗息鼓,温榆有点不敢听纪让礼大概率淬毒般的回复,企图转移话题:“唉,其实没有这么严——”

“抱歉。”纪让礼打断他。

虽然不是诚意十足的口吻,但已经足够让温榆吃惊:“不该胡乱揣测,我向你朋友道歉。”

温榆同他对视,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纪让礼偏了偏头:“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温榆摇头否认:“没有。”

其实就是有。

因为从观察结论来看,纪让礼非但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诡异。

诡异得他都要忘记刚才在心虚什么,搜肠刮肚冒出一句“我去做午饭”,脚步虚浮迈向厨房。

需要锅碗瓢盆帮他好好消化一下。

纪让礼在客厅继续坐了两分钟,随后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纪怀勉在第一页。

头像上的小红点已经没有了,对方在一小时前给纪让礼发了消息,被已读不回,现在这条消息被重新点开:

纪怀勉:【弟弟,我觉得她正在爱上我,我准备询问她是否愿意此次陪同我出差,如果愿意,我会准备鲜花和礼物,如果不愿意,就给她两周的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纪让礼:【是吗,真是恭喜。】

纪怀勉:【非常感谢/微笑,没有想到你这样关心哥哥的爱情,有好消息会第一个通知你。】

纪怀勉:【你呢?温向你表白了吗?】

纪让礼:【刚向我骂完他前男友。】

不允许别人把好朋友跟前男友扯上关系,并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侮辱性行为,纪让礼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问题。

纪怀勉:【那就是还没有表白的意思了,东方人比较含蓄,能理解。】

纪怀勉:【不过他既然已经向你表明态度,暗示绝对不会跟前男友复合,就证明离告白不远了,你别着急。】

纪让礼:【谁在着急。】

发完这句,纪让礼放下手机,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水声,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水声消失了,大厨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异常安静。

——比不安静的时候更引人注意。

纪让礼回头两次不见人,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情绪平静:

【他究竟在等什么?】

***

温榆觉得自己心态出了问题。

具体表现在课上得好好的,会忽然鬼使神差回头看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也就罢了,要是看见纪让礼,注意力会被立刻分走一半。

因为自己常年坐前排而纪让礼常年在后排,他还会忍不住猜测纪让礼会不会注意到他的背景。

然后思考自己今天的衣领有没有翻,后脑勺够不够圆……

好诡异,指自己。

回到宿舍情况更甚。

他不幸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坦然进出纪让礼的房间,坦然面对他从浴室出来暂时光裸的上身甚至是……坦然跟纪让礼对视。

手环在开学时就被他摘掉了,不是讨厌被时刻监控的感觉,只是怕某些东西会被时常不受控的心率暴露。

一切都太不正常,而任这种不正常发展下去不清楚会发酵成什么样。

学习的时间是金钱,影响学习的东西如果不能扼杀在摇篮,那就要尽快想别的办法去解决,比如——

温榆:【晓清,我朋友托我帮他问一个问题。】

温榆:【喜欢男生是种什么感觉呢?】

没想到下一秒董晓清的电话直接打过来,吓得温榆差点没抓稳手机:“怎么,怎么……你不用上课吗?要不我们还是打字交流吧?”

董晓清那边有呼呼的风声:“不上啊,我正在去健身房的路上,打字多麻烦,还是打电话快捷方便。”

温榆坐在沙发上揪着抱枕角:“哦哦……好的,打,打电话也行……”

董晓清:“怎么了是你的性取向觉醒了吗?”

温榆:“!!”

温榆:“不是!是我朋友——”

董晓清:“还是你有心动嘉宾刚好是位男生?你想试试吗?试一试跟男生谈恋爱?”

好执着的聊天搭子,感觉听不进去任何借口。

强行甩锅不成的小温同学老实大半,期期艾艾想干脆坦白,然而董晓清已经飞速进入下一阶段:“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庆幸眼下没有喝水,否则温榆觉得自己会一口喷出来:“什,什么?”

董晓清:“有人向我打听你哦,就在我们参加的第一场派对之后,还有不止一个,当时你很坚定自己不是同性恋,我就没有告诉你。”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向你保证为你筛选出来的这位无论相貌,品行,还是家世学历都非常ok非常过关。”

温榆已经被震撼到结巴:“不是的晓清,你冷静一点可以吗,我只是,只是好奇单纯问下……”

“我明白,但万事哪一件不是始于求知欲呢?”

董晓清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好奇,就要勇敢去尝试,也许你会发现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如此光辉灿烂也说不一定。”

“他是所有你隐形追求者里最执着的一个,又太过礼貌不想贸然打扰你,所以就一直来打扰我,替你回绝了多次始终不死心。”

“要不要考虑一下呢,我有他的照片,你看一眼,也许就是你的菜,可以见个面看个电影吃个饭,不成功也没有关系,就当交一个朋友。”

确信不会有这个“也许”,“约会”这个词本身对温榆来说就很可怕,和一个已知对自己有好感的陌生男性约会,那就更可怕了。

不过董晓清是热情也是好心,他斟酌着措辞想拒绝得礼貌一点。

还没组织好,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同一时刻一片阴影覆盖下来,挡住了头顶灯光。

纪让礼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温榆瞬间紧张起来,顾不上道别连忙掐断了和董晓清的通话,心里暗叫不好,现在除了拒绝的话,还得思考怎么道歉了。

一转头只看见纪让礼的腰身。

顺着往上,才发现纪让礼是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微微倾身的姿势,难怪他会有种被酒味包裹的错觉。

不会听到他电话了吧?

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他,被现场逮到的几率简直百分百。

他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看穿意图,直接强势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果香味的酒气更浓了些,温榆闻着都觉得自己要醉了,努力保持清醒仰起脸,试图以最诚恳的目光与对方对视:“好神奇,你回来我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不是忙着准备联谊。”

纪让礼俯视他,看不出一点喝多的样子,只是眸色比平时更深:“怎么还会注意到别的。”

果然听见了。

温榆欲哭无泪:“不是,没有忙着要联谊,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是晓清资源太丰富。”

“是资源太丰富,还是对你的定向资源太丰富。”

纪让礼操着冷调的口吻,右手还在他肩膀上,甚至对比一开始只是单纯搭在上面,现在微微收紧力道,多了几分掌控的意味。

“大概是的吧……”

这一刻的纪让礼让温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又也许不单只是压迫,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分不清,只觉得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想要终止这场对视,偏偏移动不了目光,已经快要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说很多人喜欢我……”

“很高兴?”

纪让礼身体又压低了些,拉近的距离让温榆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思考能力一再下滑。

“高兴……为什么要高兴呢?”

为什么纪让礼的眼睛这么好看呢?

为什么周围会突然这么安静呢?

还是说原本就没有其他声音,所以他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清楚。”纪让礼松了一点力,指尖不轻不重地搭在温榆锁骨上:“大概因为你想谈恋爱。”

“我想谈恋爱……”

温榆望着纪让礼的眼睛喃喃重复,更像是无意识间被引导着说出来。

下一秒,那张帅绝人寰的脸就因为距离过度拉近而变得模糊不清。

温榆感觉到鼻尖被轻轻蹭了下,纪让礼的鼻尖也是凉的。

触觉迅速将空气里的酒味发酵到他的大脑,思考因外力而完全终止。

揪着抱枕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恍惚之中,只听见纪让礼的最后一句: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