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现在就在一起‖

学校附近的酒吧不全是热闹非凡, 总有一两个安静冷清的。

在这种环境下,就更能凸显莫里茨的嗓门巨大。

“什么?竟然就结束了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出面就结束了吗?”

纪让礼放下酒杯冷眼看向他:“你出面做什么。”

“吃饭啊。”莫里茨理所当然:“而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在温面前详细列举你的恶性,说尽你的坏话。”

纪让礼:“那还真是遗憾。”

“是吧?”莫里茨一声长叹, 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意思你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单方面想象的结果, 温并没有暗恋你,也从没有要跟你告白的打算, 只是认真做着你的室友,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你单方面地谈了一场恋爱?”

他的语速很快,配合德语独特的发音和节奏产生一种强有力的语言冲击,零星几位顾客都诧异地朝他们望来。

纪让礼扯起嘴角:“需不需要把你的幸灾乐祸昭告全欧洲。”

“我没有幸灾乐祸。”

莫里茨两眼一瞪:“这件事情太猎奇了, 尤其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比我奶奶的猫半夜啃秃了我爷爷的腋毛还要猎奇,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幸灾乐祸。”

纪让礼:“比不上。”

“比得上。”莫里茨坚持:“席勒,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好吗?”

“我真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么聪明,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大哥说的话?”

“大哥的脑袋里一半是工作另一半就是谈恋爱,平均一年可以爱上三个人,坠入爱河三次并且三次都溺水身亡,而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来年再来三次。”

“从他看见中学时代的你在获奖后被同学排队表白就认定了你是男女通吃的万人迷, 随便谁出现在你身边都能被他打上暗恋者,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清晰认知?”

“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曾经还信誓旦旦说过我喜欢你,说我在狂热地爱慕你,证据有模有样都能列满一张超市清单,你当时怎么不相信?”

纪让礼在莫里茨激情澎湃演讲到一半时拿起手机, 点开被放置在最醒目位置的APP, 数据显得空白, 设备未被佩戴。

淡蓝色的屏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很快消失,手机熄屏后被再次扔回桌面:“谁知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疯了。”

莫里茨端起酒杯正要放到嘴边,不过想起什么,还是转手跟桌上另一只杯子碰了一下聊表安慰,然后仰头喝尽。

“现在怎么办?”喝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莫里茨愁眉苦脸,比当事人还发愁:“要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吗?那样会有隔阂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吗?”

“你说温现在会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怕被你继续骚扰而不想再跟你住一起?天,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温亲手做的饭了?我也太可怜了吧。”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没哪个可能?难不成我还有可能被判给温?我觉得不可能。”

纪让礼的话模棱两可,莫里茨只能猜测:“还是说你们不可能继续正常相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时间久了什么隔阂都会淡化,也许往后你们各自谈了恋爱,聚餐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

纪让礼脸臭声音也臭:“说了没这个可能。”

“嗯?”酒吧室内灯光太暗,莫里茨两手抓着桌沿,抻长脖子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纪让礼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说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这件事,没可能?”

纪让礼这次没有否认,莫里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真奇怪啊,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会对你表白,困扰已经没有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现实却是困扰变得更严重,十拿九稳的东西最终落空,这是纪让礼从未预料的结果。

平坦的大道即将走到终点才发现本质是泡影堆砌,被解开的误会重重击碎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狂妄不堪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头到尾期待着这段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温榆。

难以承受去细想精神被填满又被掏空的知觉,纪让礼用力闭了闭眼:“我没有说过他的告白是困扰。”

莫里茨:“可你表达出来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又改口……席勒你坦白吧你真的是被动的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弄得脑子不清醒——”

纪让礼:“那就当我是。”

莫里茨:“……”

一阵无言的对视,莫里茨从好友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他太了解纪让礼,从身份家世到脾气秉性,再到待人接物对人对事。

良好的家教掩盖不住天之骄子的高傲,习惯站在最高位去俯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需求从来没有空缺,大部分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应有尽有。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他才更加地感到惊讶,惊讶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惊讶这样的话会被他表达出来。

有一种世界观被推翻重建的错觉,他摇着头,心情无比复杂:“我就说,我当初就说你总有一天会为温当牛做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完蛋了席勒,你全完蛋了,从最开始在留学生名单挑中温那一刻起,你就完蛋了。”

“你现在非他不可,他却已经绝无可能跟你表白,你的人生还好吗?可惜这不是一场游戏,我也没办法帮你回档重来。”

“说了要回档了?”

纪让礼眼底深邃,被失控局面短暂搅碎的东西最终归于沉寂,冷静得不像刚做出决定的神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过任何决定:“我又不是哑巴,表白而已,没必要非要他来。”

***

一团乱麻的状态在温榆身上持续了很久,从纪让礼离开,到深夜降临,四下万籁俱静。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辗转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踏实安心的姿势,徒劳半晌不得不承认,心不静怎样都不静。

层层叠叠的误会交织巨大的信息差,逻辑链复杂程度堪比人体血管分布。

怎么也想不到所有自作多情的直觉都是正解,他把纪让礼对男朋友的亲密照顾误解成信任,又在纪让礼已经跟他进入恋爱状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不露蛛丝马迹。

时间往前推,纪让礼也根本没有想当他爸爸,那句“同意了”,完全是误以为自己会跟他表白而化被动为主动提前给出的答案。

或者再往前推,哄生病的他睡觉,特意空出时间去动物园看他,引导他学会表达,不悦他和“前男友”联系,所有令他动摇陷落的时刻在纪让礼视角里都不过是必然的恋爱前奏。

甚至还能再推……

他们的误会由来已久,从他刚来德国就埋了根,因为无人看管野蛮生长,现在猛地被拔起,两个人都被泥沙灰头土脸溅了一身。

可是为什么呢?

纪让礼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在误会他是同性恋之后还愿意帮他跟他住在一起,并且打算同意他的告白。

不对,不是打算,是已经同意了,还自顾自地跟他“谈”了长达一周的恋爱——

“!!!”

腾地一下几乎弹跳坐起,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得圆溜溜。

继俞思为他打通一根灵根后,他又靠自己悟出了第二根,一整个醍醐灌顶。

他都忽略了些什么?

纪让礼会同意他的表白。

纪让礼愿意跟他谈恋爱。

纪让礼喜欢他!

纪让礼也喜欢他!

最心心念念的事情答案已经非常分明,肯定到不再需要任何确认,堪称铁证如山。

天爷,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狂喜席卷大脑,他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涌到脑袋的血液胀得脸发烫,用双手捂住使劲搓了几下却越搓越烫,转而拿起手机。

想给俞思打电话吧,时差在正澎湃的大脑里过了好几遍没算出来,想给董晓清打,可是现在已经是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人家肯定睡了。

不如直接给另一位当事人打……打过去怎么说呢?

对了,纪让礼现在在哪?

会不会正生着气不接他的电话?

心情好似过山车,兴奋转瞬褪去一大半,被趁虚而入的不忐忑安占据。

后悔,为什么他不再聪明些,那样就可以在发现误会时直接先将结果认下,误会后面慢慢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时为什么要否认呢?

明明都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在坚持解释些什么?

何况他就是打算要在完全确认后表白的啊。

悔恨,悔青了肠子那么悔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怎么办啊。

纪让礼不会被他气得太狠,一气之下不喜欢他也不回宿舍了吧?

……明天上午还要做小组实验报告呢。

怀着惴惴的心情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出发,第一个到达教室。

五分钟后稀稀拉拉进来了几个人,把书往桌上一扔,脑袋一趴开始补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原本空荡的教室变得拥挤。

温榆眼巴巴望着门口,在心脏快要沉入谷底的时候倏忽间眼睛一亮——终于从人群中找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完全没有要遮掩的心思,从纪让礼出现那一刻,温榆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一直跟随他踏进教室门,穿过过道,最后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人在身边了还是没有安心的感觉,反而因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急切变得更乱,此情此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观纪让礼,从坐下起一直没有看他,书放在桌面,手机扔进抽屉。

铃响时,他才转向温榆,结果下一秒就捏着温榆的下颌帮他把目光放在讲台:“看我做什么,认真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站上讲台后打开投影,花费近十分钟长篇大论解释今天实验报告的分数评定标准,然后按照电脑随机排列的顺序要求小组依次上台,结束的小组可以先行离开。

温榆和纪让礼排在靠前的位置,结束后便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室。

温榆像条小尾巴紧紧跟在纪让礼后。

从刚才起,纪让礼就表现出一副完全无事发生的样子,对一切只字不提,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温榆做的一场不存在的梦。

但温榆很确定那不是一场梦,所以更加感到不安,一般故事里这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和平时没有区别在这种特殊时候就是最大的区别,他猜不透纪让礼在想什么,不单单指现在。

如果说一开始温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彻底变成了无从开口。

原计划今天报告结束后要一起去图书馆,这个计划定在东窗事发之前,温榆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确定纪让礼现在还愿不愿意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越往外走,温榆神经越是紧绷,迈下最后的楼梯,他远远看见教学楼大门,感觉那里已经不是大门,简直是他的行刑台。

执行人是纪让礼,而执行的结果就是——

“还有点事,就不陪你去图书馆了。”

果然。

憋了半天一口气吐不出来了,温榆干脆梗着脖子直接咽下去。

“好”字出口的同时,大脑已经把所有糟糕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满心怅然,眼眶默默开始发酸。

——又被塞进手里的一封信打断。

水雾氤氲在眼睛里要散不散,配上他红着鼻子懵圈的表情,像只刚吃完桉树叶昏睡不到两分钟被人一巴掌拍醒的未成年考拉。

纪让礼不明显地笑了下:“到了图书馆再看。”

“没写什么恐怖的东西,别这么自己吓自己。”

温榆愣在原地一直望着他背影消失,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迎面而来又从耳际呼啦啦溜走的风让他的情绪变得迫切,他握紧了信封,忍不住一再加快脚步,最后干脆变成一路小跑。

气喘吁吁到了图书馆,没有给自己预留喘气的时间,挑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打开信封:

【 温榆:

就不用问候语了,希望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你的心情不至于太糟糕。

至于糟糕的原因,我向你郑重道歉,为认识你以来所有无论恶意与否的揣测,和固执己见从未求证的误会。

当然想坦言的错误不止这些。

不该偏听则暗过度联想,更不该妄自尊大让别人的错误牵连到你。

为曾经让你在不知情情况承受过的所有负面情绪,我再次道歉。

至于误解你的原因,其实事情的最开始由我大哥提出来,时间甚至是在他亲眼见到你之前。

觉得很荒唐吗,我也觉得,不单单指我大哥,还有我。

开始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却不可否认被这种猜测影响,现在回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对你存了别样的心思,所以忽视正常逻辑的判断。

我可以承认最初对你的确抱有同情的心理,但远不止同情。

毕竟比起同情,你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更应该被尊重,被善待,被赋予能够与你的努力和天赋更匹配的生长方向。

至于后来如何发展,很抱歉我无法向你给出明切的界限,大概它被藏在潜意识里自然生长,无人管辖,直到根深蒂固才被发现。

又或许就像莫里茨说的那样,对于我而言,你的代名词从一开始就是特别。

温榆,我的确不是同性恋,到现在这句话依旧成立。

这么说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想要表达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你,你的模样,性格,言行举止,习惯爱好,这些之后才有“温榆”的名字,性别,和其他一切东西。

希望这样表达在你看来不会晦涩难懂,但我已经清楚,这意味着你是唯一的那个,你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可能。

不好意思,中文没精炼到字字珠玑的程度,看不懂可以多看两遍。

至于还有什么需要向你道歉的事,除夕之后对你冷落和回避是不想让你难过,没想到会弄巧成拙,不仅没能避免让你难过,反而看不见你只会让我觉得时间很难熬。

现在应该知道了,我没你以为的那么聪明,否则不会到现在才明白那是我在需要时间接受现实,接受你对我的重要性。

事实就是这样,以为一直是我在迁就你,实际却是在冠冕堂皇满足自己,等待你的表白不是凭空臆想,纯属我的需求映射。

没有你,可能我一辈子不会意识到自己有这么致命的缺点,习惯高高在上被客观满足而不需要主动索求,以至于卑劣地把索求意愿转嫁给别人。

事情过错在我,如果害怕尴尬或者觉得难以接受,想要我搬走也没问题,我听凭处置,决定权在你。

除此之外还需要向你坦白一些事,包括擅自给你订了礼物,给你做了预备入职序列号记录,以及关于毕业后我们的去留都做了计划。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在最后一项把我排除,将它当作你的个人计划,加上其他作为补偿,不必感觉有任何负担。

但我会保留原计划,期限不定,直到在某个时间征得你的同意。

纪让礼 】

信很长,纪让礼的字很漂亮。

温榆看了整整三遍,才将信息全部录入大脑。

脸颊有些痒,他以为自己是哭了,摸了一下才发现只是单纯发痒。

他现在明明情绪很矛盾很想哭的,为什么没有哭呢。

纪让礼没有生气,没有不理他,一夜没回来是在哪里写了这封信,写了一个晚上吗?所以今天眼下的乌青才那么明显。

还有这封信的意思……是很喜欢他,要追他的意思吗?

是的吧?

一定是吧?!

明明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但是还是想听纪让礼亲口说,非常非常想,而且很急,现在立刻马上!

书本就没拿出来过,他拎上书包就跑,途中给纪让礼拨通了电话,对面秒接,但没有立刻开口,通话里一时只有他急促呼吸的声音。

接着纪让礼才说:“慢点。”

温榆接连哦了两声,总算想起打这通电话的目的:“纪让礼,你在宿舍吗?没有的话现在在哪里?”

纪让礼:“在宿舍。”

温榆:“好的,好的!那你先不要出门,等我一下行吗,我马上就回来了,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得到纪让礼肯定的回答,他挂断电话又一次加快速度,在大门口歇了十来秒,又紧赶慢赶上楼。

站在宿舍门前刚掏出钥匙,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纪让礼就站在门内,不动声色看着他。

比起来显得他好狼狈,但眼下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他现在只想问清楚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纪让礼:“听见了。”

温榆又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不少:“哦,那,那好巧,你是不是正要出门?”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在门口是做什么。”

“等你。”纪让礼直白得让温榆都愣了一下,却仿佛还嫌不够直白:“本来在房间,接完电话后开始坐不住,换到客厅也没办法,不如干脆在门口等。”

这些话完全就是串联信息的讯号。

看完那封信的第一遍温榆还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无法想象纪让礼亲口说那些话的模样,还有语气。

但是现在可以了。

就像这样,直白,从容,冷静,酷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所有的线条都很柔和,语气里也没有太多情绪,但字句陈述出来都带着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的勇气受到极大鼓舞,纪让礼的言语和行动已经都这么坦诚,他需要给予更坦诚的回应才行!

所以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问纪让礼:“你是不是想追我?”

“你的信我看完了,字特别漂亮,我没理解错对不对,你在信里面表达的意思是想追我对不对?”

纪让礼眼神微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给温榆任何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问:“介意被别人知道吗。”

“完全不介意。”温榆说

说完之后,明显能感觉到纪让礼骤然的放松,才意识他原来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紧张什么?

怕他介意被别人知道,还是怕他拒绝他的追求?

如果是前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不介意送纪让礼一个更大的惊喜。

“不用那么麻烦了。”

这是纪让礼的原话,也完全适用现在的场景,所以小温同学活学活用:

“纪让礼我喜欢你,我们从现在就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