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巫

作者:画七

薄雾弥漫的夜空像一面被人哈了气的镜子,形容得更贴切些,像控魂师们从别人脑海里榨取出的记忆珠。

这令叶逐叙想到了一些事。

苏聆兮作为人皇使者,曾经三次回到浮玉。

她第一次回来,在离开的第二年。

叶逐叙头两年状态十分不好,心情积郁,伤情反复,断断续续的高烧拉着他在破碎的梦境与癔症中沉溺,浑浑噩噩,不辨昼夜。

第二年盛夏,几场暴雨之后,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柚树久违的开了满树的白花,枝头一层,掉到地上的又铺了一层,香气四溢,招来了许多蜜蜂,黏在院里不肯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余临安兴冲冲地跑进来,拍门,进屋,带来了苏聆兮要回来的消息。

两人商议,要想方设法见她一面。

叶逐叙吃了药,退了烧,逼着自己好了起来,伤情恢复情况令一直为他看诊的老医师瞠目结舌,连道奇怪,但因为太急于求成了,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双手就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无法恢复的。

想见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无数道视线盯着他们,执行队会严防死守,绝不容许意外发生,他们没有外力可以借助。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

叶逐叙打开了珍宝匣,拿出不少自己积攒的奇珍异宝,低价变卖。

那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聘礼。

他改头换面,走出了院门,用这些去疏通人脉,探听消息,很不顺利,处处碰壁。

在浮玉,知道苏聆兮的如过江之鲫,知道叶逐叙的却寥寥无几,光有钱,不足以让人行冒险之事。

但也幸好,叶逐叙只是无名小卒,大家并不像防十二巫的亲友一般防着他。

叶逐叙得到了一个可以看见苏聆兮的机会。

可他也仅仅是见了她一面而已。

隔着执行队的防守线,隔着长长的廊桥。

叶逐叙混进城主府中,扮做府上一位散客,缩矮了身形,变换了声音,捏坏了面容,早早就出了门守在他们必经之地,从霜寒露重等到日正当中,终于见到了苏聆兮。

太阳悬挂,云霞流动,天空湛蓝通透。执法队的队员骑着仙鹤在天际翱翔,来回巡查,负责将意外掐灭。

苏聆兮走在人铸的墙中,叶逐叙远远见到她蹙眉的瞬间,以及她的侧脸。

分开两年,少女变了模样,瘦了,五官长开了,头发长了很多,从前试穿十二巫的服饰还像个小大人,现在穿着更古板严肃的人间官服,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了。

只该看这一眼的。已然来之不易了。

身上的木铭贴着衣物在动,余临安在警告他别乱来。

前两日十二巫的亲友直接闯到人间官员下榻的驿站里去了,没见到苏聆兮不说,现在人还在执法队手里没出来,不知要干多久的苦役,天上的仙鹤的眼睛可不是摆设。

可叶逐叙站了半晌,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她与自己离得更近,他单手一撑,陡然翻跃棘手的路边木桩,分开人流,将风声与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都甩在身后。

他太擅长奔跑了,昔日苏聆兮都抓不住他。

许多人来拦他,而他无暇理会,他离苏聆兮越来越近,近到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苏聆兮是外里白,内陷黑,爱说话,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服气还要笑吟吟问你是不是不服气的蔫坏烦人鬼。

耳边的声音却再温和沉静不过。

察觉到人群的骚动,苏聆兮循声偏头看过来,这一眼,让她认出了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跟苏聆兮对接的是浮玉一位德高望重的城主与几位长老,其中两人拦下了叶逐叙,当时的对撞来得突然,跟着她一同来的人间官员吓得够呛,连连惊叫。为了站到她跟前,叶逐叙不避不闪,同时受到来自长老与执法队的擒拿攻击。

他喉间一甜,冲击却比想象中小得多,几乎卸了九成。

他掀开了脸上的假皮,丢到一边,身体站直了,直勾勾望着苏聆兮。

其实说什么都不是时候,执法队的人蜂拥而上,随行人员隔开了他们,混乱中他出了手。

他被不知从哪儿溜出来的六掌教一手刀打在了后颈上,带了回去。

醒来时,苏聆兮已经离开浮玉。

余临安来看望叶逐叙。

他现在照顾伤患得心应手,等人都走了,他悄悄告诉叶逐叙。

虽然他当时不听劝,贴着执法队的脸挑衅,但他事后一算,一看,这场架打得不亏,叫得最凶的执法队成员没讨到好,这会都在家里躺着呢。只是冲动后还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等叶逐叙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要去书院面壁思过,还要去清理污染水域。

余临安又说,他用灵药买通了下榻驿舍的人间官员,据他们所说,苏聆兮这次来是为了人皇。

她在人间当了大官,皇帝身体不好,为了人间江山社稷,她来为他求药。

皇帝叫周自恒,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对她是客气,信任,委以重任。

至于委屈……苏聆兮没受委屈,倒是不少人被她打压得很是委屈。

说到这,余临安在房间里来回走,也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跟你一起进去了,说不准还能吼上几句话。执行队的小队长歪屁股,他跟李行露关系好,一看苏聆兮就跟斗鸡似的激动得要命,不然那种情况,是能说上话的。”

醒来后,叶逐叙反而冷静了。

当时他是出手了,但在场可能并不只有他一人出手了。混乱中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深知,最不肯打吃亏架的另有其人。

自那之后,叶逐叙再次闭门,屡屡闭关,很少出院子。

他状态糟糕,吓坏了前来探望的余临安,以为他是闷在屋子里,阴郁得要想不开了,绞尽脑汁地安慰,见缝插针逮着他说话。

只有叶逐叙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在见到她之前,他满腹的话要质问。

不是说好回来过屡日么,为什么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有打算吗?接受了要抛下,遗忘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吗?

那他算什么。当初她追着他满主城跑,跟逮逃犯一样逮他出来又算什么?

他恨不得咬牙切齿地问:苏聆兮,你玩我呢是吗?

可真正站在苏聆兮跟前,他才知道,他要的其实是一个眼神。

他一遍遍回忆那个眼神。

苏聆兮的记忆还很清晰,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她的眼睛褪去了不沉稳的顽皮气,却仍然大而明亮,看到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可很快就又转回来了,同样在认真看他。

看他的脸,又不自觉追寻他的双手,露出一点罕见的无措与担忧。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多么、多么让人生气的事。

可爱意涌现时,情人的眼睛里嵌的是两口泉眼,明润清澈,透亮柔软。能让惶惶难安的心定下来,能让所有糟糕至极的猜想平息。

因为这一眼,叶逐叙定下心来,修习,提升实力。

他本就不差,悟性高,聪明,不然也不能在苍芜里成为苏聆兮的同伴,只是比起自小在书院修习的天才们,基础弱些。

跟苏聆兮在一起后,又没多大心思学习。

少年经不起诱惑,好奇心都在行香院的魔王身上,跟着她飞天遁地的横插一脚,惹是生非。

彼时,人生可能遭遇的灭顶打击和无解困境,都是远在天边的事。

门前柚子树结了几次果,时间一晃一晃,又是几个春秋不相见。

时间慢得叫人觉得痛苦,太多不确定的东西让五脏六腑跟着焦灼,拧结,叶逐叙已经小有名声,端正的态度和超凡的悟性令六掌教欣喜不已,只有他自己觉得不满意。

不够,还不够。

纵使进步速度骇人听闻,可跟浮玉真正万众瞩目的新星们相比,差距始终存在。

他被难以喘息的紧迫感推着往前走,不敢松懈。

自小流亡,与正邪两派打交道的经历让叶逐叙很会抓重点,事情既然发生,无力转圜,追究原因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上次见面后,一个冷静而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形。

苏聆兮回不来。那他就出去。

去人间,去她身边。

为此豁出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一等,便是五年。

在离开的第七年,苏聆兮再次回到浮玉。

她这次来得十分突然,几乎在递交皇帝玉贴的后两三日就到了,那时候,十二巫的事已经被浮玉新的趣事覆盖,他们的亲朋好友不少都走了出来,有了别的慰藉,又因为门与浮玉大人物们讳莫若深的态度,鲜有人再去触这个霉头。

所以苏聆兮来的事,连提也很少有人提。

纵使六掌教连师尊都没听着一句,但那日他还是没喝酒没睡觉,耷拉着眼皮给叶逐叙念了一日干巴巴的讲义。

讲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让叶逐叙出门,虽然年轻人忘性大,不一定还对失败的感情念念不忘,但万一呢?

他可不想再去执法队捞人。

叶逐叙再和执法队打起来,也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他们能把一座主城都掀了。

叶逐叙很快察觉到不对,这几年他暗中接了许多悬赏榜的任务,赚了不少灵晶,但花出去的更多。他搭了许多暗线,只要他想,浮玉的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所以很快,苏聆兮进浮玉的消息就以详细文字的方式送进了他的木铭里。

但那一次,他没有亲自见到苏聆兮。

因为这次,苏聆兮被安排住进了拂光塔。

那是门的老家,跟那扇矗立在天之南的巨门本体一样,什么人能进来,什么人不能,只由它说了算。

凡是被摆进这里谈的事,都意味着棘手,紧急。

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叶逐叙不再孤立无援,那么多钱不是白花的,线不是白撒的,他人进不去,却安排了人进去。年岁的增长与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学会了不动声色,按捺所有翻涌的情绪,耐心地,有条不紊地施行自己的计划。

再忍耐一段时间。

很快就结束了。

叶逐叙这样告诉自己。

当天晚上,他找来了控魂术术士对那人施展了术法,拿到了那部分的记忆珠。

透过记忆珠,苏聆兮的模样呈现在眼前。

她在和拂光塔内的长老沟通,在一旁随行的人不许挨得太近,所以听见的声音嘈杂,辨认不清,叶逐叙紧盯着她的唇,逐个拆解字音。上次来,她和城主们说话是客气的,人不在浮玉了,但对浮玉的大人们还是从前的样子,这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用词锐利多了,屡次说起“必须”“我们需要这么做”等字句,直接而强硬,没给倚老卖老的家伙一点面子,呛得其中两个几次哑然失声。

不肯让自己吃亏是苏聆兮的一贯性格。

可叶逐叙心知。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除名的可怕之处显露出来,她对浮玉的感情会越来越淡,她会认同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心甘情愿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真的没法再等了。

他接着看下去。

被他买通的随行人员机灵得很,很沉得住气,前头一直规规矩矩,多一步都不肯往前,看着比谁都避讳。等到苏聆兮从拂光塔出来,他才找了个机会上前,擦身而过时低声道,有人托我给您递封信。

说是信,实则是卷起的纸条,便携小巧,阅后会化作灰烬。

苏聆兮一怔,打开了纸条,上面字不多,只有两行,写得通俗易懂,很好理解。第一次写下自己计划时,费了十张纸还有多,无数次完善后才有了这两行字,是他疯狂到不管不顾的决心。

金蝉脱壳,死遁,他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愿意,怎样都可以。

带他出门吧。

苏聆兮久久没有说话,她眼神甚至是平静,不为所动的,两口泉眼结了冰,微风的吹拂与烈火的燎烧都不能让它们泛起涟漪。

此情此景,让递话的随行人也摸不着头脑了,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您没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没有。”苏聆兮说完立刻转身,不知是真事务繁忙还是对此事避之不及,总之十分绝情:“离开这。”

记忆珠到这儿停下了。

叶逐叙安排跟她接头的人没有带回只言片语,他递出去的密信杳无回音。

苏聆兮只会在浮玉待三日,因此翌日一早,叶逐叙收拾干净,推开了院门,门外站着来找他的余临安,他并不知道苏聆兮来的事,只是被叶逐叙的脸色吓了一大跳,道:“你脸怎么了,眼睛又怎么了?”

脸色难看得要命,眼里全是血丝。

从前叶逐叙再不耐烦,也会敷衍几句,可那日他一言不发绕开他,锁了院子,离开了。

余临安站在原地,搓搓手臂,暗暗嘀咕,下意识觉得发怵,到底没追上去。

叶逐叙进不了拂光塔,朝廷来的人也进不去,他们只能待在浮玉安排的驿站里。他知道六掌教不放心,在身后跟着,但他只想问问苏聆兮在人间的近况,老头不靠谱但心软,只要他不闹出事来,会默许的。

他守在浮玉的驿站外,用了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最终撬开了两位官员的嘴。

相比浮玉的钱,浮玉的药更能吸引他们。可能跟皇帝的病有关,就算不能用,也可以交给他们的神医碾碎了研究,只要有一分能帮助到皇帝,就是莫大的惊喜。事关朝廷的机密自然不会说,但如果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他们说了不少苏聆兮在人间的作为,能跟她进来的,自然只说好,不说坏。

结束时搀扶着回驿站,喝得醉醺醺。

叶逐叙隐在暗处跟着他们,控魂术趁虚而入,引导他们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聊。

一人半睁眼,睁一会眯一会,说浮玉的酒比人间烈,味道不同,身上暖烘烘的,末了大着舌头问同僚:“你说,他今夜是想套什么消息?”

“甭管套什么,总之我们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另一人酒量好,相对清醒,道:“门一关,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谁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对方眼里都是新鲜事。我们不也想找找,我们没出去的人被安排在哪了吗。”

“哎!”说起这个,那人叹息:“我看悬。陛下遇刺,危在旦夕,我们时间有限,你又不是没瞧见,大人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帮孽畜,遭天杀的。”另一人扼腕,脸一沉,皱纹立马多了好几根,啐骂道:“陛下的身体这些年眼看着养好了,这下——”

他摇摇头:“陛下承天命,得天佑,必然能逢凶化吉。”

“得知陛下病重,北边那儿几个部落又不安分了,朝中一大把事等着大人回去处置……诶,你听说没,上月冯大人和谢大人说陛下好事将近。”

醉得厉害的那人被控傀术一影响,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便脱口而出了,拐弯拐得比什么都快。

“听倒是听说了,不过真是我们想的那意思?我这儿这么听说是说陛下身体有了很大好转——”当然,恢复得再好,现在都毁了。

“不。我有个兄长是谢蕴的小舅郎,他同我说正是那意思。”

说到这,那人顿了顿,咽了口翻涌上来的酒气:“其实老早之前坊间就传遍了,苏大人助陛下登位,陛下几年如一日亲近信赖苏大人,两位又都不近旁人,想来正因有不一般的情愫在。”

“……”

叶逐叙藏身黑暗中,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听他们往残忍的方向说下去。

“……昨日与今日,你上街了没?”安静了没一会,一人拍拍另一位的肩头,问。

“没有,哪来那时间。浮玉的人一波波来,这要填消息,那要摁手印,跟蹲了牢狱一般,我应付都来不及,如何上街。”上街再生出什么事来,谁为他做主。

“七年里,苏大人来了两次,这你总知道吧?”当先那人醉得更厉害了,脑子里想到什么关于苏聆兮的都往外吐:“从前门没关,我还没当官时,是家里的纨绔郎君,爱新鲜,跟着我阿兄来过浮玉参观过。所以两次我都选上了,陪苏大人一同来,也好看着我们的人,别犯忌讳。”

“你可知道,上回我来时,出了件什么事。”

那人配合地问:“什么事?”

“苏大人与她从前在浮玉的相好撞上了。执法队都惊动了,真是吓人,执法队骑的那鸟,嘴长得,险些叼走我的鼻子。”

“?????”

醉得不厉害的那人忍不住摸了摸后颈,反应了会,声音大了点:“当真?还有这事?陛下知道吗?”

“自然知道。回去后得写折子,怎会不知。还有,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从前在浮玉待过,说不准知道得比我更早。”

“那这?”

多年前的纨绔郎瞥了眼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官员,摇摇头,道:“你就是还年轻,不曾娶妻,才看不懂。苏大人不是寻常人,陛下真心喜爱她,怎会在意这些,我看,等这次陛下醒来,宫中说不准真有喜事,我们也该改口唤苏大人为皇后了。”

……

或许当真是牵挂得不行,苏聆兮第二日就离开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她甚至没等天亮,是在晨曦泛开前走的。

叶逐叙赶过去只瞧见了她半面衣袖,红色的玄纹里掺了金线,黯淡的环境里还闪着光,刺目至极,似杀人的利器。

六掌教出现了,他跟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一样,以为这是少年人生必上的一课,负手道:“我们的一生,会被许多东西推着走,走着走着,心境就变了,从前重要的不再重要,从前厌恶的也能很好容纳,人呢,远比自己估量的能包容忍耐多了。”

“你还年轻。等也等了,争也争了,过了今日,就别计较从前了,闷头往前走吧。脚下那么多条路,难道找不到一条属于你的?”

这对靠苏聆兮促成的师徒平时说的话屈指可数,但那天,一惯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六掌教难得清醒,对叶逐叙说了不少。

叶逐叙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清晨,太阳自东方一跃而起,光芒刺破云霞,天边湛蓝的海面涨潮,大小鲸鱼们往半空腾跃追逐,喷水换气。

崭新的一天到了。

而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天。

后来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叶逐叙多次去往外城,那里居住着人间子民,提及皇帝周自恒,不少人大吃一惊。

在他们印象中,周自恒并非皇帝,他是老人皇的第六子,早早就出宫别住了。谁都知道,六皇子喜爱刺激,什么好玩玩什么,马球,蹴鞠,骑射,样样都拔头筹。

玉堂金马,银鞍绣障,风流如画。

有人架不住钱财的诱惑,循着记忆,努力画出了周自恒的画像。

叶逐叙将画像带了回去。

确实是俊朗。

凝睇着画像中男子含笑的五官,叶逐叙不由得再次回想。

撑着他度过这五年的那个眼神,他们分开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苏聆兮看他时,眼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了解她,可以说他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知道那是担忧,自责和不知所措。

但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

她最开始的躲闪怎么不能是心虚,看他手时怎么不能是愧疚。

她究竟因为什么留在人间,他险些死在她面前,她也不过门。

一直以来,她在帮助谁。

苏聆兮心里的疯劲比谁都多,只要她愿意,就有勇气做任何事,不计较得失,不看人脸色,不被天地推着走。

她不愿意,才是谁也不能勉强。

这次的事,就是她不愿意。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因为怕他发现身边早不只有他一个了吗。

哈!

天大的笑话。

薄雾不冷不淡地堆在塔顶的门面与小锁上,时间长了,变作水雾。叶逐叙想得有些出神,眼睛长时间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回神时有颗才凝成的水珠挂上了乌浓的睫毛,要坠不坠,被他轻轻眨掉了。

他瞥了眼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打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剑傀,带上了塔顶的小门,转身下楼。

“回驿舍。”

一人一傀踩着来时的路返回浮玉驿舍。

踏进驿舍门槛时,已是子夜,但来人间后,驿舍里多的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方原,江子遇,严恒几人勾肩搭背的正要出去,乍然见到他,届时一愣,随后放下手,收了嘻嘻哈哈,规矩地唤人:“大首领。”

叶逐叙朝他们颔首。

“大首领现在才回来?”严恒问。

“是。尝尝人间的食物,看了会澄河夜景。”

“巧了,我们正要出去找东西吃,大首领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酒楼餐馆,大家也去试试。”

没想到聊起来了,叶逐叙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城南崇仁坊里吃食多,如意楼与柴家膳房味道不错。”

“不过,这个时辰,京都能找到东西吃的地方,恐怕只有驿舍食堂与镇妖司食堂。”他好心地提醒。

严恒摊了摊手,无奈道:“看来还是只能去周边县里碰碰运气。”

叶逐叙没说什么,只略提了句让他们留意木铭与符篆上调派组的消息,不要耽搁正事,便离开了。

严恒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赞叹大首领身上神清骨秀的气质,高洁与随和完美糅合,简直令人着迷。

“早该想到的,能在十几岁就被苏聆兮看上并带回家的,能是什么空有美貌没有潜力的人?”

方原啧了声:“你少说两句会死?”

江子遇也不太认同,能把卜算,扶乩学明白学深的人,都有一个绕不开的特点,或者说是天赋——他们直觉强。

他从前和大首领没有交集,但就这次出门,几个照面打下来,他并不否认大首领比想象中负责,尽职,优秀,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直觉不好,不舒服。

等人走远了,方原将木铭收起来,朝后方瞥了眼,问江子遇:“你为总指挥占过没?”

江子遇摸摸鼻子:“你别乱说。”

扶乩术术士有个冒犯人的臭毛病,他们喜欢看人起卦,遇上修为比自己高的能占出什么,是看感觉看运气,但遇上修为比自己低的,被翻出来的极可能是不能见人的糗事。

所以在书院学习时,这一脉的人老被打。

后面大家一起共事,默认的规矩就是,扶乩术术士管好自己的手。

不该算的别算。

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方原猜,没有哪个扶乩术术士会不提前起卦。

至少算算,真到关键时候,五个总指挥,跟着谁死的概率比较小吧。

方原轻飘飘地道:“别装,装得一点不像。我那天看到你算我了。”

江子遇笑脸一僵。

“还不说,小心我用控魂术搜你记忆。”

方原这么说,实际上控魂术看记忆的要求更高,施法者对被施法者得处于完全压制的状态才行。他和江子遇都是小队队长,水平差不多。

江子遇妥协:“闲来无事,随意算了算,应当不准。”

“让我两也随意听听,算出什么来了。”

听到这,江子遇是真郁闷,一时之间连肚子饿都忘了。

他确实给五位总指挥都丢了卦象,且不止一次,但出来的结果只有奇怪二字可以形容。

俞青山与李行露为了十二巫而来,此事毫无疑意,卜骨上也确实展露出了浓重的执念与渴望,问题是,同欲望一同出来的还有绛紫色,在扶乩术里,绛紫指向的并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人。

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孟合是灰白,相对纯净,但是近期会遭遇危险。

姜宝真整体是灰,身上有宝物遮罩,看不出太多。江子遇感觉到这个人很怕麻烦,真遇上事并不见得会管同胞情谊。

至于叶逐叙。

——这位在大家眼中优雅,友善的白雪君子,见了鬼似的,将整块卜骨染成了黑色。正面黑透,翻到反面,同样黑透,呈现出叫人惊心的不详。

黑色象征未知,谜团或者伪装,一般情况下都是黑中掺杂大量别的颜色。纯粹的黑他从前不是没占出过,但都是他自身的原因,学艺不精才出的乱象。

自从江子遇突破九境后,就再也没有占出过这种卦象了。

更奇怪的是,他偷偷算方原,出来的卦象都带着一圈黑边。

不是,他能黑什么?

接连几次难以理解的卦象让江子遇丧失自信,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们五位实力太强悍,远远压过了他,所以出现了无意义的乱象。但如此一来,方原的黑该怎么解释?

还是他自己失误了。

卦象是完全不可信,还是一部分可信。

因此,江子遇能怎么回答方原的问题呢?他只能维持微笑,道:“都很强。”

方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严恒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就听了这个,当即拍拍他肩头,嘿了声:“你说点大家知道的。”

江子遇提了口气,笑脸扬得更高,看着颇像苦笑:“很危险,都很危险。”

“你方才说有潜力的那个,最危险。”

严恒倒是信这个,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倒是。不过他们这样的,哪有不危险的?我要能到伏杀术大成,你看我危不危险?”

江子遇与方原视线在半空中交接一瞬,各自若有所思,下一刻,倒是动作一致地跨出门槛,找东西填肚子去了。

身后若有似无的夸赞惊叹被叶逐叙悉数略过,他回到熟悉的小院,挥灭了灯,靠在木篱笆边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须臾,伸指拂了拂剑傀怀中木剑。

“明天,去帮我做件事吧。”

=

溪柳养了一日伤,第二日就坚持回到苏聆兮身边,帮她料理事情。

这事看上去就是意外,但正逢多事之时,宁可麻烦些也不能放松警惕,姜枣当夜就增派了人员在暗中保护。苏聆兮看到后问了两句,先没说什么,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同她说不用,维持原样即可。

姜枣将人手疏散,觉得这事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大人心中已经有谱了。

当天中午,苏聆兮从地牢出来,慢慢洗干净手背上溅上的血点,没什么胃口吃饭,她跟姜枣说了声,回了值房,准备眯一会。

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卸了腰牌玉佩铃铛等配饰躺上床,眼睛闭一会睁一会,最后头疼地捏捏后颈,坐了起来。

趿鞋下地,走到一整面木柜前。

那日她回府拿了几支香,用了一根,见了叶逐叙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那匣子。

在自己喜爱且擅长的领域,她从不排斥接受和追求新的东西。以品香的角度看,这味香只算上品,无论如何到不了让苏聆兮流连不忘的地步。

可苏聆兮就是需要。

盯着抽屉拉环看了看,苏聆兮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花木香。

柑橘味。

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人还是香。

让人头疼。

苏聆兮还是拉开了抽屉,推开了锦盒,五支寸许长的香静静躺在帕子里。没等她决定要不要用一支,眼神就先一步凝住。香的数量没少,但其中一支香拦腰处出现了个小小的豁口,好似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她将那根香拿起来,指尖摩挲缺口。

香料当然招虫子,但防蚊虫是制香过程中最基础的一步,苏聆兮从剩下来就制香玩香,从不犯低级错误。而且因为几种味道截然不同,要制仿得高级自然,需要用到浮玉几种有名的香料,门一关,材料难得,容不得挥霍浪费,所以装香的盒子也颇有讲究。

什么虫,这么会咬。

苏聆兮将锦盒关上,抽屉推回,半晌,将手中这支折成两截,丢到桌面上空荡荡的小盘里。待她出门,随从会进来处理掉。

显然。

有人并没有接受她的忠告。

这次不派人跟着了,派的又是什么。

苏聆兮垂下眼,没了歇息的心思,推门走出值房。无论是什么,她不喜欢背后有东西窥探,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敌人之所以油盐不进,原因都只有一个。

她展露的手段太温和。

剑傀收到的任务是,找到苏聆兮身上的主铃。

它完全不能理解叶逐叙。

他身上的副铃在见到苏聆兮的第二天,就被他亲手融了,主铃也跟着废了,这对铃铛再也不会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为什么还要找。

找了做什么?又融一次?

它想不出答案,可能也没有准确答案。疯子是这样的,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逻辑。

它只能照做。

剑傀这种东西出自修为高,手艺高的傀术师之手,它们没有活人的气息,很多时候倚靠傀线来活动,可以趴在床底,吊在房梁上,身量小,移动快。

人间没有剑傀,不了解它的特性,所以真要做这事,它是最合适的。

它不敢跟太近,好在今天只是找东西,苏聆兮每天在司内司外忙碌,它有足够的时间搜查屋子。

翻箱倒柜的过程中如何不安,如何惶惶都不必提,一切还算顺利,唯一的插曲是它撞进满柜子的香料盒子里翻找,不慎坏了一颗香丸与一支线香。

香案有百来颗,它将那颗坏的带走了,线香只有五支,拿走太明显,那缺口只有丁点,不大,完全可以糊弄过去,它就没管。

苏聆兮没有发现。

但它也没有找到主铃。

值房里没有,难道是在帝师府?还是镇妖司办公的南院?

没等剑傀有近一步动作,事情就有了转机。

傍晚下了场暴雨,苏聆兮不知从哪回来了,衣裳被打湿了,她回屋洗漱,出来后被镇妖司近侍急匆匆叫走了,说银年县出了妖邪,排名在一百多。

她走后,剑傀才敢偷偷冒出头。

再看桌上,发现她走得急,沐浴前解下的配饰都放在桌上。腰牌,玉佩,蹀躞带,乌钢匕首,一些散乱的信笺,以及那颗让它找得苦不堪言的银铃铛。

东西井条有序地摆放,信笺贴心地揭开了,腰牌放的正面,威风凛凛的异兽盘踞其上,害怕被忽略似的大喇喇彰显着主人非比寻常的身份。

剑傀拿走了那颗铃铛,出去前打开苏聆兮床头放的小香炉,往里面投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鲛珠。

那是人鱼的眼泪,数量并不多,它在海里多年,也只捡到了一粒,时时贴身带着,还没来得及和苏聆兮炫耀。成为剑傀醒来后,什么都不剩了,就剩这个,一直捏在手里。

鲛珠无色无味,被火点燃后会有安神,解疲劳的作用,能用很久。

这是鲛珠最奢侈的用法。

剑傀还觉得有点可惜。

它现在太弱了,拜叶逐叙从天而降的穿心一剑所赐,它本源弱得只剩可怜的一丝,只够维持它活着,大概是怕它不受控制,想要它只能完全使用剑傀的,剑主的力量。

不然它可以悄悄做些小动作,为苏聆兮示警。

剑傀翻窗,遁入雨中,准备离开镇妖司,前往浮玉驿站。

但一翻出去,它就怔在了原地。

大雨瓢泼,毫无间歇落在人的眼前,像珠帘在使劲晃动。

镇妖司占地大,此刻它被圈困在地牢与南院的那片开阔空地,十六根盘龙石柱上注了油,点着灯,符篆上古语的力量屏开了雨势,火光冲天。

纪檀抱着刀出现了,莫辞与秦安在另一边,一直因事外出没出现过的副使姜杉今夜也露面了,他们身后各站着批执行组成员,披坚执锐,肃杀之气弥漫。

没一会,人群分开,苏聆兮出现在剑傀朦胧茫然的视线中,为了戏逼真,她只穿了身宽松的便服,浑身上下一件挂饰也无。

溪柳为她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唐参也举着伞,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目清温。

捉个剑傀,镇妖司三位副使竟在今夜聚齐了。

剑傀傻了,脑子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所有的关节似乎都坏了,像生锈的机器,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

苏聆兮猜到了不是人,但真看到剑傀时还是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浮玉的记忆了,但架不住涉猎广,爱学肯学,对浮玉许多习俗,术法和人间没有的东西都有所了解。

叶逐叙是用剑的。他有剑傀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形状。

雨越下越大了,苏聆兮隔着雨幕看十几米外半人高的傀儡,一时没有出声,但正因为她不说话,剑傀更紧张,紧张得无以复加之时,耳边响起叶逐叙冷淡的声音:“还不跑,是要等死吗?”

哒!似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剑傀猛的往前冲,试图突围。

剑主放开了权限,大方地给了它取之不尽的傀线,一时间银丝飞舞,纪檀才要动手,被姜杉用长枪一拦,他哈哈一笑:“你歇歇,我出去两月,手痒得不行,让我来领教。”

说罢,他压至近前,三位都统呈包围状杀进去。

苏聆兮没出手,也没后退,站在混乱战局的边缘,溪柳在她耳边担心地道:“大人退后些吧。”

“不用。”

很快就结束了。镇妖司今夜人到的不少,如此阵仗,可不是为了对付一只剑傀的。

它的剑主再给力量,傀体本身强度在这摆着,能坚持一息都算姜杉枪法退步了。

她凝视着战况,细丝铺天盖地,做最后抵抗,感受到几次细丝擦着她脸侧闪过去。

很快,姜杉将剑傀扭送到苏聆兮跟前。

剑傀手里的木剑在打斗中不知掉哪儿去了,它也没抬头找,两条鱼鳍诡异地搅在一起,身体在轻微抖动,不知是害怕还是姜杉下手过重,导致它要撑不住散架了。

苏聆兮俯视它,问:“跟我几日了?”

“溪柳摔倒是你干的?你问了什么?答案令你主人满意吗?”

剑傀闷头,不吭声。

苏聆兮也不在意,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衣摆边上一圈已然有了湿痕,她并不在意问题是否得到回答,好似只是在单纯纾解自己心中疑问,又道:“拿到什么了,我解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你想要的?”

剑傀头低得要埋进地上的脏水里去。

苏聆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反应,甩甩手指上不住往下淌的雨珠,声音轻了一些:“有你想要的就好。”

她低着头,雨势又大,突然间,在没完没了的喧闹声中,她从纪檀的抽刀声与姜杉猛然发力的手臂肌肉里得知了某种讯息。

她并不意外,没有抬眸,只是更专注地凝视着剑傀,甚至略弯了腰,问了最后一句:“上次的回答不能让你的剑主死心吗?让你来,他的命令是什么?威胁我,还是杀了我?”

这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剑傀被某个字眼吓到了,胡乱地摆头,一板一眼的声音里藏着痛苦,否认:“没,没有!”

苏聆兮不以为意,她直起身,不意外地在不远处一盏铜柱旁边看见了男子的身影,他来得无声无息,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与他对视,弯了下唇,不知在问谁:“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