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巫

作者:画七

是过错了吗。

还是她就想过这个日子,就算不在彼此身边了,也要执拗地空造出一场盛景来为叶逐叙庆贺。

苏聆兮不知道这件事,或许开始那些年,决定拿这个日子做自己生辰并大肆操办时,她知道,可随着记忆模糊,她真的将这日当做了自己的生辰,记得年年要过,但忘记了其中缘由。

捏着筷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葱花,苏聆兮抬眸,轻声说:“没有过错。”

叶逐叙双掌撑在石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两点瞳仁里流动着深沉沉的黑。继帝师令牌下的纸条被发现后,巨大的冲击再一次席卷了他,汹涌的东西在身体里冲撞,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长寿面还是要吃完的。”

苏聆兮的眼睛在这一刻纯净极了,没有利弊,算计与立场的担忧,扬出个笑容:“今年也祝叶逐叙生辰喜乐,事事顺意。”

在这个笑容里,叶逐叙感到一阵迷离眩晕,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看着苏聆兮小口将面吃完,擦手,来牵他,轻轻一扯,就将他扯到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紧紧握着她的手,叶逐叙终于开口:“你分明从没有想过忘记我。”

苏聆兮从前会否认,但现在会承认。

事实不容抵赖。

而她想要寿星开心。

所以默了默,她如实回:“没想过。”

何止没想过。

她想方设法要留住的,正是与眼前这人相关的东西。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恨不得将血肉与骨头都嵌在一起,良久,叶逐叙又道:“你分明一直爱我。”

苏聆兮轻轻地:“嗯。”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叶逐叙难以形容,就好像在最烈的太阳下被烘烤,太烈了,他皮肤灼热,心也灼烫,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动着她的手也不自然地收紧。

他低下头,慢慢露出笑容,笑容越来越大,贴紧她,喉咙轻轻滑动一下:“我真高兴。”

良久,他再次道:“我好高兴。”

苏聆兮被他手臂环拥着,像暗恋被正主捉到现场似的,多少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听他说高兴,不知怎么,心跟着雀跃起来。

上回纸条被发现,让她知道叶逐叙的心结不止一件,最重的那个无从开解,能让他高兴也很好。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苏聆兮看了看天色,说:“现在准备礼物恐怕来不及了,但今天所有帝师府的礼物都是你的。要不要再去拆拆?”

“不。”

叶逐叙垂首,手指勾起她五彩的发辫,眼神狂热偏执:“我要拆我自己的。”

一拆,就拆到了榻上。

苏聆兮衣裙没换,红得明烈烈,像烧起来的一捧火,这火如今蜿蜒在叶逐叙的膝上,他还真喜欢苏聆兮的发辫,早上看她一根根编好,而今一根根拆下来,比拆礼物时用心,虔诚多了。

长发被彩绳绑了一天,拆下时略带弯曲弧度,蓬松柔软,调皮地洒满手背,叶逐叙逐一拂过它们,今天的吻和要吃人似的。

他的唇舌很软。

狂热的索取总能让人有不一样的兴致。

厮混这一段时间,苏聆兮不再怀疑自己的某些性格,事实摆在眼前,喜欢的人,失不失忆都喜欢,从前喜欢做的事,隔了多少年也还是能品出乐趣。

大首领就是很合她的口味。

这段时日两人什么花样都玩过,只没进行最后一步。

叶逐叙时常在想,如何让一位饱含好奇心的点香术术士将视线长久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是不是因为苏聆兮从前得到他太容易了,所以并不珍惜。

而他想要勾住苏聆兮其实很轻易,办法很多,外人眼中不为美色所动的帝师在他身上动摇得分外明显。

他迷恋这样的动摇,让她舒服,又不完全舒服,让她得到,却不完全得到,要她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全心全意盛装着他。

结果次次都如他心意。

深夜,玩得尽兴了,叶逐叙将苏聆兮放进被衾中,只露出张红彤彤滚热的脸颊,他以指腹碰一碰,又溜进她的颈项里,眼睑抬起,确认人已经熟睡后赤足下了榻。

借着月光,他看向铜镜,男子容貌惊人,笑意尽敛,冰雪美丽。

多么神奇。

迟了十几年,苏聆兮的爱将他包围住了。

这份爱已得求证,确凿无疑,不容抵赖,一个倒霉蛋突然得到了上天的馈赠,惊喜与激动像十几年前的那场海浪,大肆席卷了他。

不同的是,十几年前的少年到底还是天真,因此满怀希冀,而今时今日的叶逐叙宛如脚悬半空,将它看作一个吞人的陷阱。

高兴过后,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焦虑。

他慢吞吞掀开衣袖,手腕上的划痕与伤疤还在,因为伤口深而长,久久不消。

曾经叶逐叙想了无数个夜晚,想不通苏聆兮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他了,为什么突然要丢下他,为什么突然的移情别恋,是外面世界太精彩了,是他太无趣了,还是她太多情了。

想到头疼欲裂,偏执疯魔。

而现在,得知了真相,叶逐叙更想不通。既然爱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拒绝他,这算什么。

叶逐叙侧目看看床榻上的人,再深深凝视镜中的自己,神情淡漠。

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熬得太久了。

迟来的爱意就像干旱后降临的雨水,拯救不了枯死的根系,他已经疯了,病了,疯得不轻,病入膏肓。

不然现在想的。

怎么会是,如果最爱的时候叶逐叙都无法打动苏聆兮,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那他就该死在她再次爱上她的时候。

再被她深深记住。

记一辈子。

叶逐叙压着心脏的位置,里面似乎有一强一弱两种心跳,站了不知多久,他啧了声,吹熄蜡烛,撒下床帷上了榻。

将苏聆兮从被子里抱出来,摆动她的手臂环在自己颈后,而他委屈地蜷着身体,与她额对额,鼻尖蹭着鼻尖,等待呼吸完全交融,此后睁眼到天明。

=

帝师生辰一过,风雨欲来的气息再次覆盖在了京都上方,街市明显不如从前繁盛了,大酒楼多还开着,一些小茶肆酒馆却挂上了歇业的木牌,摊贩们只在正午太阳最大的那几个时辰出摊,吆喝声有气无力。

达官贵族,三公九卿的马车在街上都难找,夹着尾巴做人,个个低调。

这天吃午饭的时间,梁笑与张谨之在如意楼见面,分坐两边,中间夹了个方原。

真少爷方原这段时间吃了数不尽的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在浮玉跳脚,被长姐痛骂,出了门狂奔,缓了有十几天了现在头还痛得不行,精神蔫蔫,最糟糕的是,少爷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又为梁笑担惊受怕,人眼看着瘦了一大圈。

张谨之点了菜,都是些温养肠胃且有特点的人间佳肴,对方原道:“吃惯了浮玉的东西,才来人间是不习惯,慢慢来,过个月余就好了。”

方原有气无力地舀着汤勺,道:“多谢谨之哥,我阿姐让我代她向十二巫问好。”

提及从前的熟人,张谨之总带着笑意与怀念:“你姐姐这些年如何,家里生意做得好不好?”

他提起谁都问好不好。

谁家里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

“她好得不行,没事天天逮着人训。”

“家里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她让我和你说,自从十二巫离开浮玉,她开始和长老堂打交道,那群人烦得不行,记性差又啰嗦,古板不知变通,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她说,再也没见到和张谨之一样好说话的人了。”

张谨之摇头失笑。

方原说完,忍不住又去瞅梁笑。

梁笑没给他眼神,她趴在桌上玩木铭,说:“我去问了镇妖司的女官,京都好吃的私厨与酒楼发你木铭里了,吃了这顿,你就别跟着我们了。方原,你不该来的,人间并不安全,跟着我们更不安全。”

“干嘛啊,干嘛啊,说得要吃散伙饭一样,这我还怎么吃得下去。”方原忍不住道:“不跟着你,我去哪。”

小少爷是真用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养出来的,哪哪都金贵,不管在哪一定是前呼后拥,现在为了爱情,什么都顾不上了。

“回驿舍。”梁笑又说:“让你姐疏通疏通关系,你回浮玉。”

“怎么可能!”方原声音大了起来:“那我成什么了,不成逃兵了吗?”

梁笑只抿唇,很久之后,非常轻地说了一句:“是我害了你。”

“别。你别这么说。”

方原霎时慌了。

起初被梁笑吸引,是因为她的笑容,他无数次在心里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比朝阳,落日,潮汐都来得震撼瑰丽,直到这次“东窗事发”,他才知道,梁笑心中装着沉重的心事,其实笑不出来,她是强装欢笑。

可没了这笑,他没觉得心动减退,他只觉得心疼。

“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又不怪你,我们家也不怪你。再说了,大敌当前,谁都得站出来,要不是你把我……了,我都在第一批队伍里了,有什么害不害的。”

梁笑张张嘴,要说什么,但下一刻,包间门被人从外敲响,江子遇的声音传来:“前辈,你在吗?”

张谨之放下木铭,温声道:“是这里,进来吧。”

包间门被推开。

江子遇第一眼看到了梁笑,眼皮跳了跳,还是先跟张谨之打招呼,一板一眼地问候:“前辈。”

江子遇是硬着头皮来的。两月前张谨之说的扶乩术心法与秘笈太吸引人了,任何一位扶乩术术士都抵挡不了诱惑,这不,反复纠结丢卦后,他鼓起勇气联系了张谨之。

当然不是空手来的。

他将自己全身家当都揣上了,临来前还觉得不够,连字据借条都带了,就压在袖子里,随时能掏出来。

梁奚死后,梁笑就没回过驿舍了,见到江子遇觉得奇怪,问:“你来做什么?”

江子遇小声回:“有事。”

转头面向张谨之,一本正经地先行一个大礼:“前辈。”

巧了,方原与张谨之坐在同一方向,江子遇这一大礼也行到了方原头上,对其他人,方原可没那么好心,当即挑挑眉,心安理得地受了。

张谨之有些讶异,很快就想到了什么,道:“快起来。”

江子遇脸红了,但也知道求人珍宝钱财是其次,第一是要态度,于是站得笔直,掏出自己的八宝匣,一样一样往外拿灵宝,武器,想到十二巫现在的情况,他格外找人换了许多浮玉的药材,仙葩,有助身体的补物。

不到一刻,跟前的桌面就堆成了小山,芳香四溢,因为灵力浓郁,一堆药材上还聚起了小片的白云,被江子遇一巴掌拍碎了。

东西拿完,江子遇从袖子里摸出借契,闷头唰唰地就要签上自己的姓名,紧张得不行,名字落下时张谨之起身阻止了他。

张谨之朝他摇摇头。

江子遇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前辈,我想向您求扶乩术术法心得与秘笈,随便什么都行,我知道东西珍贵,万金难求,谈价值是辱没它们。可晚辈身无长物,出门匆忙也没带很多东西,晚辈可以签借契。”

“我清楚你的来意,东西我收下,借契不要。”怕这些后辈不懂,张谨之又嘱咐:“借契签了沾因果,因果是扶乩术术士的大忌,日后不要签。”

江子遇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只是他要求的东西太宝贵了,他必须拿出所有的诚意。

话没说完,一本灰皮手札已经递到了跟前,张谨之眉眼弯弯,温声同他说:“我回去做了些批注,你若有不懂的,不要贸然跟进,先来问我。”

江子遇捧着那本手札,比见了梦中情人还激动,话都说不明白了:“可、可以吗?”

张谨之朝他颔首:“可以。”

“正好我们还未用饭,要不要坐下来吃点?”

“可、可以吗?”

方原不客气地笑了声:“怎么回事,兄弟你是结巴吗?”

梁笑给江子遇拿了碗筷,张谨之耐心地回:“当然可以。”

江子遇还有什么心思吃饭,筷子夹了几回,食不知味,方原可算是逮到个老实人了,看着他道:“兄弟你眼睛不挪挪吗,看起来快要给这手札供起来上柱香了。”

“……”

江子遇这才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这位真纨绔子弟,虽说梁笑学得很像了,可论嘴毒扎心,还是略逊一筹,难怪事发之后孟合整日在驿舍骂,说难怪这臭小子看上去听话了不少,没那么贱了。

眼看方原眼皮一撩,欠了吧唧的还要说话,梁笑手疾眼快给他夹了块糕点:“多吃东西少说话。”

嚼下那块糕点,方原果真不说话了。

噎到了。

小情侣感情好当然是好事,张谨之含笑听着,也不插话,等两人都不说了,才问方原:“听说执法队在处理梁笑先前的事,好遮掩过去吗?”

“我都打点过了,没问题。”

能解决就好,具体如何解决,张谨之并不深问。

梁笑皱眉,要说话,方原先一步喊住了她:“‘事是我做的,等我回去随便执法队怎么处置都行,不用替我遮掩’是吧?好了你别说,我听着头就疼,出门赶路的伤还没好呢,你可省省劲,让我多活两年吧祖宗。”

……

梁笑没说话,倒是江子遇很好奇,冷不丁问了句:“执法队一向守规矩,绝不徇私枉法,也不收贿,你如何说通的?”

方原嗤了声。

只要足够有钱,这世上就没有打不通的人。

恰在此时,他的木铭亮了,他原本往背后垫子上一歪,一副混不吝大爷模样,见到来人的信息,手蓦的摸过去,定睛一看,坐直了。

正是执法队的“兄弟”,他疏通的关系,所谓的自己人。

办的是梁笑打晕方原并关起来,任其自生自灭两个月并偷走须弥衣的案子。

得了指示归得了指示,该问的还是要问。

那人道:【梁笑这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原定定神,十指如飞:【梁笑什么事?我再重申一次兄弟,我们什么事也没有!什么打晕偷窃,我们小两口子,马上新婚夫妇,有些玩法是情趣,说得那么严重做什么,谁再说这事等我回去我挨个收拾。另外我再说一次,须弥衣是我们家给梁笑的聘礼,聘礼懂吗!】

那边删删改改,足足有半刻钟没说话。

最后蹦出一个:【懂了。】

一息后,有个私人铭文找到方原,说:【我真是服了。你没救了方原。】

方原一字一句摁下去:【你懂个屁!】

他奋笔疾书的时候,江子遇终于找到机会和梁笑说话,他埋怨:“不回就不回,你回个消息也好啊。大家都担心你,李行露都暗下找过我,问你的下落,我听那意思,你要是回来,她会想办法保你。”

“我是发现了,咱们浮玉几个总指挥,都是嘴硬心软。”

看似最好说话最君子的那个除外。

梁笑摇摇头:“我有事要做,不回了。他们再问,你就说不知道。”

江子遇扬扬眉,问:“这样不会出事吗?当年……忤逆门的都……被收回了。”

他说得含糊,懂的都懂。

跟门对着干,不管是位高权重如十二巫,还是惊才绝艳如苏聆兮,可都被除籍了。

梁笑冷静地摇头:“我觉得不会。它没有力量了,有力量现在也不该用在我们身上,如果它用了,就不再是门了。”

“说是这样说。”江子遇问:“万一呢?”

“那没办法。”方原处理完这事,将木铭往桌上一撂,道:“只好我们三一同哭着认错了。我跟我姐说了,实在不行砸点家底,请人为我们求情。”

“……”

江子遇看看掌中的手札,想想自己现在是两袖空空,吃饭都成问题。

哪还求得起情。

有脚步声停在了包厢门口,张谨之微不可见皱皱眉,又在谁都没看见的时候舒展开,下一刻敲门声响起,那把嗓音再熟悉不过。

“是我,苏聆兮。”女声清冷沉静:“能进来吗,来问点事。”

梁笑与江子遇对视一眼,后者将手札收回了袖子里,两人都站了起来,唯独方原还跟没骨头一样躺着,梁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让他跟自己站一块,站好。

“帝师。”

梁笑知道她找到这来,说要问事,找的只会是张谨之,打招呼时就侧身让了条道。

苏聆兮进门,她是从镇妖司径直找过来的,身上套的不是官服,而是银甲,这身装扮让另外几人下意识神经紧绷起来,以为又有大妖兴风作浪,她好像知道三人在想什么,道:“没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吃着。”

她是来找张谨之的。

既然做这幅装扮,她没打算在这久留,情况开门见山就说了:“司内方才来报,探测到大妖出没在淮南一带,据分析,基本可以确定是木僮。那日一战,它应该是和玄雀内部有了分歧,独自出现,场域用了,还身受重伤,我想带着两支队伍去试试。”

“能杀了最好,不能我就回来,也没有损失。”

“能帮我算一卦吗,还是你已经算过了。”苏聆兮盯着张谨之不放:“卦象如何说,这一趟,我该去吗?”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温气地说:“算不出来。万事都有危险,我私以为不去最好。”

他控制着神情,坚决不露出一点破绽,然而苏聆兮下一刻就笑了,她道:“行,我知道了。那么你觉得,京都要不要留一位突破后的大首领坐镇?”

就算已经有过好几次相似的经历,张谨之现在也还是很想问,她又知道什么了,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没给他时间思索,又问:“要吗?还是不要?”

沉默了大约有半刻钟,张谨之实在撑不住,谨慎地开了金口:“应当,没什么大的影响。”

“那就是要留。”

张谨之彻底不说话了。

见他脸上难得茫然无措的神情,苏聆兮没忍住笑了笑,潇洒转身时朝他摆摆手:“等我回来,请你来帝师府吃饭,最近府上伙食不错。”

“诶,聆兮。”张谨之追着上前几步,在她身后嘱咐:“盔甲要戴好,伤药也得带,不要硬拼,有不对就立刻回来。”

“要注意安全。”

“听到了。”苏聆兮立刻下了酒楼,一勒门口的马,绝尘而去。

包厢里,目睹了一切的梁笑握一握双手,转身同张谨之说:“我跟帝师一同去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张谨之朝她摇头,他推开窗子,从窗里往外看那匹枣红骏马上的身影,脸上神色复杂极了,梁笑怔了下,辨认出那是介于释然与悲悯之间更深更重的东西。

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他折回桌前,倒了杯凉茶,声音轻得还没传到人的耳朵里,就先一步在空气中散去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

从镇妖司走挪转法阵到淮南,用时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只带了暗遣队与朱凤队,这次是突然行动,她不打算兴师动众,也只是试一试,想着机会难得。

走之前她给叶逐叙发了符篆。

【木僮突现淮南,我带队前往,见机行事,一切量力而行,今夜即回。京都需人镇守,如若妖邪出现,望你替我支撑一二。】

时至今日,苏聆兮大概将家中那位的性格摸了个七八成准,一般来说,只要不与男子亲密接触,不忽视他,出门给出回家的时间,他不会生气。

再有就是,他们总有短暂分开的时候。

不是她想,而是事情使然。

或许妖邪诛尽以后……

苏聆兮意识到自己出神了,她摇摇头,将符篆缠回手腕上。

淮南产陶土,数十万烧窑匠人聚集在这,世代以这门手艺为生,最好的陶瓷每年都上贡给朝廷,是备受赞誉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人间有以土封邪的习俗。

这也导致了古往今来,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巫蛊相关,人命相关,都往这送,往土里一埋,说的是恩怨被土一烧就两清了。

千万年下来,这片土下不知积攒了多少人命。

木僮就是在这,撷取它们的怨气出世的。

换句话说,淮南是它的大本营,所以重伤之后,它不满玄雀的决定,脱离大妖们的队伍,第一反应也是回到这里恢复。

可能是伤得太重了,到淮南的当晚,就吃了几十人。

其中就有镇妖司派来蹲守的巡查员。

临死之前,巡查员给司内去了消息。

苏聆兮这才知道,木僮果然回来了。

正因为她知道木僮的由来,所以当日她不惜拼上自己也要先重创木僮,为的正是今日这个机会。

暗遣队与朱凤队都是苏聆兮亲自挑选的人,心法一转,数百人呼吸如一体,夜里赶路形似野兽,无声无息。

循着手头已知的消息,苏聆兮等人摸到了一处废弃的窑厂,窑厂依水而建,由窑炉与作坊构成,因为破落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原本就阴森,现在因为盘踞了骇人的东西,更显得可怖,寒气四溢,才靠近身体就给出了警示,汗毛倒数。

站在作坊破败的石门前,苏聆兮歪歪头,直视门的深处,往前走了两步。

冤家路窄,妖邪这种报复心极强的东西,应该不需要她刻意挑衅放狠话了。

这念头才闪过一瞬,身前矗立的作坊就在夜色中扭动起来,猛的直起身体,像个双耳缺口瓷瓶,猛的朝她撞来,黑森森的瓶口宛如血盆巨嘴,要将所有人吞进肚里。

“你还敢来!”

就算是被关在妖柜里那一千年,木僮都没这么痛苦过。它的妖源实打实受到了重创,可恨仇人就在眼前,玄雀有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战力,不替它报仇就算了,还威胁它令它撤退。

最为关键的是,木僮当真怕玄雀觉得自己战力大损,留着无用,还不如填补它的肚腹,提心吊胆地在京都住了几日,实在受不了,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疗养。

但再如何。

它都是排名前五的大妖邪,怕门怕阵法,难道会怕一个人族帝师吗。

它正愁一腔恨意无处发泄。

腥风袭来,苏聆兮沉下心来,与两支队伍共鸣,这套心法是她捣鼓出来的,可对她也最苛刻。而今她非人非巫,用多了透支身体,耗自己的寿数,副作用肉眼可见。

真到用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转瞬间,一人一妖对撞数十次,两方都奔着要对面的命去,原本岌岌可危的作坊与窑炉彻底倒下了,尘烟四起。他们动作越来越快,视线中只剩残影。

苏聆兮心中激动,眼眸越来越亮。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可交过手后她确认,可以杀死木僮。

就在今夜。

真是个大惊喜。

一次过招,苏聆兮左臂被木僮挨到,护臂洞穿,当即现了血,小腿也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稍稍一动,感觉约莫是骨头断了。

捏出三颗丹药止血,她没耽搁,即刻又压了上去。

倏然一阵破风声从后方传出,苏聆兮眸光一凝,侧身避开,看见了一身黑衣夜行而来的李行露。

李行露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她,眼里流出惊讶之色,苏聆兮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笑了,冲她侧首:“一起?”

回答她的是一只冲上来的巨型豹影,爪如天上的弯月,挥出时曳着银光,十轮弯月一同斩下,抓得木僮叫出声来。

原本两支队伍就能解决的,有了李行露的加入,更没有意外,木僮逃都无路可逃,在一刻钟后被扼住喉咙,苏聆兮在那日连星阵给的旧伤下补了一道,而李行露直接上手,拆掉了它背后的关窍,摔碎了它的真身。

一只灰扑扑的陶俑四分五裂,泥丸做成的眼睛分散在两边,不甘而怨毒地瞪着两人。

杀死木僮后,李行露没有即刻离开,她分出眼神给了苏聆兮。

苏聆兮这时候才顾得上处理伤口,一些小的擦伤没管,只是左手手腕以上伤得严重,血半干了与衣裳沾在一起,她眼也不眨将布料揭了下来,自己去摸里面的骨头,队伍里有人拿出小刀,燃火消毒,为她处理。

这时候,她才露出忍耐的神色。

很不一样。

和从前的苏聆兮,太不一样了。之前那个战无不胜,每一场打斗,比试,无论对手是谁,强大与否,她都松弛极了,赢得也轻松极了。现在这个,每一场战斗都要尽全力,受重伤,想尽办法。

“你怎么会来?”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打量,在简单处理过后,苏聆兮问李行露。

李行露言简意赅:“想杀它,一直在追。”

苏聆兮觉得李行露很有意思。

刚知道十二巫是因为贪图天源而坏大事时,她对张谨之的厌恶不加掩饰,动手毫不手软,可接连看着梁奚,易阗等人死在眼前,上回她眼看着张谨之跟她上了挪转法阵,没再喊打喊杀。

刚见到暗遣队与朱凤队时,李行露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了她,可几场战斗下来,态度好像也软和不少。

直到现在苏聆兮也不知道自己和她到底是不是死对头,有什么样的过节。

但这不妨碍她认可指挥使的实力,欣赏她的执行力。

苏聆兮眼眸动了动,耸耸肩:“我还以为驿舍一心扑在寻找天诛之事上,无暇顾及其他。”

“大首领将驿舍队伍整编操练得服服帖帖,一日下来瘫在地上连饭也吃不下,能分心找天诛的有几个。”

李行露收起自己手中的术法,话中未必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可声音冷冷淡淡,攻击力与她的术法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苏聆兮听了当没听到。

诛妖就诛妖,她确实不希望大家的注意力在这时候被带歪,跑去找天诛,惹得一团乱。事到如今,她也不指望门留什么大招了,只要它安安静静,不出来捣乱就好。

李行露拍碎手上的尖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脚步停下来。

“我们用术法找到了一些东西,有关大妖的,你若是有兴趣,明天上午到驿舍来。”

“一个人来。”

“好。”回去的挪转法阵也开了,苏聆兮站到光晕中间,低头将手腕上的绷带缠紧:“我会去的。”

挪转阵法到司内是亥时二刻,秋雨敲打窗棂,苏聆兮回自己值房随意冲了冲身上的血腥味,一刻没多留,就回了帝师府。

木僮死的那会,京都上空来了好几只妖邪,惊灭剑自帝师府直冲而上,杀意狂乱,戾气震碎了云霄,甚至超越了妖邪。对峙了一会,妖邪收到玄雀的命令,暗中退却了。

叶逐叙站在寝屋窗棂前,窗口大开,秋风卷得桌上书卷翻起了边,哗哗作响,雨点落到他的手背上,将冷白的皮肤洗得如釉般,依稀可见手背上青筋交错。

剑傀哭丧着脸,举着双手蹲在角落。

它这段时日过得滋润极了,叶逐叙压根懒得管它,压抑多年的天性一经释放,它在整座京城横着走。今日去驿舍找孟合的傀儡做朋友,做朋友的同时研究人家的微笑唇,回来后逮着叶逐叙心情不错的时候撒泼打滚也要同款,明日将苏聆兮的蝎子园蛇园当后花园逛,一屁股坐死两条蛇,五只蜈蚣,与前来取毒的溪柳无辜对视。

因为一些原因,苏聆兮对它的恶劣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找借口为它开脱。

生活美好极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今夜鬼混回来。

动了动指尖,叶逐叙偏头扫了眼湿透的符篆,自苏聆兮和他发消息到现在,三个时辰整了。

这么一个下雨天,叫人不由想到十四年前,苏聆兮也是这样在木铭上信口一说,要做件大事,过几日回来。

她是一叶舟,酷爱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爱冒险,爱刺激,对一切没挑战过的事怀有热忱,心飘在天空与海洋里。

叶逐叙早就知道。

从前他尊重她,理解她,呵护她,深爱她,从未想过关住她。

可无人知道——

啪嗒!

长靴踏过石子路,脚步停在门前,而后是雨伞收拢靠放在檐下的声音,叶逐叙阴暗的思绪被打断,睫毛抖动。

苏聆兮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进来就看到一人一傀,和湿到能在纸张上积出小水洼的黄梨木桌。

她微怔,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先将窗关上,插上销子,同时道:“路途比想象得远了些,回来得晚了,吃饭了吗?”她一只手拽一个大的,一只小的,失笑:“别在窗口淋雨了,京都秋雨邪门,小心着凉。”

剑傀朝她挤眉弄眼又努嘴。

苏聆兮看了看,将它往门口轻轻一推:“叫仆妇为你准备了吃的,再晚不新鲜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成为傀儡后,唯一能吃出滋味的是木头,各种鲜嫩的,珍稀的木芯。

剑傀如蒙大赦,放下举得发僵的双鳍,一溜烟跑了,出去后不忘折回来将门关严实。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

苏聆兮望着叶逐叙湿透的肩头,说:“回来路上我听说了,妖邪在京都露了面,惊灭出鞘镇住了,这边多亏了你。”

“只是我突然行动,没与你商量,让你担心,生气了?”

“我有什么身份让你事事与我提前商议,我……”叶逐叙空瞑的眼珠转动一圈,讥嘲微妙的笑才挂上来就倏的凝滞住了,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冰凉刺骨的手指同时摸到女子疼到不自然轻颤的手臂。

他说:“受伤了。”

是陈述句。

“轻伤。被木僮真身碰到了。”

苏聆兮有些担心他,他的反应比想象的要大。

叶逐叙喉咙轻轻动了下,问:“伤了哪里。”

“手臂,还有小腿。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我看看。”他的目光一时间利得叫人心惊,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重复:“我要看。”

苏聆兮沉默地挽起了袖子,下一刻被他抱了起来,一路到榻上,床帷被一缕剑气挑下,落下一层薄纱。

叶逐叙将她端放到柔软被衾的中间,默不作声解她的外裳。里衣连着左臂那段被剪下,换成了绷带,虽然包扎过了上了药粉,但回来的路上淋了些雨,或许又扯到了,苏聆兮没有太大的感觉,是直到伤口出现在眼前,才发现它又在流血。

他将绷带解下,丢到床下,又取来珍宝匣里的瓷瓶与药粉,用洗净的指腹重新上药。

苏聆兮没觉得多痛,只是觉得凉,十分的凉,又十分的痒,她忍不住躲,下一刻被牢牢扣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他的呼吸声变得更轻。

某一刻床榻上接近于死寂。

苏聆兮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让她心中生出一点脱离控制的不安。

另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摆,一截手指探上小腿,小腿的伤苏聆兮在值房沐浴时看过,发现没有伤筋动骨,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却感觉到了肌肉轻轻的战栗。

透明的药液覆上去,叶逐叙半跪在她身后,为她缠上绷带。

“你又受伤了。”

叶逐叙带着她的胳膊,从后环着她,解下里衣,苏聆兮一惊,眼睛睁圆了,差点咬到舌头。虽然不是头一次赤诚相见了,但这样看伤,还是让人觉得怪别扭的。

透明的剑线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束缚了她。

它们堆在被子与两人的衣料上,根根绷直,以叶逐叙的手指为支点,将两人缠在一起,有种要将他们裹成茧子沉眠的疯劲。

借着一点幽光,叶逐叙凝视她的身体。

她皮肤白而细腻,从前当混世魔王时恨不得上天入地,好似是由钢筋铁骨铸起来的,什么都敢干,其实不受力,一点磕碰就会青紫,只是不喊痛是真的,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问什么都是过几天就好了。

从前好歹还有点香术。

能保护好自己,小磕碰不断,但大伤受得少,恢复后用点香术一消除,什么青紫印子即刻没了。

饶是如此,叶逐叙待她也一向小心。

旁人眼中的小魔王糙得很,可叶逐叙看得无比金贵。

也是到了人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一些伤疤会久久地留在苏聆兮身上,就算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好得比别人慢。每次与妖打一场,他回来看,总会看到不少新增的伤痕。

那些伤痕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让叶逐叙感到最疼痛的地方。

苏聆兮挣动了下,试图说理:“与妖邪打斗,哪有不受伤的。”

多少人性命都付出了,死无全尸。

受伤在所难免,除非一直躲在后方看别人冲锋陷阵。

“为什么不等我一同去。你知道,我会第一时间看符篆,驿舍随时可以丢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从驿舍到镇妖司,一刻都不要。”

叶逐叙贴得近,这时候才有一点热气抚过皮肤,他手指停在苏聆兮肩胛骨后,那里有个洞穿伤疤,愈合后也有点凸痕,看得出有箭矢射中那那里,叶逐叙被这里的温度烫到了,不自觉用了些劲。很快,他又发现藏在她右臂肘内的陈年旧伤,感觉是烧伤所致。

那么多。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他数不尽,盯久了,只觉得眼前眩晕,心悸难止。

“我都这样做了,还不够体贴么。”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让你乖一点。”

叶逐叙从后贴贴她的脸颊,站在睫毛上的雨水蹭得她脸上潮乎乎,声音缱绻,宛若情人间的呢喃低语:“……我时常想,要不要想个办法将你掳走,就此过我们的世界。没有帝师,没有大首领,苍天浩劫,人妖之战关我们什么事,今日能活就活,哪天世界毁了就死,无非一死罢了——至少死时,只你与我。”

想到这种可能,他甚至激动到指尖发抖。

“我想过的,很多次。”叶逐叙坦然极了,又不由得去观察她的神情:“用我自己,用术法,不行就用迷香,用剑线,用锁链,将你锁住,哪也去不了,只能陪着我。”

苏聆兮意识到。

可能是真刺激到他了。

可是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按理说不应该。

“可我不喜欢。”她稍稍侧一点头,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问:“我不喜欢,你会这么做吗。”

叶逐叙冷冷弯起眼睛:“别这样看我。聆兮,我从前就是太在意你喜不喜欢了,所以被骗得团团转,你瞧,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提起从前,苏聆兮总是心虚中间夹着心疼。

她不说话了,好似有些气闷,又没理可讲,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叶逐叙便轻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视线依旧在她身上流连,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丝遗漏了,他才又道:“不止小腿与左臂,肋下,还有这里,这里,都受了伤,积了大片淤血。”

苏聆兮是真觉得没什么,她说:“几天就消了。”

良久,叶逐叙转到前边来,与她面对面跪坐,又抵着她的下颚,叫她看着自己。

苏聆兮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腮上涌出了血色,深浓的睫毛发抖,额头上遍布汗水,两条手臂也在细细地颤,简直像溺水后又发了高热一样。

此景此景,任谁也想不到,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苏聆兮担忧的话尚在唇边,便被他俯身吞掉了,像是中了毒的人求唯一一味解药,他在她齿间碾转出声:“我好难过,好难受。我们做到最后,就现在,好么。”

“……?”

???

叶逐叙爱哼哼,爱撒娇,有时候不是没有夸大的成分,可苏聆兮从没怀疑过,他说难受,说疼,一定是在忍受难以想象的冲击与疼痛。如他细数她的伤疤一样,他手臂上的每条划痕,她都逐一地摸过。

除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缓解。

她倒是一点不反感与他亲热,可这个时机,这场不太妙的对话。

都好像并不那么适合。

叶逐叙再次碰碰她的手臂,蜻蜓点水般的,他舔吻她的双唇,霸占呼吸,拨弄身体的每一处,知道她爱什么,引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穿过衣物,放到自己的腰腹上。

苏聆兮意志瓦解的速度快到自己不敢相信。

……

叶逐叙永远记得苏聆兮离开的第八年,那一年,她第二次回到浮玉,为人皇求药,他们那次还是见了面,可她的冷淡,她与周自恒之间的流言让他痛不欲生,昼夜难安。

他没办法不感到害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正派的路子行不通,就用旁门左道,只要能将消息送到苏聆兮手里,怎样都行。该说老天开眼,还是命运弄人,终于有一次,叶逐叙成功了,一封密信出了浮玉,转到了苏聆兮手中。

信上句句真心,字字泣血,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一并奉上,好叫她相信。

因为怕情意与记忆被时间消磨得不剩多少,叶逐叙开始反复强调自己的作用,他说你知道的,聆兮,我很有用,我有办法,不会让你失去所有的。

让我到你身边去吧。

或者给我一句情话吧,我能再支撑许久。

这就是叶逐叙求的全部。

长到二十多岁,他素来桀骜难驯,骨子里比谁都骄傲,哪怕是命悬一线被人追杀,也从没低过头求过人,而那一次,他万般恳求,尊严,脸面,什么都不再重要。

得来了苏聆兮的绝情回信。

你我情断,风月难偿。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各奔前程。

……

短短几句,成为叶逐叙之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封回信几乎要了他的命,苏聆兮竟如此狠心绝情,说招惹就招惹,说情断就情断,一句风月难偿,以为能算了?

不。

绝不。

想都别想,死都别想。

就在那封信之后,所有人感觉到,叶逐叙变了。他潜心修习,崭露头角,他君子做派,冰清玉洁,不再空守着那间根本不会有奇迹出现的院子,他频繁出入秘境,挑战极限。

他在心里思量着一个个缜密的计划,并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走出来了。

只有叶逐叙自己知道,他是彻底被困死了。

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二年,叶逐叙取出了惊灭。

同年,他举剑杀掉了苏聆兮与他一起养的小鱼。

那条蠢鱼,身体比从前不知小了多少,倒是聪明,知道打不过别人了,转头就跑,抢不到吃的了,就巴巴地等着他来喂东西,用头拱他,撒娇本领更胜从前。

它从海中霸主,变成了一条小小鱼。

这也意味着,苏聆兮留在它体内的本源剩得不多了。

叶逐叙那天喂它吃了不少东西,喂得它肚皮溜圆,又请好了傀术师,备好了上好的沉铁仙金,举剑时心如铁石,却也迅如雷电,没叫这条蠢鱼受半点苦痛。

这些剑傀都忘了,只永远记得自己被他狠心杀害,此后见了他就躲。

从小鱼身体里取出的那团本源,叶逐叙面不改色吞进了自己身体,当然这并不够。

所以第二年,他与人做了交易,请人以出神入化的神通碎了自己的灵体,从灵体中找出了半副心窍。

叶逐叙身世苛刻,遇到苏聆兮时,只剩一半心窍,在一起的第二年,苏聆兮无意间知道了这事。

她气得跳脚,整个人都要爆炸,点香术差点杀穿了那些人的老巢,他早已释怀,她却一直耿耿于怀,好几次他半夜起来,看到苏聆兮环抱双膝,看着他红了眼圈,简直比他还疼。

其实真没什么。

叶逐叙已经有苏聆兮了,所以不会感到痛苦,她的爱是世上最好的伤药。

可世上最神奇的点香术,世上最爱他的苏聆兮,当真让他不再痛了。

李行露因为什么事记恨上了苏聆兮,难以释怀,叶逐叙知道。

其实不怪苏聆兮。

她真没有不尊重李行露这个对手,或者说,那段时间,她的心思压根不在什么比试上。

苏聆兮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点香术的禁忌术,她瞒过所有人,包括叶逐叙,分出自己接近一半的本源做成心窍,放进了叶逐叙的身体里。

她因此受创虚弱,那场比试输给了李行露。

尤记得那天醒来,苏聆兮脸唇皆白,发丝散乱,伏在他胸膛上听动静,脸色不好,但心情很好,她听了又听,满脸惊奇而有成就感地弯唇:“听见了吗,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苏聆兮离开的第十年,叶逐叙疼得死去活来,苏聆兮给他的心窍,被他生生剜出。

门叫她记忆全无,修为全无,叶逐叙恨她恨得要命,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搜集着他所能搜集到的一切本源,妥善地封存进了身体里。

他长出了执妄,没有第一时间祛除,甚至亲自催着它长大,污浊的气息能隔绝外人与门探究的视线,保护他身体里的秘密不被发现。

那段时间应该是难捱的,痛苦的,可每每回想起来,叶逐叙并不记得自己的惨状,反反复复记起的,都是他的报复计划。苏聆兮想摆脱他,他偏要出现,纠缠,不爱了,那就恨他,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他不想活了。

撑着他的,就是这道执念罢了。

叶逐叙处心积虑,成为了拂光塔的大首领,处境与门休戚相关,没谁会觉得他会自毁前程,而他一日一日,利用职务之便,埋暗线,用邪术,握着门的弱点,来了人间。

出门后,他融了那对有着苏聆兮本源的铃铛。

那是他们最初的定情信物。

等他杀了苏聆兮的情人们,杀了周自恒,等他与苏聆兮生死决战,将致命一击送进彼此身体里,他会引动这些东西,让门陷入大衰弱期,而他死后,心门破开,本源会流进它们真正的主人的身体里。

到时,点香术回归,苏聆兮是要留在人间,还是回到浮玉。

都随她。

随她。

……

某一刻,叶逐叙倏的攒紧了她的手,仰颈闭目,神色迷离,他将苏聆兮抱起来,抱到腿上,两人的脸一样的烫。

身体很舒服,他们永远那样的契合,可头脑很混乱,太多的极端的情绪碰撞撕扯,叶逐叙不得不做些别的事缓缓,守住岌岌可危的神智。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提了提,看她小腿绷直,从喉咙里低低抽了口气,这时候,他同她说话。

“你衣裳上有伏杀术的味道。见到李行露了?”

叶逐叙又掌着她的腰腹让她咽下,起伏逐渐变得顺畅,亲亲她乱颤的眼睛:“她为难你没有?”

“没。”不回答,他就慢条斯理地乱来,苏聆兮脑子里在打架,不得不分出心神回答:“如果不是她来,我们可能回得要更晚。”

伤口也或许不止这些。

苏聆兮如实说:“她很厉害。”

原本就很厉害,突破了更厉害。

“是么。”叶逐叙不置可否,眼睛有些失焦,一边揉着她,一边又乐衷在她身上制造各种痕迹,声音勾人:“净月城一战后,他们都说,我与李行露是当世第一,巫族天骄。”

苏聆兮知道,她挺为叶逐叙感到开心:“……本来就是,名副其实。”

叶逐叙眼珠乌黑,霎时一定。

他掂着怀里的人。明明这个才是。

“从前你是最厉害的那个,谁都得往边站。”

她的身体湿热,总是缠他缠得很紧,叶逐叙低头看,不由深吸一口气。

“从前是从前……”每回这样,苏聆兮声音会变,带点鼻音,她抓着他的衣袖,无意识揉得一团乱,实在不懂他是什么癖好,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些,“我都忘记了。”

“是啊。”叶逐叙笑了声,动作突然肆无忌惮地凶了起来,黏腻的水声里夹杂着他的自语呢喃:“你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

可叶逐叙记得。

苏聆兮的所有荣耀,她赢下的每一场比试,她夺下的每一份排名,世人如何夸赞她,如何评价她。她才是不世出的奇才,真正的天之骄子,她才是真的所向披靡,纵横无敌。

她的眼泪,她的愤怒失落,她每一件心事。

叶逐叙全部记得,一件不忘。

所以够了。

够了!

什么当世第一人,什么旷世奇才,得到这些头衔,叶逐叙一点都不开心,完全无法认同,那群人人云亦云,说的都是狗屁。

不想再听到提起苏聆兮时别人的叹息了,不想看她一场小小战役都要打得惊心动魄,绞尽脑汁了,不想苏聆兮动不动再受伤了。

叶逐叙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噬人,他喘息着,急切地寻到苏聆兮的双唇,啃咬着与她交换唾液,他又恨,又觉得失措,失控,所以只好一句句地放着狠话:“我不原谅你,聆兮,你要和我分开,你丢下了我,无论因为什么,我不原谅你。”

说罢,他重重一闭眼。

汗液从睫毛上滴落,坠在她眉心,温热的一滴,溅得苏聆兮张唇失神。

叶逐叙原本想,他一定要与苏聆兮同归于尽,做不了她的爱人,就做她最恨的人。而在今日之前,他的打算是,他算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死亡,让苏聆兮深深愧疚,怜惜,一辈子不能忘。

现在看,都做不到了。

叶逐叙手指拂过苏聆兮身上的新旧伤痕,想,很快就不会疼了。

他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再受伤了;不想看到无数人说她,指责她,而她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不愿曾经被她压得光芒黯淡的对手以武器指她,而只能靠他在中间撑腰了。

当日苏聆兮问他,奚弱她,嘲笑她,看她自食其果,会觉得开怀吗,会觉得大仇得报,心中好过吗。

叶逐叙没有回答。

可这世上,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爱人落魄,是会觉得开怀的。

攀上极致愉悦的瞬间,叶逐叙破开心门,一颗圆白的珠子从胸膛处浮出,珠子甫一出现,苏聆兮就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渴望,她几乎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朝自己飘来,毫无排斥地融入自己的身体。

嗡!

苏聆兮身体狠狠一颤。

与之相反的,是叶逐叙伏于床边,吐出一口鲜血,她顾不上其他,扑过去喃喃:“你做什么了?这是什么……你——”

苏聆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

那是自己的东西。

失而复得,最珍贵的本源之力。

可是怎么——这怎么可能。

跌坐在床上,手边碰到了黏湿的液体,这是他们放纵享乐时流下的,一切都混乱,癫狂极了,而在这混乱失序中,苏聆兮感觉到干涸的本源重新充盈起来,她的修为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上攀升。

一境到九境,小成到大成,还在往上升,没有止歇的势头。

叶逐叙混不在意拭去嘴边血迹,将她伸来的手死死握紧,笑了:“如果你有想过回来,点香术就不会落下,厚积薄发,你现在——”

他目光格外明亮,里头的光彩胜过任何时候:“浮玉是不是约了你明天去驿舍?去么。我想要你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