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苏二两

简舟又换了个圈子,玩摇滚的,人年轻,闹腾。

反正他也无所谓,只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待着。窝在角落里,哪怕一言不发,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他埋在KTV变幻的光影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简郁青方才的话。

临江音乐厅、那段视频、老师……这些事直指的关键人物都是胡天宇。可为什么又会牵扯到自己的项目?难道……胡天宇和自己正在经手的项目也有关系?

脑子乱,思路也乱,手里的酒灌得急了,他轻轻咳了两声。

手边忽然有人送来了一张纸巾:“帅哥,你怎么光喝酒,不和大家聊天啊。”

送来纸巾的女孩画着烟熏妆,睫毛又厚又密,轻轻颤动。

简舟接过纸巾,团在手中,笑了:“平常喝酒要自己买单,现在别人买单,自然要多喝一点。”

女孩像猫一样一点一点依偎过来,借着暗淡游曳的光线仔细打量简舟:“帅哥,我好吃你的颜,我们可不可以……深入交流一下?”

简舟也回视着女孩,如果没有那层浓妆,这张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

那时他也以为世界是坚固的、美丽的,直到发现一直仰望的父亲不过是道貌岸然的小人,恩爱和睦的父母早已只剩利益的牵绊。

信念在那个夏天碎了个干净,简舟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在还没学会怎么看清真相的时候,就被真相砸得面目全非。

于是他终日流连在酒吧,成绩一落千丈,直到遇见了自己的大学老师邱怀昌。

“帅哥,想什么呢?”女孩歪了一下头,俏皮可爱。

简舟眼中的笑意慢慢敛了去,露出几分平日里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别有幽愁暗恨生下一句是什么?非限制性定语从句和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区别是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和主要矛盾怎么区分?”

杯子里的酒被一饮而尽,“答得上来,我就和你深入交流,答不上来,你就赶紧回去学习。”

女孩顿时瞪大了眼睛,瞧怪物似的将简舟又打量了一遍,然后拉开距离,愤然起身,满脸鄙夷地丢下一句:“轻登,咱俩这辈子都不可能躺在一张床上了。”

简舟望着女孩的背影露出苦笑,他做不到邱老师那样,为了拉回一个迷途的青年,苦口婆心、费尽心力。

他再次沉进那个幽暗的角落,慢慢收敛神色。

只要安全整改报告自己不签字,就是拿捏对方最好的办法。

胡天宇,我们是时候见一面了……

————

KTV厚重的隔音墙像隔绝了整个世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昨天或明天,似乎都可以不必被理会,你只需把自己交给这片混沌。

人影流转,歌词一行一行地滚动,简舟仿若未闻未见,他沉在巨大的噪音里,慢慢醉了下去。

直到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先生,这个包房已经结账了,还有客人等着用房间呢,您……”

简舟听得见,只是不想动。酒劲儿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却也没到真醉的地步。就是觉得无所谓了,懒得睁眼,懒得回应,连抬一下手指都嫌费事。

侍应生见多了这样的客人,按照程序走了下一步:“要不让你朋友来接你?”

他在简舟衣兜里翻出手机,拉着简舟的手按下解屏密码,在通讯录最上方拨出一个号码。

简舟闭着眼睛,心里浮起一层自嘲。哪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人来,也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应付罢了。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侍应生又拨了第二个。

这回有人接了。包房里还放着轻轻柔柔的音乐,简舟听不清对面的声音,只听到侍应生报出了地址。

新客人是一帮鬼火少年,并不介意简舟这个醉鬼占着沙发的角落。

鬼哭狼嚎里,简舟的电话又响了,他懒得应付,便一直未动。

身旁的黄毛倒是不客气,伸手掏出电话,大咧咧地接起来:“对,醉了,一动不动像一滩烂泥,在……”

报完地址,他把手机往简舟怀里一扔,抄起麦克风又开始嘶吼。

————

姜闻礼推开门,目光在包房里转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简舟。

他和几个鬼火少年打了圈招呼,才走到简舟面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儿。”

“草。”简舟低低骂了一句,偏头躲开了那手。

“走吧。”姜闻礼架起他一条胳膊。

可刚把人拉起来,他手上一松劲儿又放下了,“你等会儿啊,我先和小兄弟喝杯酒,人家刚才给我报的地址。”

简舟被他这一摔,酒意翻涌上来,在心里又骂了一声。他用手臂撑住身体,不打算指望姜闻礼这个二货。

姜闻礼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伸手按住简舟的肩膀,话音和啤酒搅在一起,含含混混的:“你等等,等等。”

就在这时候,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口。

目光从明亮处甫一进入昏暗的包房,需要适应的过程。那人默立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扫过全场。

简舟酒意翻涌,可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他骤然清醒了一瞬。

张北野?他怎么来了?

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似乎拨出去一个电话,又接通了一个电话,难道分别是不同的人?

忍着眩晕,他迅速将自己埋进暗影里,抬手摘了左耳的耳环,又拽下脖子上的项链,一把塞进姜闻礼的西服口袋里。

“什么东西?”姜闻礼嘟囔了一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耳钉和项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简舟,满脸莫名其妙。

他把东西重新放回兜里,再次去扶简舟,“你干嘛呢?喝多了乱扔东西?”

简舟松松地闭着眼,只透过一条极细的眼缝去看张北野。见他向自己的方向望来,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身边的鬼火少年还举着麦克风,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嘴里“我趣”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么高。”

那孩子嘴欠,嘴角挂着笑,“你是吃啥饲料长大的?”

张北野路过他的时候,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的手落在那男孩偏头看过来的脑袋上,五指微微张开,轻轻一转,把那颗五颜六色的脑袋对向了大屏幕。

“唱你的歌。”

————

简舟是守着沙发的角落坐的,这处地方本就不大,如今挤了三个男人,显得愈发局促。

醉鬼身子沉,姜闻礼半扶不扶地撑着瘫软的简舟,抬头看见站在身后的男人,有些纳闷:“请问你是……?”

张北野看了简舟一眼:“我是简教授的朋友。”

“朋友?”

姜闻礼做的是古董生意,这行当在这个地界,高低绕不开简郁青。七八年前他就存了心思结识了简舟,想走一走太子爷的路子。

谁料简家父子关系极差,攀附太子爷这条路没有走通。可往往事情结局难料,正是因为他能和简舟说上几句话,反而让简郁青“高看”了一眼。

在姜闻礼眼里,简舟虽然心高气傲、行为乖张,却不算难以相处,处着处着,也就处成了朋友。

可两人相识五六年,简舟身边称得上朋友的人,姜闻礼七七八八都大概了解,却没听过“张北野”这号人物。

不过姜闻礼是连鬼火少年都要敬一杯酒的体面人,便笑着说:“不用了哥们,我送他回去就行。”

张北野又看了一眼深醉的简舟,问道:“你是?”

“我是简舟的朋友,姜闻礼。”

姜闻礼。

张北野不久前才从简舟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喜欢男人,自己去婚介中心有些难为情,就只有我代劳了。”

——“我的发小,姜闻礼。”

张北野没想到,这么快便与这人打了照面。

他打量着姜闻礼,见他正费力地把简舟从沙发上拽起来,一只手揽着简舟的背,另一只手去捞简舟垂下去的胳膊。

慢慢的他的手掌滑到了简舟的腰侧,五指扣上去,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张北野看着那只手,目光沉了沉。

思量片刻,他走了过去:“我帮你搭把手。”

张北野靠过来的时候,简舟正软塌塌地靠在姜闻礼身上,眼睛闭着,呼吸沉重。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指尖勾住手机边缘,轻轻一拨。

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去,落在了张北野脚边。

张北野低头去捡。

趁着这个当口,简舟迅速睁开眼,贴着姜闻礼的耳边:“让他带我走。”

极小的声音,掩在嘶吼的歌声中,并无他人察觉。

还没等姜闻礼问为什么,简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微微摇头,制止了他出声:“你一会儿多摸我几把,我会去你下个月的拍卖会的。”

说完这话,简舟再次瘫软了身体,而此刻,张北野已经捡起手机,直起了身体。

姜闻礼身侧靠着的醉鬼,木木愣愣地僵在原地。

直到张北野将手机放回简舟的口袋,从他身上接过一半的重量,姜闻礼才咂摸了一下嘴,犹犹豫豫地往简舟腰间摸了两把。

张北野瞧着那个动作微微蹙眉,目光一扫姜闻礼,让人觉得冷。

“我正好顺路,送简教授回去就行。”张北野说。

“啊,……也行。”

姜闻礼向来利益至上,有简舟刚刚那句话撑着,他觉得必须做戏做全套。

因而在张北野已经将简舟扶出包房后,他又凑了过去,在“醉鬼”肩膀上摸索了两把:“遇到什么糟心的事儿了,把自己喝成这样……”

张北野借着简舟的一个踉跄,不动声色地滑落了那只手。

————

简舟被扶上了张北野的车。越野车的副驾座位有些高,他被塞进去的时候身体软塌塌地往一边倒,张北野探身进去,扶正他的身体,拉过安全带将他扣在了座椅上。

随后关上车门,转身与姜闻礼告辞。他话说得客气,可句句都凉飕飕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随后,张北野坐进了驾驶位,关上车门,车子滑行而出。

姜闻礼看着那台越野车渐渐驶远,从口袋里摸出简舟的耳环和项链,费解地嘟囔了一句:“摸摸.....简舟,你到底要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