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苏二两

雨夜滂沱,雨幕织成一层厚重的水帘。

简舟开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短暂的清晰,随即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打了转向,从支线并入主路,路旁多了一辆顶着雨费力前行的三轮车。

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杂物中间蜷着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套,但那外套并不遮雨,孩子蔫哒哒、湿漉漉的,打着哆嗦。

简舟放缓了车速,瞥了一眼放在后座上的雨伞。

可还没等他停车,路旁的公交站台就冲出来一人,举着伞,撑在了小女孩的头顶。

他弯着腰,仔细调整了伞的角度,把密集的雨点挡在了伞外。蹬着三轮车的女人回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那人摆了摆手,退回了站台。

简舟认出了那张脸——宋闻。

与张北野相亲未遂的那个青年。

那人此刻又退回了公交站台,站在窄小的雨搭下,裤腿湿了大半。

雨帘倾斜,从雨搭的边缘灌进站台,青年往里缩了缩,却已经无处可退了。

车头微微偏转,点亮了应急车灯,简舟落下副驾的窗子,隔着车外的雨丝,扬声道:“宋先生,真的是你?”

即便天色昏暗,风雨如晦,也遮不住雨搭下青年慢慢亮起的目光。

这种目光简舟见过,在他们初次相遇,青年便是这样热切地望着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张北野。

“简教授?”微微弯腰,青年看向车内。

简舟将声音送向车外:“雨太大了,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宋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和鞋子,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等公交就好,我这样会弄脏你的车。”

简舟按了解锁键,车门发出一声轻响:“先上车再说。”

宋闻没再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真巧,”他侧身看向简舟,目光一直,微微失神,语速都慢了几分,“……没想到这么大的雨,还能遇到熟人。”

简舟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宋先生还是很好认的。”他偏头看了还有些怔愣的青年,“你去哪儿,我送你。”

宋闻好不容易从简舟脸上扯下目光,轻声报了地址,是老城区。

方向需要调头,简舟却默默一思,将已经打好的转向,又拨了回来。

那日音乐剧散场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像插着一根隐刺。

从收下西装、坦然换上,到任由自己撩拨,戴上手串儿,张北野全程都没有表现出一个已有伴侣的人,应有的分寸感。

他好像是忽然不在意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了,所有顾忌、克制、坚守,尽数消散,放任局面一步步偏移。

这样的张北野,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

“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简郁青的话不知为何又落在了耳边,像一片黏腻的湿气,挥之不去,“肮脏的另一面。”

简舟将雨刮器的档数调高,来来回回、不断摆动的雨刷像极了他这几日无法平复的心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需要张北野回到那个完美的,符合道德标准的位置上。

有原则、有分寸,会犹豫、会后退、会挣扎。

他,必须是一个完美的好人。

怎样才能拔除心中的隐刺?身边的青年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简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先生,能帮我个忙吗?”

“嗯……”宋闻本就对长相出众的人毫无抵抗力,看着简舟清隽温和的眉眼,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了下来:“可以。”

简舟笑着道谢,文雅又得体。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架在导航支架上的手机,熟练地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带着粗粝质感的男声透过车载音响,混着窗外的雨声,在温暖的车厢里响起:“简教授?”

简舟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指尖在皮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心弦微动,他的声音却是平的,“是我。”

“简教授找我什么事?指示。”

“张老板,我在路上‘捡’到了你的朋友,宋闻。”

简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担忧,“他淋了雨,现在……好像还有些发烧。”

宋闻一怔,下意识反驳:“我没……”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极轻地在宋闻唇边虚按了一下。

宋闻被搅乱了心思,后面的话也因而咽了回去,慢慢闭上了嘴。

“他现在这样,我也问不出具体地址。”简舟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所以打电话问问张老板,你知道他家的具体住址吗?”

“宋闻?你在街上‘捡’到他的?”

“嗯。”简舟给出了选项,“我看他现在的状态,倒也不至于送去医院,要不……先送到你那儿去?”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应:“我确实不知道他家庭住址,行吧,你先把他送过来。”

电话挂断,简舟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舒缓的音乐中,宋闻轻声问:“简教授,你这是……?”

“会演戏吗?”简舟送出一语。

见宋闻摇了摇头,他目视前方,声音里含了一点清浅的笑意。

“那就现学,相信我,你一定很有天分。”

————

简舟把宋闻扶进屋子的时候,那人闭着眼睛,眼皮微微抽动。

穿着家居服的张北野向客厅的方向一指:“让他躺沙发上吧,我准备了退烧药。”

“还是先量个体温吧。”简舟在宋闻僵直的脊背上拍了拍,小声耳语,“放松。”

安置好宋闻,简舟环顾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来张北野的住所,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规整。电视柜上摆放着一些颇具年代感的装饰品,其中混着一个木质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手站在一棵垂柳下,笑得挺甜。

是钟迪。

简舟轻啧,将相框拧偏了一点,面壁而立。

两个人为装病的宋闻量了体温,37.9度,竟然真的有一点发烧。

宋闻演技一般,吃了退烧药后,觑着简舟的面色,低声问:“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简舟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里。

张北野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却依旧撑得肩背挺拔。他本就身形高大,往狭窄的厨房里一站,便占去了大半空间。

男人微微垂着眼,搅动着锅里翻滚的姜茶,热气氤氲升腾,柔软了他的气场,看着那么粗糙硬朗的一个人,做着这样细致居家的事,竟透着一股难言的温柔,淡淡的温馨在小小的空间里散开,熨帖又安稳。

“简教授?”宋闻又问了一声。

简舟这才回神,他站起身,目光甚至没舍得从张北野身上移开,随口敷衍了一句:“谢谢你宋先生,现在没什么事了。但你淋了雨,喝点姜茶,吃点东西再走吧。”

本就狭小的厨房,再站进一个人便显得更加局促,简舟刻意贴着张北野的后背侧身走入,胸膛贴上对方的肩胛,手臂也若有似无擦过男人的腰身。

可即便这样,张北野依旧没有闪躲,连拿勺子的那只手甚至都没抖一下。

简舟站在案台旁,垂下眸子,遮住了眼中的波澜。

宋闻喝过姜汤,吃了几只速冻饺子,接了一通电话,一脸颓丧地走了。

室外的雨还在下,简舟将车借给了宋闻。如今,张北野灭了烟,起身说道:“走吧简教授,我送你回家。”

简舟没有应声。

他走回客厅,经过电视柜时,伸手将那个木质相框轻轻扣倒。

站在厅中,他望着窗外苍茫的夜色,轻声说:“张北野,我有点……胃疼。”

……

“怎么回事?”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略显淡。

“一直下雨,降了温,应该是着了凉气。”简舟转视张北野,无奈地苦笑,“我这身子就是这么不中用。”

“再喝一点姜茶暖暖?”

挺拔的脊背微塌,回语弱了几分:“喝不下了。”

张北野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肘随意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抬眼盯着简舟:“那要怎么办?”

简舟的目光落在张北野的手上,意思十分明显,嘴上却说:“没事,我自己暖暖就好。”

手捂上了胃,简舟却缓缓蹙了蹙眉。

张北野端详了一会儿简舟的演技,才配合地问道:“怎么了?”

简舟垂下手指,在张北野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凉意和暖意短暂地交会了一瞬。

“我手太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只是随口一言,“张老板的手倒是很热。”

这是最直白,且毫无技术含量的引诱了。但凡心思通透一点,便能听出其中赤裸裸的意思。

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勾住那只温热的手,简舟万分忐忑地等待着张北野的拒绝。

像曾经那样,找一个热水袋,也可以是装着热水的塑料瓶子,又或者随便把自己送到什么医院都可以……

张北野,快拒绝我。

张北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简舟一点一点卷入掌中,慢慢握紧。那只手很凉,像夜雨一样,凉意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手背漫延,让他的心也逐渐凉了下去。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简舟。

以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好像从没特别认真地打量过眼前的男人,此刻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才发现简舟虽然生得极好,却是一副薄情的面相。

眉尾很淡,眼尾微微上扬,薄唇轻轻抿着,像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日子过得无趣,就喜欢看有原则的老实人苦苦挣扎是吗?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看些更直白、更精彩的戏码。

被握着的那只手向下一挣,轻而易举便挣脱了简舟,果然下一刻,张北野就在简舟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挣脱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坐过来,”张北野说,“我帮你暖暖胃。”

————

简舟愣在了原地。

脑子尚未清明,手腕就被握住了。

张北野的手掌宽大温热,稍一用力,便将他拉到身旁,坐在了沙发上。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简舟甚至能看清张北野领口下方一小片被晒成蜜色的皮肤。

他下意识要起身,腰刚抬起来一半,就被那只手按了回去。

张北野的手就是在这时隔着衣服覆上的简舟的胃的,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惊得简舟微微一颤。

他想往旁边缩,张北野的手臂便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把他半拢在了身侧。

“这样可以吗?”

带着一点胸腔的共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贴着简舟的耳边低语。

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简舟的身体再次僵直。

他忽然觉得冷。

刚刚在室外沾的那点寒气像是真的钻进了身体,慢慢侵入了他那颗娇弱的胃。

胃壁开始痉挛,隐隐的疼痛从深处泛上来,一抽一抽的,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

熟悉的疼痛又让他想起了那天在医院里的张北野。善良、热忱,略略粗糙,又透着几分温柔。

那时,简舟攥着张北野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今,他也依然要抓住这个“好人”。

“张老板,”简舟声音发颤,“可以不隔着衣服吗?”

他牵起那只手,撩开衣服,让温热的掌心没有任何阻隔的地贴上了自己的胃。

如此直白的触碰,他赌张北野会退缩。

可那个男人好像只是微微一愣,便接受了眼前的现状。手掌在自己的胃上压实,甚至手指还陷进皮肉轻轻勾了勾。

“这样会好一些?”

掌下的皮肤又软又薄,光滑细腻。张北野心底骤然涌起一股zao热,一路烧到了心口。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只将人搂得更紧。

“嗯。”简舟的希望再次落空,巨大的恐慌感慢慢侵入身体。

胃里的绞痛不断升级,额上细细密密地裹了一层汗。

“张老板,我的心口也很凉,你能一起帮着暖暖吗?”

简舟孤注一掷,牵着张北野的手掌缓缓上移,落至胸口。

张北野任由他牵着,攀上那片清浅的弧度。掌下的皮肤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急促而紊乱。

微微的凸起很软,像一粒未熟的果实,抵在张北野的掌心里,随着简舟的呼吸微微起伏。

张北野的呼吸明显重了,瞳孔中的颜色逐渐转深,整个人像一锅架在旺火上的水,表面还维持着平静,底下已经滚烫翻涌。

“凉吗?”简舟问。

张北野深深地望着他,掌下用力一zhua,那团柔软在指间变了形:“很凉,”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可以帮你暖暖。”

“钟迪……”简舟第一次在张北野面前叫出了钟迪的全名,他在提醒男人的身份,“他如果忽然回来,不会误会吗?”

“不会。”

“……不会误会?”

“不会回来。”张北野双zhi一分,夹住了那颗玫果,“他今晚加班。”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看大家的评论,很多都聊到了简舟,今天我也想跟大家好好聊聊这个人物。

简舟的人生,十六岁是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活在自己构建的美好世界里:他深信父亲正直博学、家庭圆满,世界干净美好。可偏偏在他最需要建立三观、形成自我的年纪,他撞破了所有假象,看到了最丑恶、最违背他信条的东西。

世界观崩塌,对一个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好在,他遇到了恩师。把他从泥里重新扶起来,重新帮他树立了对生活的信念。

只是受过的创伤无法磨灭,此后的成长里,简舟变得格外敏感,总是去审视每个人心底潜藏的恶,也见惯了所谓上流社会的虚伪与不堪。

他一直活在人性善恶拉扯的矛盾之中。

简舟一边被过往的不堪裹挟,一边将老师当作唯一的精神支柱,勉强维系着对人性的最后一点信任。

直到老师离世,外界的风言风语,让众:人眼中那个纯粹的老师也变得不再“干净”,这一次,简舟的精神世界濒临崩溃,对人性的信任几乎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张北野。张北野身上的善良、热忱、有原则,像一根救命稻草,简舟急切地抓住他,把他当成检验人性的最后一块试金石。

他一次次主动撩拨、试探,内心却无比:渴望张北野能守住底线,始终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好人。他想通过张北野的坚守,以此拯救自己早已破碎的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简舟对张北野肯定是有:好感的,只是这份好感,混杂在他对人性检验的执念里,让他变得极度矛盾,一边吃醋,一边又偏执地希望张北野坚守底线、绝不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