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苏二两

周末两天,前一天过得充实又热闹,第二天简舟独自在大床上醒来,心里竟然空落落的。

他摸过手机,没有任何来电消息。解锁后,草草翻了工作群,刷了两条新闻,下意识的,他切进和张北野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却只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没有新的动态,最新一条还是张北野拍的那张模糊的手腕照片。

盯着照片,不自觉的,一段尘封多年的回忆,慢慢翻涌了上来。

那还是简舟很小的时候,某个安静的午后。

他的母亲独自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暖融融的日光铺在女人单薄的肩头,冲淡了冷漠与疏离,难得的让她染上了几分明媚。

女人垂着眼,看着照片,眉目逐渐舒展,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

年幼的简舟那时看不懂复杂的情绪,只觉得母亲这副模样格外少见。直到长大之后再回想,才明白那抹温柔的浅笑之下,还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遗憾。

他知道那张照片被收在一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的最底层,盒子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孩童的好奇心总是压不住,终于在一个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刻,他悄悄拉开了抽屉,翻开了那个旧盒子。

照片微微泛黄,像素有些模糊。

画面里,一截男人的手腕随意搭在床沿上,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看起来慵懒又散漫。

年轻的母亲席地坐在床边的毛毯上,依偎着床沿,正垂着眉眼,认认真真在那只手腕上勾勒着什么。

小简舟下意识转动了照片,看清了手腕上完整的图案。

是一朵盛放的红玫瑰,鲜活又浓烈。

应该是躺在床上的人拍下的照片,他的镜头里,母亲动人、明媚,柔软得像一段春光。

此后的很多年里,简舟一直以为,照片中是简郁青的手腕,也固执地认为,在爱人的手腕画上一朵玫瑰,便是爱情最美的样子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才在丑恶的真相下猛然醒悟,并且对自己此前的想法嗤之以鼻。

而那朵玫瑰,从那时起,便可以随意画在任何一只向他伸出的手腕上了。

轻轻翻了个身,简舟收回了思绪。

他又退回了与张北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过去:张老板,在哪呢?

昨天张北野撂下的那些话,他入了耳,却不想往心里放。

不肯细想,更不愿深究。

他一直漂浮在冷海里,好不容易又攥住了那根绳子,半爬半拽,勉强伏上了温热松软的沙滩。

海水还浸着半身,前路未必安稳,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与踏实,他舍不得放手。

因为自己的欺骗与戏耍,张北野确实恼了。可简舟心里有数,凭自己的手段,总能把人哄得缓和下来。

至于张北野到底想要什么?在乎什么?简舟不想深思,不愿琢磨,他只想攥住此刻手中的绳子,暂且安稳。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以往他给张北野发消息,就算做不到秒回,也绝不会耽搁太久。

如果打电话过去,对方即便有事,也会接通,压着嗓音,沉缓又克制地道一句:在忙,晚点回你。

声音低低沉沉,又绕了不易察觉的温柔,每每挂了电话,简舟总能回味许久。

可如今,他拨出号码,听筒里只有单调的风音。

直到响过最后一声,电话自动挂断了。

简舟从被子里懒洋洋地坐起身,嘟囔了一句:“幼稚。”

————

简舟的车子停到了张北野工地的门前。

他不是这个项目的监理,可亮出手里的证件,门卫也没多拦,放他进了场地。

建筑工地的构造大同小异,他沿着一排简易铁皮板房往前走,便找到了项目指挥部。

张北野的车在,人不在,想来是去了工地现场巡查,盯着施工进度了。

项目指挥部同样是一间活动板房,只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老板椅,和一组褪色了的沙发。

简舟把带来的午饭放在桌上,在张北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背不高,他靠上去的时候后颈正好卡在边缘,不算十分舒服,但有一种被人兜住了后脑的感觉。

他慢慢闭上眼,像沉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简舟睁开眼,看到了张北野。

他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脸上沾了些尘土,耳下有汗。

见到简舟,张北野似乎有一点诧异,但也没有多少。

摘下安全帽,他随手放在一旁,问道:“你怎么来了?”

没等简舟回答,他已经走到门边的洗手架旁,拎起地上的暖壶,往架子上的铁盆里倒水。

暖壶装的却是凉水,张北野就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掬起水撸了一把头发。

简舟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起身递到他面前。

张北野瞄了一眼那纸,却抬手从架子上扯下了一条毛巾,连头发带脸胡乱擦了一把,又把毛巾扔了回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衔进嘴里。打火机还没掏出来,目光已经落在了简舟身上。

他在等他回答刚刚的问题。

简舟把纸巾攥回手里:“给你带了午饭,顺便……还债。”

张北野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扯下了口中的香烟:“简舟……”

“饿了吧?”简舟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先吃饭吧。”

餐盒是保温的,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饭菜的香味在铁皮板房里散开,压下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筷子递到张北野面前,却没人接。

简舟倚坐在桌角上,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张北野脸上,笑着说:“张老板,这是不想自己动手?”

两个人面对面,脸对脸。张北野伸出两根手指,指背贴在简舟的脸颊外侧,微微用力把他往旁边一拨。

“简教授,这里是办公室,体面点儿。”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个工人大大咧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皮饭盒:“张总,给你打的午饭。”

来人是个工头,简舟见过,名字没记住,但记得他喝梨汤的时候蹲在材料堆旁边,满脸是笑。

“简工也在?”那人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上的饭盒,热心道,“没吃呢吧,那我再给你打一份饭去?”

“行啊。”简舟笑着应下,“正好尝尝你们工地的伙食。”

那人乐呵呵应着,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张北野喊住了。

“简教授胃不好,吃不了咱们这的大锅饭。”

那人一愣,转头才看见桌上摆着的精致饭菜,顿时尴尬地笑了:“对对对,简工得吃点精细的。”

“那我吃饭去了。”大嗓门一扬,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待铁门来回撞了几下,彻底安静下来。张北野丢下香烟,目光一沉,看着眼前人:“简舟,上回我喝多了,话重了。看来昨天,又是我把话说轻了。我不明白是你在装糊涂,还是真的这么热衷玩这个还债的游戏?”

扶着桌子的手慢慢收紧,简舟在两人的对视中率先垂下了眼帘,轻声说:“你原来不也挺喜欢的吗?”

“还想玩儿?”

板房外,嘻嘻哈哈的人声逐渐近了,张北野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子,“好啊,既然非要还债,那我们就玩点好玩的。”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简舟的领口,“简教授,听说过办公室情qu吗?”

嘈杂人声越来越近,混着秃顶标志性的大嗓门。

简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张北野一把拽住胳膊,顺势一按,塞进了办公桌底下。

桌下空间狭小,他的肩膀抵着桌板的内壁,膝盖蜷着,整个人被卡在堆满了电线和杂物的角落里。

张北野的手伸了下来,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上一扳。

“简教授,记得不要出声。”

他的话音刚落,项目指挥部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谢顶打头,身后跟着四五个工人,每人手里都端着饭盒,嘻嘻哈哈地涌了进来。

谢顶一眼就瞅见了桌上摆得精致的餐盒,眼神一亮。

“张总,单独开小灶呢?这饭菜看着也太讲究了,谁送来的啊?”

张北野的一只手垂在桌下,抵着柔软的嘴唇,缓缓摩挲。

“简教授。”他答。

谢顶左右看了看:“人呢?”

手指一探,沾到了一点湿润:“刚走。”

桌下,简舟的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接。

他的呼吸更浅了。

谢顶“哦”了一声,他拿起筷子,走过来,站在桌子的对面,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你咋不吃呢张总?”他口齿含混地问道。

破开齿关,指尖摸到了柔软:“不太合胃口,你们吃。”

几人也不见外,一边聊着琐事,一边搂席,絮絮叨叨的声音,沉沉覆在办公桌上方,近得像贴着简舟的头皮。

密闭又压抑的方寸之间,无处可躲,全身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可明明是窘迫又煎熬的处境,简舟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zao热与悸动,在身体里悄悄蔓延开来……

“张总,简工带来的不合胃口,咱工地上的饭你也不吃啊?”

张北野拾起那支被扔在桌面上的烟,重新衔进嘴里,单手点了火。

而一直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在不急不缓的,模仿着什么不敢想的动作。

“一会儿吃。”混着烟雾的声音有些低哑。

“哦,”谢顶有些支支吾吾,站在桌子的对面,往前趴了趴,刻意压低了声音,“张总,你说简工最近咋对你这么……上心啊?”

桌子底下,被点到名字的人骤然收了一下hou咙。口水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滑,糊了半脸。

“你觉得呢?”张北野过了一口烟,闲散地问谢顶。

“我觉得……他好像对你有意思,就是想和你处对象,谈朋友。”

简舟的身体猛然一僵,手指蜷在膝盖上,缓缓握紧了。

张北野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僵硬,眸光慢慢凉了下来,却笑着回答了谢顶:“你想多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谢顶谨慎地瞄了一眼面前的男人,“那个,钟迪那边儿……”

“别跟着操心了。”

沾着尘土的鞋底,在桌下慢慢踩上了一团柔软。下一刻,有人因为紧张,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黄哥,带人出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儿。”

“行。”谢顶夹了最后一口菜,从桌子上起身,招呼着众人,“走吧走吧,咱们外面吃去,张总有事儿。”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铁门咣当一声,忽扇了几下,然后逐渐安静了。

张北野把手抽了出来。

手指上湿漉漉的,他往简舟脸上抹了一下,从颧骨到嘴角,像在用一张手感不错的餐纸。

他的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垂下眸子,看向桌下的人。

“简教授,”脚上微微施力,他听到了一声轻哼,“这回的债,还得还算满意吗?”

伸出手,他扳起那张漂亮又混乱的脸,微微俯身,清晰又缓慢地说道:“今天我们就把话彻底说清楚。你要是只想玩这种游戏,大可以换一个人。但如果还来招惹我,那么从今天起,你的行为在我眼里,就意味着,简舟,你想和我,和一个gay、一个与你性别相同的男性,谈恋爱。”

“而你所做的一切举动都是在追求我。”扣着下颌的拇指摩挲着那片皮肤,“甚至你想托付终身,一辈子都与我绑在一起。”

踏在坚硬上的鞋子缓缓松开,椅子向后一推,张北野松开手,站起身,走出了项目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