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苏二两

七月,草场绿到了最深处。

暑气渐盛,低处的春季牧场水草渐枯、蚊虫肆虐,牧民们便要收拾毡房、拢起家当,把羊群从低处往地势更高的夏季营地转移。

巴图前段时间摔伤了腿,骨头接上了,修养了一段时间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可骑不了马,干不了重活。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八岁,半大不大的小子,平常干活是把好手,可在转移牧场这种大事上,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北野得了空,便过来搭了把手。

巴图重新搭好的家在距离旗里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处。毡房的位置选在了一条河沟的北岸,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新长出来的那一茬草还盖不住脚面。

远处有几户新落脚的人家,炊烟从毡房顶上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这会儿无风,映着绿草蓝天,白色的炊烟垂直而上,与云朵握了个手。

张北野蹲在羊圈的一侧,正在加固木桩。旁边蹲着巴图的大儿子,他两只手扶着木桩,因为握得紧,手背上蹦起了细细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拧好的铁丝,等着递过去。

张北野直起腰,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他抖出来叼在了嘴里。

点了烟,过了一口,他摸着锤子的木柄问:“你爸的腿,去旗里复查了没有?”

大儿子叫巴雅尔,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他还扶着木桩没松手:“去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慢慢养着。”

张北野“嗯”了一声,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木桩正不正。

木桩歪了一指,他用脚蹬了蹬木头,蹬正了,又抡起锤子补了两下。

“叔,你和我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巴图的小儿子叫达楞,他将一段铁丝递给张北野时,好奇地问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张北野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咬着烟笑了,“我还没你大的时候,就认识你爸了。”

张北野和巴图的交情有些年头了。

张北野十岁之前生活在牧区,那时候巴图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两家毡房隔着一道山梁,骑马跑过去不到半小时。

巴图教过张北野套马、辨别方向,也教过他如何在雪夜里找到走丢的羊。

十岁的时候,张北野跟随父母离开了牧区,在旗里住上了不用迁徙,扎根的房子。

可张北野总觉得自己的根是扎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回来小住,帮着巴图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

围栏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后几根木桩就能收尾。忽然,远远的传来了机动车驶来的声音。

巴雅尔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吉普车从草库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身后扬起了一长溜尘土。

达愣一下子从草地上蹦起来,兴奋地喊道:“去旗上买东西的车回来了。”

车子在生活区的东边停了下来,尘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门下了车。

巴雅尔在阳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谁呀?那日苏怎么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张北野正蹲着往木桩上绕铁丝,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到了背着背包,从副驾上跳下来的男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车很高,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张北野手里的铁丝没拧紧,钢丝的一头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却没理,就着那个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叔。”巴雅尔叫了他两声,张北野才收回目光,拧紧了铁丝。

随后,他灭了口中的烟,站起身,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扳着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

“叔,我们也去帮忙卸货。”

巴雅尔也从马桩上解开了自己的马。小小的达楞动作比他哥还快,跑到那匹没被拴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半大的黄马前,抓着缰绳翻了上去,两腿夹着马肚子坐稳了。

“我也去。”

牧场上,每家每户隔上十天半月会统一采买一次生活用品。轮到谁家去,采买人天不亮就出发,吉普车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颠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着各家的采买单子,一样一样的买全,堆到车斗里,用帆布盖上,再颠簸个小半天回来。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时,简舟正在帮忙卸车。

马蹄声远远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简舟抱着几提纸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三匹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张北野骑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马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与上次简舟在马场里见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在马场里,张北野骑得也好。可那时,他骑着最规矩的马,跑着画好的圈儿,纵使纵马奔驰,也始终带着一层约束和拘谨。

而此刻,没有围墙圈禁,没有路线约束,天地辽阔,任由驰骋。

坐在马背上的张北野,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旷野。脚下是无垠的青野,头顶是朗朗长空,风鼓动着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钢筋水泥压抑的野性,都恣意张扬地释放了出来,显得他愈发耀眼夺目。

马蹄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等马跑到了近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张北野勒着马,停下来。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简舟抱着几提纸也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草原上气候多变,刚刚还无风,现在倒起了微风,简舟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着,黑发衬着那张素白的脸,像遗失在草原之上的一块美玉。

张北野牵着缰绳,偏过马头,让马慢慢地绕着简舟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简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衬衫,又滑到他那双沾了尘土的休闲鞋上。

绕到简舟身后的时候,张北野的视线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后颈。那截脖子很白,阳光照着,显得细腻又光滑。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简教授,你怎么来了?”张北野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坐在马上问道。

简舟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惦了一下。

“放暑假了。”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爸告诉我的。”

张北野微微蹙眉,这事儿老爷子从没向他提过。

“又骗他了?”

“嗯。”简舟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和他说我来做建筑考察,顺道给你个惊喜。”

“这是草原,你一个建筑学的教授到这儿考察?”

简舟下巴往旁边一扬:“研究研究蒙古毡房的构造。”

张北野看着面前神色泰然、胡诌八扯的人,没忍住,面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净他妈胡扯。”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简舟面前,将人又深深地打量了一遍,才接过简舟手里的纸,向后看了一眼。

巴雅尔和达楞勒着马停在几步开外,看见这个目光,赶紧下了马,走了过来。

刚刚兄弟俩瞧简舟就像在瞧外星人,如今眼珠子更是掉在了那张脸上。

张北野把几提纸塞进了巴雅尔怀里:“一会儿再介绍你们和简教授认识,现在去帮着卸货。”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简舟身上:“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几十米外便是几顶毡房,正巧这会儿拄着拐杖的巴图和他的妻子从那顶最大的毡房走了出来。

两个人迎面遇上简舟,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步子反而快了起来,连那个瘸子都一拐一拐地提了速。

“你就是简教授吧?欢迎欢迎!”

巴图两口子的汉话不算标准,舌头在嘴里伸直了又卷起来,“欢迎”两个字说成了“环迎”,可那股热乎劲儿却挡都挡不住。

牵着马的张北野再次皱眉:“你们知道简教授会来?”

“刚刚你家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简教授要过来……”巴图忘记了“建筑考察”这个词儿,临时换成了“工作”。

张北野的目光向旁边一偏,落在了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上:“合着就瞒着我?”

此时,巴图两口子正将尊贵的客人往毡房里让,简舟一边微笑客套,一边经过张北野时冷冷落落地扔下一句:“张老板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你手机坏了,联系不上。”

踏入毡房,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铺着几层毡子和一条旧羊皮,正中间的炉子上坐着一只铜壶,正煮着奶茶,奶香与热气呲呲地往外冒。

巴图的妻子把简舟让到毡房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她转身去倒奶茶,碗沿上沾着茶叶梗,女人用手指捏掉了,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指腹。

简舟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眼,笑着扬眉:“好喝”。

张北野这时才拴好了马进来。毡房的门低,他躬下身子时显得脊背极宽,简舟端着奶茶慢慢抿着,目光轻飘飘送过去,扫了一眼。

草原这地界儿,平日里能见到的文化人,也就是旗里下来宣传、帮扶的干部。简舟是正经大学教授,在牧民眼里身份金贵,是实打实的贵客。

巴图拄着拐杖,把俩儿子喊进来,一人拍了下后脑勺,嗓门洪亮:“叫简教授!”

哥俩性子活泼,叫了人,便守在简舟身边问东问西。孩子们有问,简舟便有答,他似乎真的是很适合做老师,描绘事物详细生动,又总含着几分潜移默化地鼓励在其中。

张北野坐在几人的对面,手中也端着温热的奶茶。他垂着目光,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奶皮子,心思却都在那些入耳的话上。

他忽然想起在简舟家曾经看过的邱怀昌生前的录像,老人说话也是这般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平淡字句里藏着格局,将正道与希望隐在那些通俗有趣的话语中。

眼前的简舟,和他一模一样。

晚餐摆在毡房的正中间,矮桌上铺了新的桌布。

桌上丰盛,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肉肠血肠,一盆羊肉汤,葱花切得碎碎的,扬了一把在汤中。

整餐下来,简舟与张北野虽然交流得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他们生疏。

简舟伸手夹奶豆腐时,胳膊会蹭过张北野肩膀;递东西时,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会主动贴到张北野的耳边,向他要放在桌角的肉肠;也会在添汤时,轻轻说了声“烫”,便把汤碗直接塞进了张北野的手中。

巴图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此时才想起来问一句:“阿拉坦,你和简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阿拉坦?”简舟看向张北野,“你的名字?”

“嗯,我的蒙古族名字。”

简舟又在齿间呢喃了一遍:“什么意思?”

达楞衔着筷子抢了先:“阿拉坦乌拉,意思就是金色的山。”

巴图还惦记着自己的问题,往达楞的碗里夹了块血肠,他再次问道:“阿拉坦,你和简教授……”

“工作中认识的。”张北野的手肘压在膝上,偏身盯着简舟的眼睛,慢慢回复巴图,“他算是……我的上级领导。”

“领导。”简舟回视着沉沉的目光,笑着干了手中的马奶酒,“对,我是他,领导。”

巴图的妻子收拾碗筷时,把大儿子巴雅尔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蒙古语。

她有心让大儿子多亲近亲近城里来的教授,也好跟着长长见识,便特意安排他和简舟同住了一间毡房。

张北野则带着达楞,住进了隔壁。

达楞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毡房门口,看了看远处的简舟,问了一句“简教授不能跟我们睡一起吗?”,张北野没接住话,只能掀开门帘,扒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让他先进去。

晚饭后至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草原上的孩子们撒欢的时候,巴雅尔和达楞打算翻过东边那道山梁去找朋友玩。

他们骑着马,翻过山坡,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张北野在毡房外的空地上拾了些干牛粪,又从旁边的尼龙袋里抓了几把碎木屑引火。

火点着了,他烧了锅热水,把热水倒进铁盆里,又从水桶里兑了些凉的,用手试了试水温。

直到水温合适,他才将这盆水端进了简舟的毡房。

“烧了点水,擦一擦身子,条件有限,简教授将就一下。”

简舟正坐在毡毯上脱鞋,鞋带解了一半,他头都没抬,声音不冷不淡的:“张老板,你叫我的称呼错了。”

“嗯?”

简舟脱下鞋,整齐地放在了床边,才慢慢抬起眼,目光送了过去:“不应该叫领导吗?”

草,娇嗔的有点可爱,张北野没忍住笑。

他翻了根烟,衔进嘴里,嘴角弯着:“我在门口守着,有事领导叫我。”

说完,他一边点烟,一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毡房外面,他靠着门框站着。虽然天还没黑,第一颗星星却已经从东边冒了出来,不太亮,小小的,像是谁不小心用橡皮在天空擦了一小下,露出了蓝色下的白底。

毡房里传来水声,张北野将烟咬得紧了些,脚下挪了两步,离门远了些。

“张老板。”

没一会儿,简舟在毡房里叫他。

“能帮我擦个背吗?”

张北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沉默了一会儿,才扔了烟蒂,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盆里的水少了一些,盆边搭着一条湿毛巾,简舟背对着他站着,衬衫脱了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没有回头,把搭在盆边的毛巾往后递。

“麻烦张老板了。”

张北野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水,亮晶晶的。他接过毛巾,目光落在了简舟的背上,呼吸顿时滞了一下。

简舟的脊背清瘦利落,却不羸弱。线条顺着脊骨一路往下,匀净又流畅。皮肤冷白,细腻干净,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处,清隽里带着撩人,逼的人想将这份干净,随意亵渎。

张北野不是没见过简舟的背,那里曾经落过自己无数个吻,无数的齿痕,可时隔半年多再见,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迅速避开目光,将毛巾在水盆里过了一下,拧干。

毛巾叠了两折,贴上了简舟的后背。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节一节地擦过去,从肩膀到腰,从腰又到了肩胛骨的下缘。

简舟低着头,背对着张北野。他的脊背慢慢绷紧,原本平稳的嗓音缓缓压低了。

“在里面……苦不苦?”

张北野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停在简舟的肩胛骨之间,压在那处浅浅的凹陷里。

片刻后,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从腰侧绕过去,擦到肋骨的位置。

“里面生活十分规律,算不上苦。”

话音落了,毡房内一片沉静。张北野看着肩头微微轻颤的人,下意识抬手轻轻搭在了简舟的肩上。他俯身望去,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我早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除了没有自由,其余都不算难熬。”张北野的话音轻快了一点,“而且,我还在里面学会了一门手艺。”

简舟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手艺?”

“踩缝纫机。”

玩笑般的话落下,简舟浅浅地笑了一下,可笑意还没完全展开,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眼泪只滑到了唇角,就被粗糙的手指抹去了。简舟想这只手想了大半年,他下意识牢牢攥住了张北野的手,侧过头、仰起脸,朝着对方吻去。

可张北野却没有迎上来,反而微微后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只扶在简舟肩膀上的手也滑了下来。

简舟微微蹙眉,他缓缓收了所有情绪,恢复到淡然平静。

“张老板不是有话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张北野重新拿起毛巾,帮简舟细致地擦完后背,取过衣服裹住了那副单薄的身子。

“在这儿睡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为什么?”

“这里太苦,你受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住?”

张北野站在简舟的身后,看着那截被睡衣遮住了大半,还泛着水光的后颈,说:“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这里没有热水器,没有马桶,没有外卖。吃饭的时候要赶苍蝇,上厕所的时候也同样要赶。草原上白天很晒,你的皮肤受不了;晚上又很冷,盖两床被子都不暖和。还有这里的蚊虫很凶,有很多游客在草原上因为防护不当,被蚊虫咬了,还要送医。”

“简舟,这里的生活你不会习惯的,你没必要受这份苦。”

说完这些话,张北野端起凳子上的水盆,转身走到门旁,用肩膀顶开门帘,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天吃过早饭,我送你回旗里。”

作者有话说:

甜,从现在开始都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