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光影

作者:六盲星

夏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只余嘴角隐隐的血痕显示着,这一巴掌曾经发生过。

季纾也看着医生给他的额头换药,重新包扎,心疼道:“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夏延眉梢轻蹙:“还好。”

“现在是还好……你可不知道之前多恐怖,流了好多血。”

“吓到你了。”

“当然了,我是真没想到那个盛严齐这么乱来。盛亭深帮我挡了这一下,当时就差不多晕了。”

夏延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声。

季纾也并没察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一种“为什么自己不在”的失落。

只道:“这两天你还是别出门了,在家修养吧。”

“明天必须要出门。”

“去哪?”

“外公的忌日,我想去看看他。”

“明天我不上班,那我陪你去。”季纾也指指他的脑袋,“我不放心。”

夏延笑了下:“好。”

次日,两人吃完早饭后便出发了。

夏延的外公在世时常在玫瑰园住,但晚年生病那几年,他基本都在鹿岭山庄,他的墓和遗物也都在那里。

夏延每年都会过来看望,所以走进屋时,里面正在修剪花草的阿婆并不意外,只是走上前来:“阿延,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过来。”

说完她看向季纾也,眼睛里满是讶异:“这位是……”

“阿婆,她叫季纾也,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阿婆眼睛发亮,“那,那快进来,进来坐。”

鹿岭山庄很大,自外公去世之后,这里原先的帮佣就被遣散了,只剩下阿婆一个人守着,打扫打扫卫生,种种花草。

邀进门后,阿婆给他们准备了茶水和甜品,笑着说:“这是我早上刚做的,尝尝看。”

季纾也吃了块小饼干,由衷道:“好好吃,您手艺真好。”

“以前老爷夫人都喜欢吃,所以我常做的。阿延小时候也喜欢,就是不允许吃多,怕他牙坏了。”

季纾也听她一直是叫阿延,心里有些惊讶,但她也不知道这个阿婆知道多少,便没有多说什么。

“阿婆,我们准备去看一下外公,等会再回来吃吧。”

“可以啊,我带你们去。”

外公就葬在鹿岭山庄附近,山顶,需要开摆渡车上去。

阿婆轻车熟路,开着车,带着两人去。山顶风景很好,只有一个墓碑,上面写着:夏松屹之墓。

夏延走上前,从袋子里拿出外公喜欢吃的东西,又倒了杯酒。

“外公,我来看你了。不过今年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我的女朋友,看见了吗。”

季纾也走到夏延边上,将带来的花束摆下去:“外公你好,我叫季纾也。初次见面,这个花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喜欢,肯定喜欢,老爷子最喜欢百合花了。”阿婆在后面笑道。

季纾也轻笑了声,“这花是夏延帮忙选的。”

“嗯,阿延最了解他。”

夏延每年都会来,且每年都会待很久。

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跟外公说。所以季纾也给了他空间,借口想逛逛这里,先跟阿婆下山了。

山庄鲜少有人出没,难得可以跟人聊天,阿婆很高兴。

回到庄子里后,她又拿了很多点心到小花园,让季纾也一边吃一边欣赏花园里的花。

“这些都是我种的,你看那个品种,可难存活了,得精心养护。”

季纾也赞叹道:“是好漂亮啊,以后我退休了也要在家里种种花,想想就惬意。”

“你这孩子,才这么年轻已经想着退休啦?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阿婆,我在酒店工作。”

“这样,那你跟阿延是怎么认识的。”

“偶然在一家餐厅遇见,我很喜欢他,后来又在那蹲了好几天,才总算把人等到。”

阿姨见她说得直率,朗声大笑,笑完又有些感慨道,“阿延这孩子,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啊。我以前总怕他跟他的长辈们一样,学不会爱人。”

季纾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忍不住问道:“阿婆,你为什么叫他阿延?”

“这个啊,说来话长。”阿婆轻叹了口气,“从前盛家对阿延太严苛了,有一回老爷子去看他,看不下去他父母对他的教育方式,就把他带回来住了几天。那孩子一开始来的时候沉默寡言,后来老爷子每天陪着他玩,学习,他才慢慢有了笑脸。再后来呢,他就经常给老爷子打电话,说想来这里住。老爷子心疼他,闲暇的时候就会接他过来。”

“他也是突然有一天说自己不要姓盛的,他说想永远留在这,跟外公姓。而且啊,还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夏延,他说想延续这样的日子……”

季纾也愣了愣:“那是他几岁的时候?”

“应该不到十岁……九岁吧。”

“那么小……”

“是啊,十岁都不到的孩子竟然有这种想法,可见盛家带给他的是多大的痛苦。可惜,他是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的,盛家那边不允许,他父母也不允许。”

阿婆聊起这个,想起了更多过往的事,喃喃道:“以前啊,老爷子和夫人的感情不好,在教育女儿上还出现了分歧,夫人要强,想要女儿继承公司所以对她很严厉,老爷子则更希望女儿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要太逼着。所以两人经常吵,后来再加上各种观念不合,就分居了,阿延的母亲是跟夫人生活的……老爷子生前还常常后悔,说自己应该坚持,不该让女儿变得跟她母亲一样,对一切都那么偏执,这样的话……也不会出现阿延的处境。一代一代啊,都是孽缘。”

季纾也听完有些难过,道:“我前两天才见过他父母,他们对他的行为确实很糟糕,充满了指责,暴力……根本没有关心。”

“所以他们真是从来没变。”阿婆脸上愤愤,又满是怜惜,“以前有段时间老爷子很担心阿延,还让我过去照顾他生活起居。我照顾的那段时间,他爸妈就经常吵架,有一回他母亲发现他父亲有意于来教他钢琴的老师,气得把钢琴都砸了……阿延那时候就站在一边,也不知道哭……他啊,很喜欢弹钢琴的,但后来再也没有学了。”

季纾也没想到关于钢琴还有这段过往。

她想起他们的初遇,长大的夏延会弹钢琴,而且弹得很不错,看来是后来自己学的。

所以……再也没有弹钢琴的,是盛亭深。

季纾也心里五味杂陈,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阿婆,你知道他为什么害怕狗?”

“狗吗。他其实是很喜欢的。只是……”阿婆迟疑了下,说,“这件事也是我去照顾他之前的事了,那些帮佣们私下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的,阿延养过一只流浪狗,还养了大半年,但后来因为一次考试没有考好,那只狗就被当着他的面……打死了。”

“……什么?”

“这种事很多,说都说不过来。”阿婆道,“不听话或者完不成某些事,就要被惩罚,被关小黑屋。你说说,这种方式哪里算教育,反而是给小孩留下阴影。可惜啊……我们在那也就是下人,能说什么呢。”

“阿延从小情绪就阴晴不定,不就是因为这些。可恨他父母在外倒是演得恩爱,谁能明白内里到底有多扭曲。纾也,好孩子,阿婆看到你们在一起很高兴。虽然阿延性格偶尔可能有点尖锐,但他本质上是个好孩子,你相信他,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

这幅身体已经出现了两个人。

季纾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承诺“好好在一起”,但见阿婆满眼期盼,还是不想让她难过,点了点头。

阿婆高兴极了,又进去泡了壶茶。

季纾也便坐在原地,有些出神地想着刚才的事。

她突然有些明白,盛亭深为什么会是盛亭深。

也隐约察觉到,夏延为什么会是夏延。

她想,盛亭深做为身体的主人格,小时候应该很喜欢钢琴,很喜欢小狗,也喜欢跟外公在一起时看到的江河湖海。只是,这些都被童年的黑暗逐渐抹杀。

于是,他的内心滋生出了另一个人,夏延。

夏延成为了盛亭深阴暗角落里的唯一出口,他温柔、阳光、会弹钢琴,也很喜欢小狗……

他能做盛亭深所有不能做的事,也能成为盛亭深永远不能成为的样子。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也是同一个人。

“小也,在想什么呢?”突然,身后传来了夏延的声音。

季纾也骤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花园里发了很久的呆。她连忙起身,回头道:“你好了吗?”

“嗯,陪外公聊了很久,我们回去吧。”

“好……阿婆呢?”

“刚刚她接我下来,在里屋呢。”

“那我们跟她打个招呼。”

“嗯。”

离开鹿岭庄园,他们回到了玫瑰园。

上午在阿婆那吃了太多的甜品,季纾也吃不下午饭了,便坐在地上陪幸运玩,玩着玩着,有些走神。

夏延叫了两遍她都没听到,直到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小也,今天在鹿岭都跟阿婆聊什么了?”他拿起幸运的玩具,逗它。

季纾也,“阿婆跟我讲了一些你们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吗……”夏延迟疑了下,似乎是想起来了,“对,阿婆确实是照顾过我一段时间。”

“嗯,她说你父母对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做了很多对小孩子而言,很痛苦的事情。”季纾也想起来就很愤怒,“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父母,简直可恶。”

夏延揉揉她的脑袋:“阿婆说了哪些事?”

见她显然犹豫,夏延道,“没关系,我想听。这些事阿婆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她不跟你提是怕你想起来伤心,跟我提则是希望我能心疼你。”季纾也捧住他的脸,“你之前也说你不记得那些记忆,我觉得这样很好,不好的东西不用记。”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想得起来一些片段。你说吧,我想确定她所看到的,和我脑子里依稀出现的是不是能重合。”

季纾也抿了抿唇,见他坚持,便只好道:“她提了你小时候很喜欢弹钢琴,你有印象吗?”

“当然。但钢琴后来……应该被砸了。”

“对。因为你妈妈觉得,你爸爸对你的钢琴老师有意,所以砸了。”

夏延沉默了下:“像他们做事风格。”

“还提到了小狗,唔……不过关于小狗阿婆没说太多,因为她当时还没去你家呢,只是听说而已。你爸爸因为觉得你玩物丧志,就把狗狗给——”

“打死了?”

季纾也愣住:“你现在都能想起来吗?”

“是打死了,是吗?”

“嗯……”

太阳穴里面抽动了下,许多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很难拼凑。

夏延拧眉:“我最近突然能想起来一些了……但不太能记得具体的场景,是在花园吗?”

“嗯。”

“是一只很小的狗吧,他很用力,应该打不了几下就……”

“这个我不知道,阿婆也没说。”

“好,那她还说了什么。”

“说了他们对你的惩罚方式……如果你不听话或者成绩没有拿到第一,就会被关到房间里,不许出来。”

夏延在脑袋的碎片中寻找,但找了很久,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幕幕……

房间。是很黑的房间么。

他突然猛地按住了太阳穴,感到里面的抽痛骤然变得清晰。

“夏延,你怎么了?”季纾也看出他的不对劲,慌张起来,连忙道,“你还是不要想了,以前的事忘记就忘记了,没什么好想起来的!”

头痛来得尖锐而极速,夏延脸色发白得很明显。

季纾也见说话没用,立刻抱住他:“夏延,停止!听到没有?!”

夏延没说话,神色痛苦,好像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季纾也吓得眼睛都红了,不停地叫他,跟他说话。就在她已经恐慌得不行,想直接把人拉到医院去时,他缓过神,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事,不用去……”

“可是你刚才——”

“只是有些记忆突然跳出来,很乱。”

“怪我怪我,我不应该提起之前。”

夏延脸色还是很白:“没事,是我要听。”

“那你别再说要听了,你脑子里的记忆和阿婆看到的画面有什么好重合的,忘了就忘了!”

夏延见季纾也吓得不轻,有些抱歉,将她揽到怀里:“好,不提了……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是你别害怕……夏延,那些记忆对你现在而言不是什么要紧事,别回想了。”

柔和的灯光从顶部洒下,落在两人的头顶上。

幸运不明所以,还在边上兜圈。

夏延轻轻拍着季纾也的背,轻缓、温柔,安抚道:“好,我不想了。”

可却在她没看见的角度,眼里泛起了一丝清明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