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峰近在眼前了。
翠峰秀丽,层峦叠嶂,隐在云雾之间,似一幅神仙画卷。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外门弟子们,忽然发现他们少了一个同伴。
“咦,那个赵翊上哪去了?”
“是不是又迷路了?”
“那小子总爱到处乱跑,不会闯出祸来吧?”
“别乱说!在自家宗门里,能出什么事!”
他们口中那个“爱迷路”的弟子赵翊,此刻正被人捏着手腕,一把拖进了房中。
谢云川锁上了房门还嫌不够,又施展一道隔绝窥探的法术。毕竟人多嘴杂,江旭可是住在他隔壁的。
他做完这一切后,方才转回身来,看向被他握住了手腕的那个人。赵如意一身外门弟子的装束,笑嘻嘻地喊他师兄……
这比谢云川的任何一个梦境都要荒唐了。
那袭青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更瘦,赵如意身上的邪气尽敛,一副温文俊秀的模样,甚至开口道:“大白天的,师兄锁什么门?”
自己为什么锁门,这人心里没数吗?
谢云川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下来,问道:“赵……你……为何在此?”
“哦,”赵如意一脸无辜,“我原本是要去暮云峰洒扫的,是被谢师兄拖进这屋子里来的。”
谢云川都快被他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这里是玄门九宗之一的归云剑派。门规第一条,不得……”
都给他背上门规了,是不是还要表演一套归云剑法?
谢云川连忙打断他道:“赵宗主!”
赵如意轻笑出声。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他总算不再装下去了,大方承认道:“嗯,是我。”
他扫了一眼谢云川,道:“我来你们归云剑派,是为了查一件事。”
“什么事不能派手底下的人去查?非要你亲自、亲自……”
魔门宗主亲自跑来卧底,谢云川想想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偏偏赵如意适应良好,捧着自己的手道:“师兄,我的手都被你捏疼了。”
谢云川连忙松开了手。
赵如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谢云川看出不对,问:“你的手怎么了?”
“受了点伤……”
谢云川顿觉心软,上次的伤好了吗?怎么又受伤?
而赵如意已经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在屋子里逛了起来。
谢云川这屋子已住了好些年了,一应摆设都很陈旧。赵如意却是兴致勃勃,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谢云川一边想着,他屋里应该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一边问:“赵宗主究竟要查什么?”
赵如意随口道:“是镇魔渊的事。”
“镇魔渊的事,怎么会跟归云剑派有关?”
“镇魔渊的封印松动,必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这一点毋庸置疑了。我回去调查之后,发现玄门九宗内也混进了对方的细作。”
谢云川心下一惊,忙问:“是哪个宗门?”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啊。”赵如意道,“不过我得到消息,对方想趁着九宗大会之际动些手脚。此番九宗大会在你们归云剑派举行,要想查明真相,当然是混进归云剑派最方便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谢云川却觉得很不妥当。
他独自混进玄门来,还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底下查细作?他这是嫌命太长吗?
谢云川想到这里,才记起赵如意本就一心求死。
哦,那没事了。
这时赵如意正在翻看他的书架。
“《清心诀》、《静心凝气功》……”赵如意似笑非笑,“你平时就看这些书?”
这些是……他之前为了对付合欢宗秘术找的书……
谢云川当然不好意思说实话了,只得道:“宗门内多半是这些书。”
“是吗?可是我听说内门的师姐们,很爱看一些话本册子的。”
看过了吗?赵宗主?
谢云川用一阵咳嗽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些禁书,都是要收缴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总算不再追问书册的事了。但他紧接着又走到谢云川床边,向他床上望了一眼,说:“这床铺可不大。”
“清修之地,够睡就行了。”
赵如意笑了一声,在那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跳跃不定的,正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这倒有些像谢云川的梦境了。
谢云川连忙挪开了视线。
他昨日刚得知赵如意的身份,今日当着他面,却并不敢问他真假。
听江旭说,曾经有不少人觊觎过断雪剑。他若是主动提起,倒显得自己另有所图了。
因此谢云川没提这事,只是问:“赵宗主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刚来就赶我走?”赵如意道,“九宗大会尚未开始,要查清细作的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赵宗主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只要师兄肯替我隐瞒,我的身份岂会暴露?”赵如意笑意盈盈,又一口一个师兄叫上了,“当然师兄不肯也没事,反正我又不怕死,大不了就是被玄门的人抓住,再用点酷刑什么的……”
谢云川语气平静,道:“我不会说的。”
此事若是上报宗门,赵如意必然身陷险境。但若是隐瞒下来,一个魔门宗主潜藏在门派内,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谢云川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思来想去,唯有将这人放在自己身边,由他日夜守着了。不过赵如意假扮的是外门弟子,若突然提拔进内门来,同样引人注意。
谢云川思虑一番后,亲自将赵如意送去了暮云峰。
众弟子已经开始洒扫了,见“迷路”的赵翊平安归来,便都松了口气。
方离迎上来道:“师兄怎么过来了?”
“收拾客房的事马虎不得,我过来看看情况。”
谢云川说话时,目光一直追逐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还是头一回见赵如意穿青色的衫子,明明众弟子都是一样的装束,可他立于其间时,偏偏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方离问:“师兄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嗯,”谢云川道,“暂时不忙。”
其实他要忙的事可多了,不过眼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他看见赵如意被人塞了一把笤帚,这是要他去清扫后山的落叶。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赵如意却兴致盎然地扛起了笤帚,回头向谢云川挥了挥手,说:“师兄,我去干活啦。”
唉……
谢云川不知道该不该应。
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装成外门弟子喊他师兄……
这像话吗?
“不像话”的赵宗主扫了一下午的地。
谢云川藏身树上,捏了个隐身的法诀,盯了他一整个下午。
这主要是防着被其他人撞见了,不好解释他为何对一个外门弟子如此上心。在自家宗门里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谢云川觉得好生荒谬。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真专心致志地扫着地,甚至还追着被风吹散的树叶子跑。
谢云川注意到赵如意左手的动作极不自然,看来确实是受伤了。在妖市时,他的左手就一直是白骨模样,也不知他这段时间捣鼓些什么,竟然还伤上加伤了。
宗门内也有治伤的灵药。
谢云川思忖着,是不是拿灵石去换一些?
待到日头西沉时,这一天的忙碌算是结束了。因江旭答应了要请大家喝酒的,众人便又聚在了谢云川处。
谢云川的院子还算宽敞,摆上两桌酒席倒是正好。至于那几个外门弟子,有意无意的也算是蹭上了。
江旭出身世家,出手阔绰,席间讲了许多他在外游历的趣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顿酒喝得很是尽兴。
待得月上中天,大伙一一散去后,谢云川才悄悄将某人提溜进了自己屋里。
赵如意剔亮桌上的烛火,道:“师兄房里只有一张床。”
“没事,”谢云川道,“我睡地上。”
反正都睡习惯了。
赵如意也没反对,直接霸占了他的床铺。
只是当烛火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后,榻上的赵如意忽然说:“师兄明日也要一直盯着我吗?”
“当然。”
“你干脆在我身上拴根绳子得了。”
谢云川倒是想呢,这不是怕被别人发现吗?他说:“赵宗主一个人,我不放心。”
既然各种意义上的不放心,既怕他出事,又怕他找事。
赵如意好像猜得到他不放心的是什么,道:“你整天这么跟着我,我都没办法查细作的事了。”
“这个简单,”谢云川早就想好了,“赵宗主想查什么,叫上我一起就行了。”
赵如意“嗯”了一声,有点不置可否的意思。
谢云川等了半天没见下文,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这一夜谢云川睡得很沉。
以至于到了第二早上,他是被江旭的敲门声吵醒的:“谢兄,我们好久没比过剑了,不如今日在院子里比划比划吧。谢兄,你起来了没?”
谢云川尚未完全清醒,迷糊着应了一声,随后陡然想到,赵如意还睡在他的床上!
谢云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赵如意也已经醒了。他衣衫微微凌乱,一头乌发散着,一只手支着头,另一手则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道:“师兄醒了?”
谢云川看得怔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赵宗主,你……先躲一躲……”
“怕什么?”赵如意说,“担心不好向江师兄解释吗?”
怎么还叫上江师兄了?
谢云川黑着脸,一把将床帐拉上了,叮嘱道:“别出声。”
说完洗了把脸,匆匆过去开了门。
他当然没让江旭进屋,只站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心中想着,该打发江旭去别的地方住了。也亏得江旭刚才没有直接推门进来,否则……
咳咳,恐怕江兄性命堪忧了。
江旭可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提起要跟谢云川比剑的事。
谢云川道:“还没跟江兄说过,我此番出门历练,不小心着了魔门的道,本命长剑已经崩碎了。”
“啊?那岂不是会受反噬?”
“受了一点伤,如今已经养好了。”
江旭点点头,道:“九宗大会迫在眉睫,谢兄没了本命剑,到时候如何上场比试?”
“倒也未必要参加比试。”这等比试,都是给年轻弟子出风头用,谢云川本来也不感兴趣。
江旭却说:“你师尊执掌一峰,你这个亲传弟子若连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岂不是丢了归云剑派的脸面?”
他想了想,道:“不如我替你寻一柄剑回来吧。”
虽然时间是紧了点,但只要大把灵石撒下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不用了,我……”
谢云川下意识地婉拒,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搬出先前那套说辞:“本命法器,我还是想亲手炼制。”
至于他回宗门这么久,却连一样炼器的材料也没收集——那不是没空么。
江旭想要比剑是不成了,跟谢云川说了一番话后,就去别处晃悠了。
谢云川回房间一看,见床帐内空荡荡的,赵如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暮云峰上的客房打扫得差不多了,不过今日有一批灵酒运上山,正好调了赵如意他们这几个外门弟子过去帮忙。
谢云川便隐匿身形,又悄悄地盯了一日。
他发现赵如意的人缘还挺不错的,因他相貌出色又能言善道的缘故,不仅外门弟子很照顾他,连内门的师姐和师妹们,都对他青睐有加。
谢云川想到他们归云剑派的掌门,每日不是在清修就是在处理门内事务,哪像赵如意这魔门宗主,就这样招猫逗狗地过了一天。
谢云川禁不住想,真的不是合欢宗吗?
可能他看得太出神了,赵如意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他那一袭青色道袍极为合身,衬上隽秀面容,真如芝兰玉树一般。
谢云川心中一跳,不由得避开了他的视线。
盯梢完这一日后,谢云川总算抽空忙活了一下自己的事。他正打算着一会儿去寻赵如意,偷偷将人弄回自己屋里去,就见方离过来找他了。
“师兄……”
方离叫了一声后,露出一点扭扭捏捏的神情。
谢云川觉得奇怪:“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这一批外门弟子,师兄都见过了吧?”
“昨日是扫了一眼。”
“当中有一个姓赵的师弟,师兄有没有印象?”
“嗯?”
“就是不小心迷了路,被师兄找回来的那个。”
“哦……”
谢云川努力装傻,心头却捏了把汗。这一群师弟师妹当中,就属方离的灵觉最敏锐了。而且之前赵如意一路缀着他们时,方离曾远远见过他的身影,他不会发现什么吧?
果然,谢云川听得方离问道:“师兄有没有觉得,那位赵师弟有点不对劲?”
“我觉得很普通。”谢云川继续装傻,“你倒是说说,他是哪里不对劲?”
方离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我发现这个赵师弟,在打探师兄你的消息。”
“啊?”
“师兄你的生辰年月、何时拜入师门的、练的什么功法、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事无巨细,赵师弟全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还跟周师妹她们混在一块,周师妹把珍藏的话本都借给他看了。”
所以确实看了啊。
谢云川关注的重点一下就偏了。
却见方离一脸正气,说:“我怀疑,这个赵师弟他……”
谢云川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方离义正辞严道,“他有断袖之癖!”
“咳咳!”
谢云川差点被呛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离猜了半天就猜到这个?
偏偏方离还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赵师弟肯定是在偷偷倾慕师兄你。赵师弟刚入师门,未曾清修过,师兄你又如此出色,赵师弟会动这种念头也属正常。但是师兄,你可千万不能受他蛊惑!”
新的赌局已经开了,方离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赌谢师兄在九宗大会期间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依然清正自持,守住元阳之身。
本来以他对师兄的了解,这一局是十拿九稳了。不料突然冒出来一个赵师弟,生得一脸祸水样,还明显对师兄有意思,他当然要将这苗头及时掐灭了!
方离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听得谢云川头昏脑涨的,最后只得道:“方师弟,是你误会了。”
“嗯?”
“赵……赵师弟他,对我绝无此意。”
方离当然不会知道,赵如意早已有了倾心相爱的道侣。
他是那人一手铸就。
他因那人识得情愁滋味。
旁人为他动再多的心思,亦不过是……自作多情。
谢云川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方离,正想用神识搜寻一下赵如意,却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屋子里了。
谢云川回屋一看,见赵如意正捧着他那本《清心诀》,看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赵宗主怎么在看这个?”
“哦,想瞧瞧你平日看的什么书。”赵如意一见谢云川回来,就将那书给丢开了,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症似的。
其实谢云川觉得这书还不错,只是对付“合欢宗的秘术”没什么用而已。
谢云川在桌边坐下来,问:“今日去帮着运酒累不累?”
“不会。”赵如意道,“只是我手上的伤还未好,有些不方便而已。”
“究竟伤得怎么样了?让我瞧瞧。”
谢云川一心想着,瞧过赵如意的伤后,好去寻些对症的伤药回来,因此说话间,手便覆在了赵如意的左手上。
灯火之下,赵如意的手腕皓白如雪。
谢云川触着那只手后,正想掀开袖子看一看他的伤,赵如意却将衣袖一拂,说道:“别看了。”
说罢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先睡了。”
谢云川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举动,确实有些逾矩了。他还想解释几句,但赵如意已经吹熄灯火,转身上了床榻。
谢云川只好继续打地铺了。
黑夜里寂静无声,倒是有些像在妖市的夜晚了。只不过此刻,赵如意是躺在他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谢云川心头牵动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赵宗主,听说你在宗门内打听我的事?”
赵如意还没睡着,应道:“嗯。”
“为什么?”
赵如意反问:“你觉得呢?”
肯定不是怀疑他是细作,那么就是……
“为了取出浮念珠?”赵宗主还要用那珠子炼剑的,想必很是上心了。
赵如意听后,却是忽地从床上坐起来,瞪着他道:“谢云川!”
谢云川明显觉出他是生气了。
但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那气又渐渐消了,重新躺了回去,说:“算了,不跟你计较。”
谢云川有些愣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随着九宗大会渐近,各宗各派的掌门和弟子们也陆续登门了。谢云川的师尊一听说要他招待客人,立马抛下一切,闭关修炼去了。
谢云川就猜到会这样。
他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没精力再盯着赵如意了,只能把他们那一批外门弟子都调了过来帮忙。
好在各峰弟子都在忙碌着,也没人在意这点小事了。
谢云川负责招待的是明月阁的弟子,将人安顿好后,还得筹备筵席,好不容易操办完一切,他正准备喝口茶缓一缓,就在席间瞥见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谢云川握着杯子的手一晃,大半杯茶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
那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给明月阁的弟子们倒茶了。
谢云川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连忙把方离叫了过来。
酒席上觥筹交错,谢云川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压低声音问:“刚才在那边倒茶的那个,是赵翊吗?”
方离循着他视线瞥了一眼,点头道:“是啊。”
很好。
原来不是他眼花看错啊。
谢云川努力平复呼吸,道:“你怎么想到让赵……赵翊去端茶送水的?”
“人手不够,”方离有点摸不着头脑,“我看小赵师弟挺机灵的,而且相貌也生得不错,至少不会丢了咱们归云剑派的面子。”
前几天才刚说过赵如意的坏话,怎么这会儿都叫上“小赵师弟”了?
谢云川发现他这位方师弟还真是个人才。他没有再说什么,仅是怜悯地看了方离一眼。
先是造谣赵宗主有断袖之癖,接着又派他去端茶送水……方离,不知道能否得个痛快些的死法?
谢云川紧紧盯着那些喝了茶的明月阁弟子们,确定他们没有被毒死之后,才算松了口气。然后他趁着无人注意,将一脸乖巧的“小赵师弟”拉到了角落里。
“赵……赵师弟,你在这儿干什么?”
“干活啊。”
谢云川看了看他手里的茶壶:“这活……轮得到你来干吗?”
“明月阁值守镇魔渊的长老不是失踪了吗?我是想趁机收集些消息。”
哦,差点忘了赵如意是来调查镇魔渊的事的。
不过谢云川还是觉得他干这事有点离谱了。
“师兄的茶也放凉了吧?”赵如意笑道,“一会儿给你续上。”
谢云川连道不敢。
赵如意甚觉好笑,说道:“我听说你们那个九宗大会,各宗弟子还要下场比试?”
“嗯,”谢云川看他一眼,说,“你肯定不能参加。”
他生怕赵如意又搞什么幺蛾子,却听赵如意问:“那师兄会参加吗?”
“我?”
“我没见过这等比试,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若师兄也参加的话,正可以瞧上一瞧了。”
说罢目光灼灼地望着谢云川。
谢云川没了本命长剑,原本是不打算下场比试的,但是被赵如意这么一问,竟鬼使神差地答道:“我……到时候再说吧。”
方离是在第五场比试中落败的。
他签运不好,对手是无极剑宗的一名剑修。对方的境界比他高,剑法更是精妙绝伦,方离自认为输得不冤。
他下了擂台后,相熟的一个师弟立刻迎了上来,道:“方师兄,太可惜了,若是赢了这场就能晋级了。”
“没什么,是我实力不济。”方离道,“若真晋了级,我还怕自己丢人呢。”
数日前,九宗大会在归云山上如期举行。
各宗掌门和长老们聚在一起商讨要事,至于普通弟们,最期待的便是三十年一次的九宗大比了。
比试共分三轮,分别是擂台比武、红尘炼心和秘境试炼。每一轮都会根据成绩淘汰参赛弟子,直到最后决出胜负。
方离虽在擂台赛就折戟沉沙了,不过他并不在意此事,真正让他挂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他边走边问:“谢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打着,可精彩了。”
方离道:“赶紧过去看看。”
谢云川这一轮的对手是落枫谷的弟子。落枫谷擅长符箓之术,这名弟子跟谢云川境界相当,实力亦是不分伯仲,因此打得有来有回,确实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方离走过去时,擂台外已经围着不少人了,他的目光在那些女弟子身上一一扫过。
自家宗门的师妹——毫无威胁,直接放过一边。
明月阁的女弟子——美则美矣,但不符合师兄的喜好,也不用在意了。
无极剑宗的……咦,陆秋霜师妹也来了?陆师妹外柔内刚,性格很得师兄欣赏,需要重点关注。
最后是挤在擂台最前面,一身青色道袍的小师弟——明明长了一张祸水脸,却又楚楚可怜、清纯无辜。
是他了!
方离顿时明白,这位小赵师弟才是他的一生之敌!
从相貌到性格都对谢师兄的口味,而且,他还倾慕师兄!瞧那眼神明亮的,擂台上的师兄打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里。师兄稍占上风,他就带头鼓掌,那手掌都快拍红了吧?
哼哼,师兄上回还说小赵师弟对他无意,就他这模样,瞎子也看得出情意了。还有师兄也是,他不过是安排小赵师弟去倒了一回茶,师兄那眼睛瞪的,差点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
这时擂台上的谢云川剑锋横扫,一剑破开了落枫谷弟子布下的阵法,小赵师弟马上大喊“师兄”,那声音之响亮,听得方离都脸红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面对如此热情的师弟,师兄这等清修之人如何招架得住?
虽然小赵师弟人还挺好的,但这一次赌局,方离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师兄的清白之身!
就在方离下定决心的同时,擂台上风云骤变,谢云川的长剑上爆发出一道璀璨剑芒,穿透了落枫谷弟子手中的符箓,逼得他连连后退,直接掉下了擂台。
是谢云川胜了。
擂台下响起了欢呼声。
谢云川先拱手为礼,对落枫谷的弟子道了句“承让”,然后才转回身来,看向欢呼的众人。
归云剑派的弟子们都围在一处,其中最显眼的,却是那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人。他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说:“师兄胜了。”
谢云川跳下擂台,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方离大步上前,一下就把赵如意给挤开了。
挤开了……
谢云川的眉心狠狠一跳。
方离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急着投胎的吗?
方离将赵如意的视线完全遮挡住了,道:“恭喜师兄晋级下一轮。”
谢云川“嗯”了一声,倒是不怎么在意。第一轮擂台比武只要连赢五场就能晋级,本来也没什么难度。
他一边问方离:“方师弟你比得怎么样?”
一边挪动脚步。
不料方离也跟着动了起来,依旧将赵如意挡得严严实实。“我技不如人,方才已经落败了。”
谢云川随口安慰了他几句,心中却想,方离是有什么心事吗?怎么比赵如意还想求死的样子。
这时其他师弟师妹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谢云川更加没机会跟赵如意说话了。只能由人群的缝隙中,依稀瞥见赵如意的一片衣角。
也不知赵如意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他方才在擂台上比武时,就听见赵宗主欢呼得最大声了。
谢云川回想起那一声声“师兄”,心中颇不自在。赵如意都上千岁的人了,怎么还有当师弟的瘾啊?
第五场擂台比武结束后,晋级第二轮的名单也算尘埃落定了。第二轮比试名为红尘炼心,但也不能真的让弟子们去人间历练,所以只是将众人丢进心魔幻境,看谁最快堪破心魔而已。
除了谢云川外,江旭和其他各峰的亲传弟子也都顺利晋级了。
第二轮比试定在三日之后,这中间空出来的几天,自然就有人动了心思。机会难得嘛,当然要喝喝酒,吃吃肉,跟师妹们看看月亮谈谈心了。
谢云川也明白这帮臭小子的想法,只叮嘱不能饮酒过量,更不能轻慢了师妹们。最后为防万一,还是决定亲自看着。
……当这个师兄真是心累。
大伙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方离仿佛生出了三头六臂,帮谢云川挡下了不知多少桃花。
有知道内情的弟子忍不住笑歪了嘴。
“方离这小子又赌上了啊。”
“屡赌屡输,屡输屡赌呗。”
“听说他这次为了翻盘,特意押了个冷门的,赌师兄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难怪这么拼命挡酒了,是怕师兄被人灌醉了,酒后乱性啊。”
谢云川对此一无所知。
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角落里那道人影上了。
赵如意也来喝酒了。他很得师姐和师妹们的喜爱,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也不知道拒绝一下。被一堆女弟子这样围着,他还挺得意是吧?
谢云川忍不住拿出了之前盯梢他的劲头,却见月色之下,赵如意苍白的面孔染上了一点胭脂似的颜色。
谢云川心中一动,忽然想到,赵宗主他……该不会不胜酒力吧?
谢云川悄悄走近一些,就听见周师妹在跟赵如意说话。
“赵师弟,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赵如意:“对对对。”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赵如意:“嗯嗯嗯。”
“拉钩吧。”
赵如意慢吞吞伸出手,还没碰到周师妹的手,就被谢云川一把握住了。
周师妹惊讶道:“师兄?”
赵如意喝了酒后,各种反应都要慢上一拍。他抬眸看向谢云川,仔细辨认了一阵,才像认出了他似的,眼底铺满了细碎星光:“你来了。”
谢云川不知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却仍旧握紧了他的手,应道:“嗯。”
随后又对周师妹说:“赵师弟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离开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见着方离还在拼命喝酒。谢云川有些动容,看不出来,方师弟竟然这么讲义气。
谢云川捏了个法诀,直接带赵如意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但是赵如意酒劲上来了,死活不肯进屋,还非得爬屋顶上看月亮。谢云川拗不过他,只能头疼不已地陪他上了屋顶。
赵如意揪着谢云川的衣领,在他身上翻来找去,问:“酒呢?”
谢云川忙按住他,道:“没酒了。”
又说:“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赵如意说:“我没喝醉。”
谢云川可不信他,道:“赵宗主……认得出我是谁吗?”
“认识啊。”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神色温柔,“你是……谢云川。”
谢云川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像妖市那晚一样,赵如意迷糊中认错了人。
赵如意支着下巴,抬头看向天边明月,溶溶月色映在他的眼中。“若是这么容易就能醉了,我倒是求之不得。”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
他必定也曾醉生梦死过。而后想到余生漫漫,相见已是无期,如何不叫人痛彻心扉?
更何况,赵如意的身份又更特殊一些。
谢云川终于忍不住道:“赵宗主。”
“嗯?”
“我听旁人提起,你那一柄断雪剑,其实、其实是……”
“哦,”赵如意听他提到断雪剑的名头,就说,“你已经知道了啊。”
他偏过头来,几乎就要挨着谢云川的肩膀了,但是偏偏,又还差了这么一点。
他挑起眼尾,笑说:“怎么样?是不是后悔当时拒绝了我?”
谢云川心绪复杂。
他也形容不出,这种情绪算不算是后悔。甚至若是回到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当如何回答赵如意。
“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弱点了。”赵如意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肩膀,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姿态,自嘲道,“一柄……无主之剑。”
纵使是凶名在外的魔门凶剑,一旦失了主人,也就不复全盛之姿。
谢云川心中一阵钝痛。他往边上靠了靠,终于挨着了赵如意的肩膀,道:“赵宗主……”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觉得,自己未必有那个资格。过了许久,方才说:“赵宗主,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赵如意已经收敛起了那点情绪,道:“又赶我走?”
“这几日,各宗的掌门与长老都在商议镇魔渊的事,因此顾不上弟子这边。但等到红尘炼心时,必定会安排长老护法的,我怕赵宗主到时候会暴露身份。”
赵如意轻哼道:“师兄是觉我装得不像了?”
像是挺像的,但他这么显眼的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
“届时九宗掌门都在场,我是担心你会露馅。”
赵如意转头看他,说:“若真的瞒不过去,那只能靠师兄护着我了。”
他怎么护得住?
谢云川不禁苦笑,让他独自对抗九宗掌门吗?
赵如意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低声自语道:“办法还是有的,只看你肯不肯救我了。”
但他也不敢逼得太紧,只是说道:“未必就会被人识破了,我的归云剑法练得可熟了,师兄要不要看?”
啊?
谢云川觉得倒也不必如此,但赵如意已从屋顶跳了下去,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这剑是新入门的弟子都会佩上的,最寻常不过的一柄剑,但是被赵如意握在手中,就带上了凛冽剑意。
赵如意一剑递出,剑势轻灵,果然是归云剑法的第一式,云归山隐。
虽然他说自己没有喝醉,那眉眼间却还是染着几分醉态。他一袭青衫,身姿曼妙,于那月色之下舞剑。
谢云川只觉得目眩神迷。
忽然,剑锋扫过墙角的一株花树,满树粉白的花朵簌簌而落。
花瓣翩然飘下,有一瓣正落在赵如意的唇间。赵如意抬手拂去了,手腕翻转,一剑向着谢云川刺来。
谢云川动也未动。
长剑在谢云川面前堪堪停住了。赵如意剑尖一挑,那剑上,竟伏着一朵盛放的花。
赵如意笑语吟吟,眼中似藏着无限柔情,说:“师兄,这花送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