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作者:煎溪

季温时觉得,自己现在活像块贴在铁锅边上的玉米面饼子。

本科的时候,不知怎么突然流行了一阵子东北铁锅炖,学校附近开了好几家。手拍的玉米面饼子贴在锅边上烀着,等铁锅炖里的肉和菜吃得差不多了,就把饼子啪地一下翻个面,再烀一小会儿,就能得到滚烫脆韧两面金黄的贴饼子。

此刻,她的后背紧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烙得滋滋作响。

陈焕握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揽,给饼子翻面似的把她一整个儿转了过来。

“季温时,”她听到陈焕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把眼睛睁开。”

她顶着张能煎鸡蛋的脸,扭头,抿唇,闭眼,宁死不屈。

“再不睁开……”他故意拉长语调,威胁道,“我可要……”

他缓缓俯身靠近。

季温时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地拂过她的唇瓣。

她吓得猛地睁眼,舌头都打了结,惊恐地用手背捂住嘴:“你……你!”

陈焕却悠悠然抬起手,指尖还捏着她一缕滑落的发丝,在她羞愤的目光里,用发尾轻轻搔了搔她的手背。

“怎么了,反应这么大?”他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和她拉开一点距离,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作恍然大悟状,“哦……该不会是以为我刚才——”

“不许说!”季温时整张脸爆红,急忙打断他,见他眼底笑意深浓,还要开口,赶紧瞪着他再强调一遍,“一个字都不许说!”

陈焕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无奈又纵容地举起手,懒洋洋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脸皮薄的小邻居,那我就……暂时不说。”

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烤苹果应该晾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尝尝?”

季温时别别扭扭地走到餐桌前,陶瓷烤盘里的烤苹果已经晾到了适合入口的温度。

陈焕还很有仪式感地给她搭配了一套餐具。奶油白的小碟子,外沿一圈有凸起的浮雕,碟心手绘一根藤蔓,几片小巧的绿叶中点缀着红色的树莓。配的刀叉也讲究,细长的银柄雕花繁复,中间嵌着贝母片,转动时可以看见流彩的珠光。

季温时认得这套餐具的牌子。太精致了,不太像陈焕一贯的风格。他向来是实用至上,厨具餐具都简洁利落,家里不太有这种主打颜值的东西。

“这是新买的餐具吗?”叉了一个烤苹果进盘子里,季温时随口问。

陈焕顺嘴答:“品牌送的。”见她有些诧异,又很快地补上一句,“就跟之前给你的香薰蜡烛一样,品牌送我朋友的,他用不上,就给我了。”

季温时对他口中那个“朋友”好奇起来:“那你朋友应该是个大博主了?经常能收到礼物。”她补充道,“还都是大牌。”

陈焕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嗯,算是吧。”

“他也是美食博主吗?账号是什么呀?”季温时切了一小块烤苹果送进嘴里,黄油的丝滑,焦糖的甜蜜和肉桂的辛香完美融合,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暂时没空去看陈焕的表情。

“他很久之前就不在这行了。”陈焕说,“跟公司运营理念不合,不干了。”

“哦,那还挺可惜的。”季温时点点头,又切了一小块苹果,“要把一个账号做起来应该很难吧。”

她想起上午没来得及道的歉,放下叉子转向陈焕,语气认真起来:“对不起啊,我上午说的话不好听。我不该拿你跟别人比,也不该说你更新慢。我后来回去仔细看了你的视频,真的做得很好。慢一点没关系,内容好才是最重要的。你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的!”

陈焕抬起眼笑着看她:“哦?仔细看了?那请季博士具体点评一下?”

季温时仔细想了想,慢慢列举:“首先,不浮夸,不搞那些猎奇食材和夸张标题吸引眼球。其次,手法特别专业,一看就是真会做饭,不是摆拍的,新手也能跟着学。最后……”

她卡壳了,不知道为什么,评论区和弹幕关于手的虎狼之词突然跳进脑海。

“最后就是……他们都说……你的手很好看。”她眼神游移,吞吞吐吐地说。

陈焕看上去是真的困惑:“为什么?”

“你不看评论区的吗?”季温时有些惊讶,干脆点开APP翻到他最新视频的评论区——当然,飞快地划过了那几条最露骨的言论,停在相对正常的几条上,“你看,都在夸你的手。”

“我看过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拧眉,伸出自己的手来,翻来覆去地像检查工具,“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谁还没有手了?”

更何况他的手也不是在什么高雅的地方弹琴或者画画,常年待在厨房沾油烟,抓生肉,握刀颠勺,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季温时理所当然地:“是都有手,但是每个人的手都长得不一样啊,你没听过一个说法吗,手是第二张脸,有好看的,当然也有不好看的。”她也学着陈焕的样子伸出自己的手,“我妈就总说我的手太干瘦了,像树杈子,是没福气的手。”

陈焕垂下眼,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明明很好看。是很纤细,但远远称不上干瘦。手指修长匀称,中指侧面有小小的笔茧。手背皮肤冷白,可以清楚地看见蜿蜒的血管,像静谧的蓝色河流。掌心是淡淡的粉色,手掌中——如果是猫,那就是肉垫的位置,粉粉的,微微隆起,看得人很想上手捏一捏……

但他忍住了。会被挠的。

“……所以才会比较喜欢你的手吧。”也不知道她双颊微红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好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的手。

但是无所谓了,他压根没听,只是盯着她的手出神。

她手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有点空荡,少一根手链。就是以前在星锐的时候见很多小姑娘喜欢戴的,细细地悬一颗红色或者白色小花的那种。

她皮肤白,还是红的吧,衬她。

手指也很好看,干干净净的,只是……

似乎也少了点什么。

脑子里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有点被自己吓到。

“陈焕?”季温时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回神,对上她疑惑的眼睛,仓促地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季温时愣了一下,指了指他左手指腹,那里有几道颜色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旧疤。

“我是问……你这儿的疤是怎么弄的。”

那些疤痕很奇怪,中间三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像是手里抓握过一块锋利的铁片,皮肉被整齐地划伤。视频镜头会模糊掉很多细节,她之前完全没注意过,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才发现。

陈焕低头瞥了一眼,把左手自然地蜷了起来:“刚开始做饭的时候没注意,菜刀切的。”

切菜能同时划到三根手指?季温时心里疑惑刚起,门铃恰好在此时响了。她坐得离门口近,便顺势起身去开门。

门口的男人喘着气,嘴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什么情感问题急成这样?我刚噶完一天猫蛋狗蛋,饭都没吃就往你这儿赶,你最好已经把麻辣烫煮上了,不然我饿死在你门口这房子可就成凶宅,以后都卖不出去了我告诉你——”

话说到一半,他抬头看清开门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季博士?”

季温时虽没太听明白他前面那串话,还是礼貌地微笑点了点头。见陈焕有客人,她也就打了个招呼回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陈焕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几秒才转回头:“怎么这个点过来?”

“你是人吗?”许铭无语,“不是你给我发消息问我女孩儿生气了怎么哄?我手术台下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冲过来了,你就这么对兄弟?”

陈焕没理他,起身往厨房走:“麻辣烫还吃不吃?”

“吃!”许铭饿狼咆哮。

为了这口吃的,一路上他可是把那辆model3当飞艇开,起步猛得自己都有点犯恶心。

但是!那可是老式黏糊麻辣烫啊!

还是上大学那会儿,有年寒假他去陈焕家玩,陈焕奶奶给做的。

老太太放调料下手是真狠,说得这么做才能有外面卖的味儿。

芝麻酱白糖生抽蚝油花椒油加水搅成浓稠糊状,尤其是麻酱必须得多,厚厚地挖上几大勺。热锅化一小块牛油火锅底料,加水煮滚,咕嘟几分钟逼出香味后再捞净料渣。这时候舀一大勺奶粉进去,汤底立刻变得醇和顺口,辣而不燥,香气一下子柔和起来。

汤底做得了,先下丸子和肉,煮透后再放豆皮、冻豆腐和菌菇,最后烫一把青菜。出锅后再倒入事先调好的那碗酱料、蒜水和香醋,热腾腾一大碗端上桌。那滋味真是……他记得那个雪天,他就坐在陈焕家厨房里,馋得等不及上桌,就这么在厨房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地吃完了一大碗。

可惜后来陈焕一直嫌做一次满屋子味儿,好说歹说也不肯给他做。

这次终于被他逮着机会了!陈焕居然问跟女孩儿闹矛盾了怎么哄——虽说他也不是什么情感专家,可他好歹谈过恋爱不是?总比某些空有一张渣男脸,实际比小学生还纯情的人要有经验得多。

结果没成想,他人还没到呢,俩人自己就好了。啧啧啧,黏糊糊的小情侣,比麻辣烫还黏糊。

不一会儿,一碗肉菜冒尖,汤汁黏黏糊糊,灰褐色麻酱浓稠挂壁的老式麻辣烫被端上了桌。

许铭什么也顾不上,抄起筷子用力搅拌着,碗里发出酱汁黏腻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你俩,这不挺好的么,之前闹什么矛盾了?”许铭塞了一大筷子豆皮进嘴里,腮帮子都鼓了。

怎么回事?陈焕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小猫脸皮薄,还是不要把她吃醋的乌龙告诉别人了。

于是他只拣了自己的部分说。

“她今天问起‘糖饼厨房’的情况,说我不如‘识食务者’更新频率高,又是说他勤奋又是说他视频质量高的,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停停停!”许铭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咋没听明白呢……”想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等等,她不知道你就是‘识食务者’?”

陈焕点了点头。

“你上次说她是‘识食务者’铁粉……”许铭的眼神复杂起来,“兄弟,你这是跟自己吃上醋了?”

陈焕没搭腔。

许铭挑着碗里的肥牛吃:“为啥不告诉人家?整得自己跟精分似的。”

陈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什么身份告诉她?”

“这还用什么……就说你就是‘识食务者’呗,是她喜欢的那个大博主不就完了?她肯定高兴啊,这跟追星成功有啥区别?”许铭不理解。

“如果她发现屏幕后面那个人,跟屏幕里的里完全不一样呢?”陈焕淡淡地说,“我不想拿她对‘识食务者’的喜欢当追她的筹码。”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左手指腹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疤痕。

“我想让她先看见我,了解我。等她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权衡过,思考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我。”

“是陈焕,不是‘识食务者’。”

许铭停下筷子。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麻辣烫还在活泼地冒着热气。

“会的,她会的。”想了想,他试图活跃气氛,“季博士连路边的猫都捡,不会不要你的。”

“我谢谢你。”陈焕冷冷一记眼刀:“吃够了我就收碗了。”

“还没怎么吃呢!”许铭立马护住桌上的麻辣烫,“我这是安慰你!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当年无情击碎多少少女梦,没想到现在也在当舔——”

“不说了哥,我真不说了,你把碗还给我,我还没吃海带呢,肠也没吃呢,哎……”

许铭走后,屋里那股麻辣烫的热辣鲜香还顽固地散不去。

不该答应这小子的,都说了做一次一屋子味儿。

陈焕皱着眉拉开防盗门,试图让穿堂风带走屋里的气味。

扶住门框固定一个半开的角度时,他又看到了左手指腹上那几道浅淡的疤。

切菜只会切到指尖,不会切到指腹,更不可能一下子整齐地伤到到三根手指。

他撒谎了。

眼前颜色浅淡如肉色小虫似的疤仿佛有生命似的开始蠕动,在他面前蜿蜒扭曲,隐隐发烫,试图把他拉进回忆里去。

黑色小轿车冷漠地横在奶奶家的老屋前。那时候他不认得车标,后来才知道那一辆车足以买下奶奶家的整个农场。

浓烈的汽车尾气呛得人肺里生疼,他扒着车牌不肯松手,懵懂的孩童仿佛也预感到了永别。车牌锋利的金属棱角边缘割伤了小小的,柔嫩的手指,他没哭,只是咬着牙,倔强地拼尽全身力气扒着。

车开动了。缓缓往前开,缓慢,又坚决地,要把他这个累赘抛在未来之外。奶奶在身后把他死命往回拖,一老一小的身体在秋收后干燥又遍布尘土的乡间小道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最终他的手还是被掰了下来,鲜血淋漓,指腹留下了那几道整齐的疤。

那时候他五岁。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