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母亲再婚了。
这座小城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点人。离异带女儿的女人,和丧偶带儿子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就被合并同类项地凑到一起去。
那个中年男人很和气,让季温时叫自己“陈叔”就行。听说原本是北市人,朋友拉他合伙在江城开家建材店。反正老婆不在了,没什么牵挂,就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地搬过来。
“这是你小时妹妹,以后多照顾着点妹妹,知道不?”
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个身量高大的少年,冷眉冷眼。他掀起眼皮很快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个短促的“嗯”,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不愿意。
明明是在自己家,季温时却生出几分外来者的局促。
晚上四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她才知道他叫陈焕,比她大两岁,刚转来她们学校读高三。
“哪个‘huan’?”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
见面以来她一直很安静,难得主动开口,陈叔立马接过话头:“左边一个火,右边……”
“焕然一新的焕。”他打断父亲,简短地说。
“……哦。”季温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梁美兰这些年办厂赚了点钱,家里早两年换成了二层的小别墅。既然成了一家人,自然没有分开住的道理。陈叔的房子小,店里生意也不温不火,索性像入赘似的直接搬进来。一日三餐,家务全包,比原先请的阿姨做得还像样。看母亲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每天容光焕发的样子,季温时也没什么可说的。何况陈叔做饭确实很好吃。
可陈焕坚持要寄宿。
她能感觉到母亲私下是松了口气的,却又忍不住担忧。
“不让孩子住家里……人家怎么看我这个后妈……”
睡前口渴,她下楼倒水,路过一楼的主卧,没关严的门缝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
“他说小时也住家里,不方便。”她听见陈叔说,“甭管他,反正也快高考了,上了大学还不是得出去。”
季温时在黑暗的楼梯上停住,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想起那天陈叔介绍她时,陈焕那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
哪有那么容易因为大人的两张证就变成“一家人”。《家有儿女》都是骗人的。
第二天下午有体育课。
江城一中从季温时这届开始狠抓“素质教育”,简而言之就是音体美这类课程统统不许其他科目占用,是什么课就得上什么课。不仅如此,期末还得考试——虽然并不计入总分,但究竟是给学生增负还是减负,也尚未可知。
体育课更是夸张,甚至有专门的学生会干部查出勤率,生怕有学生趁着集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跑回教室写作业。于是一节课集合完毕后的三分之二的时间,像季温时这类既不能回教室,又不愿意运动的人,就只能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马似的,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地在操场附近游荡。
下次还是想办法把作业带下来写好了,这样真是浪费时间。初春的天气,风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吹在脸上是柔的。她低头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走。
前面就是篮球场,隐约传来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声,还有男生们传接球时的短促喊叫。
她在文科班,班里男生凑不出三个爱打篮球的。应该是哪个理科班也在上体育课。
“陈焕——!”“好球!”
风里忽然飘来两个不算太熟悉的字。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江城一中严查校服穿着情况,每天必须从上到下统一着装。校服种类也很多,短袖,长袖,外套,棉袄,运动服应有尽有,都是黑白配色,被学生戏称“熊猫服”。此刻那群打篮球的男生穿的就是黑白配色的运动服,远看像一堆移动的马赛克。但其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穿着纯黑短袖T恤的身影,在一众黑白里格外打眼。
大概是刚转来,校服还没拿到。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那天在家里只觉得这人高大,还以为是自己太矮的错觉。可放进这群打篮球的男生里,他的身形依然醒目。高大,却依旧灵活,控球,运球,冲刺,投篮,一气呵成。
喝彩声中,他脚步松散地转过身。似乎是看见她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过来。
季温时顿时紧张又懊悔。说是熟人吧,根本没认识几天。说不熟吧,又是名义上的“一家人”。该怎么打招呼?叫“哥哥”?太奇怪了。直接叫名字?又有点过分自来熟……
脑子里一团乱麻,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嗨。”她挤出一个字。
“体育课?”他微微喘着,垂下眼看她。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视线平视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黑色短袖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身上。有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没有汗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有点熟悉。
想起来了,是浴室那瓶纯白清香的舒肤佳。送陈焕去宿舍那天,梁美兰特意在超市给他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事无巨细,生怕落下苛待继子的话柄。那两大瓶家庭装的舒肤佳一瓶留在家里的浴室,另一瓶大概就是被他带去了宿舍。
她用的也是这个。
球场门边就是长椅,胡乱堆着男生的外套和矿泉水瓶。陈焕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最边上那个端端正正放着的瓶子。
“喝饮料么?”
“啊?”
“刚才不知道谁给的,我不爱喝饮料。”陈焕脚步往回转,补上一句,“自己拿,我手脏。”
他的背影重新融进那群黑白马赛克里。似乎有男生朝她这边望了望,表情暧昧。陈焕抬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下午后两节课,季温时一直在慢慢喝那瓶柠檬苏打水。
味道还不错,她特意看了下牌子,没在学校小卖部没见过。不知道送他的人是从哪儿买的。
周五去上学前,母亲再三叮嘱她,放学记得去叫陈焕一起回家吃饭。江城一中不是月假制,寄宿生周末想回家随时可以回,没什么限制。
高三下午比她们多一节课。放学后,季温时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书包,穿越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高三那边走。
他们还在上课。隔着窗玻璃,隐约看见黑板上全是数学公式,那位地中海小老头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声音极有穿透力地传出来。可惜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底下的学生大半已经昏昏欲睡,倒是靠窗的几个,见她来了,忽然精神起来,频频朝外张望。
季温时有点不自在,背过身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
教室在五楼,下面是个小花园。二乔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前两天又落了雨,外紫内白的花瓣七零八落地陷在泥里,像炒蔫的洋葱。
她把花园里深浅不一的绿植挨个数了个遍,数到第三轮的时候,终于听见身后传来桌椅响动。地中海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教室里憋了一整节课的喧嚣瞬间没了阻隔,哗地倾泻出来。
季温时转过身,握住书包带子,有点拘谨地站着。眼睛往教室里张望,又不希望自己张望的姿态太明显。
然后她看见了陈焕。
他单肩挂着书包出来,身边跟了个喋喋不休的男生,嘴里蹦着一串球星名字和篮球术语。陈焕抬眼看见了她,停下脚步。
那男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瞬,随即挤眉弄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可以啊焕哥,又一个?”
“滚蛋。”陈焕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转头看她。
“找我?”
“嗯,我妈……妈妈问你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饭。”他似乎并没有要低头跟她说话的意思,季温时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肩颈被书包坠得酸疼。
“走吧。”
那个聒噪的男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等季温时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陈焕一起站在了回家的公交车上。
这时节正是归家高峰,又加上周五,下班的,放学的,挤作一团,车里塞得像包压缩饼干。
陈焕和她并排站着,贴得很近。季温时扶着拉环,悄悄转过头——他比她高太多,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他垂着眼的侧脸。新校服已经穿上了身,春秋款的套头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小臂上的肌肉和青筋因为握着拉环而用力绷起。
书包压在肩膀上,手臂还要举着去够拉环,没多久就酸了。这会儿车开得还算平稳,季温时把手垂下来甩了甩,顺便按了按僵硬的斜方肌。
没想到就在这时,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她手上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直接被惯性甩到了陈焕身上。慌乱间本能地撑住他的手臂,却因那股力道太猛,一时间竟直不起身。
校服布料不算厚,她可以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瞬间紧绷的大臂肌肉,她五指张开,连一面都握不住。
陈焕用力抓住拉环,站稳了些,用身体抵住她。
车厢里人仰马翻,抱怨声四起,司机破口大骂。
“红灯看不见啊!你X的X,老子XXX!撞死了活该!”
“对不起啊,我没站稳……”季温时终于找回重心,手忙脚乱地去够刚才那只拉环,却发现已经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了。她四下看了看,附近的吊环上全长出了惊魂甫定的手。
她茫然看了一圈,视线徒劳地转回来。
陈焕把单肩背着的书包从肩膀滑到手臂,往她面前递过去。
“抓这个。”
离家越来越近,车开进开发区,到处都在修路,总有拐弯,绕行,停顿。
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手里拽着的那根书包带连接的手臂在暗暗发力,一次次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也不敢真把重量全压上去,拼命站稳,恨不得脚趾都抠进车厢地板里。
终于到站。下车的时候,季温时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天快黑了,飘着细雨,但还没到要打伞的程度。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像把脸埋进加湿器的雾里。
两人往小区里走。陈焕步幅不大,走得漫不经心,始终跟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儿一年四季都这么潮么?”他突然开口。
季温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还好吧,最近是回南天,格外湿一些。”
每年三四月总有这么一阵子,空气又闷又黏,要是碰上升温就更不得了,家里瓷砖地面能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梁美兰每天都要骂好几遍这鬼天气。
想了想,她忍不住问:“你们那儿不这样吗?”
“这时候雪都没化完。”他说,“化完了就该立夏了。”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口音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比其他男生更低一些,很有辨识度。
“你可以在衣柜里挂除湿袋,能吸掉点潮气。我那儿好像还有,等下给你几个。”
“不用,我自己买。”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就叫‘除湿袋’?”
“嗯,对。”
季温时以为他会要链接,手已经摸进校服口袋握住手机,听见这句话,又慢慢松开了。
陈焕单手拿着手机,边走边划,似乎在买她说的除湿袋。天彻底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四下昏沉,只有那一小方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季温时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密密地覆下来,安静地眨动。
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跟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好在他没问她刚才在看什么,只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亮着个二维码。
“加一下。下次不用去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