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作者:煎溪

晚上因为陈焕突然回来,桌上临时加了两道快手菜——蒸鸡蛋和葱油手撕鸡。

季温时向来不爱吃葱姜蒜这些配料,倒不是接受不了味道,只是不喜欢直接把它们吃进嘴里。陈叔做的葱油手撕鸡确实汁鲜肉嫩,十分美味,可面上覆着厚厚一层小葱碎,每夹一块鸡肉进碗里,她都得低头细细挑半天才能入口。

“爸,把蒸蛋里那个小勺递我一下。”陈焕突然开口。

他接过勺子,贴着鸡肉表层,把葱花聚拢后刮到一起,舀进自己碗里。

“陈焕,多吃点鸡肉呀。”梁美兰见状道。

陈焕把勺子放回去,拌了拌碗里被葱油汤汁浸润得微黄的米饭,扒了一大口,含糊道:“梁姨,这道菜里的小料才是精华,以前我爸做这个的时候,我就爱这么拌饭吃。”

“是吗?”梁美兰也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勺汤汁加葱花拌进米饭,尝了一口,“是挺鲜,你还挺会吃的。”

季温时又夹起一块鸡肉。被人用勺子刮过一遍,表面大部分葱花都被去掉了,就算还有几粒漏网的,也只需稍微挑拣,比之前省事多了。

饭后,大人们收拾餐桌,季温时和陈焕照例往楼上走,到了二楼,一个要回卧室,一个要进客房。

“陈焕。”季温时突然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她。

“葱油拌饭真的好吃吗?”

他似笑非笑:“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喂……”季温时不满地鼓起脸颊。

“以后有什么不爱吃的,跟我爸说就行,不用不好意思。”他说完就径自转身进房间了。

季温时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推门回房间。

在书桌前坐下,台灯光线正合适,笔袋和练习册都摆好了,保温杯里的水温度也刚好。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是最适合专注的白噪音。可她对着书桌发了好久的呆。

手里无意识地拿着手机,锁屏,解锁,又锁上,揣进口袋,几秒后又重新拿出来。

她点开微信。加陈焕之后一直没发过消息,聊天列表早就被推到很后面了,往下滑了好几下才找到。

他的头像倒跟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相符,是一只小黑狗,耳朵耷拉着,很是老实可欺的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很久,打下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终于豁出去似的敲下一句。

小时候:「你周末会在家对吧?」

发出去后,她立马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欲盖弥彰地推远了些,迅速翻开练习册。

文综主观题的阅读材料总是很长,需要聚精会神地读。等写完一道大题,她才想起手机好像一直没动静。

再写一道吧。她对自己说。再写一题,就奖励自己玩十分钟手机,顺便看看微信。

下一道历史大题的阅读材料更加冗长,读得人云里雾里。她胡乱在题干下面画着横线标注重点,脑子里却完全静不下来。

他今晚都进客房了,摆明了是要留下来的。既然今天住在家里,大概也没有周六周日再回学校的道理。自己那句话是不是问得太多余了?万一自己这么一问,他反而反应过来,直接就要走呢?

越想越乱,反正也写不出什么得分点了,季温时索性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翻开——

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CH”。

CH:「嗯。」

「有数学题要问?」

她抿紧唇,心里似乎有点高兴。但这点高兴太淡了,淡得像此时雨水中涌动的那一点点春天的气息,若有若无的,非要仔细辨认才能察觉,还带着点黏连和朦胧。

以至于让人怀疑,究竟是真正感受到了风里的那股气息,还是因为提前知道春天总要降临,所以才马后炮地寻摸出这样一种感觉出来。

琢磨了半天,她总算想出个合适的回复,既不像没话找话,又有陈焕的那股调调,好像不在乎似的随口一说。

小时候:「没有。我要去洗澡了,你要用洗手间的话去楼下。」

这话倒是说得很奇怪。陈焕想。

要去洗澡,去就是了,他又不是傻子,看到二楼洗手间亮着灯,难道还会去推门?

而且,这条消息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睡的客房,离二楼的洗手间很近。

之前一直无知无觉,一旦意识到,他发现这房子的隔音似乎并不算太好。

他需要努力集中精神,盯着眼前语文试卷上的文言文赏析,用视觉上的专注对抗隐约灌进耳朵里的声音。

花洒出水的声音跟窗外的春雨节奏完全不同,没有那么绵柔,直接哗啦啦地浇泼在地面上。水声中隐约夹杂着女孩断断续续的哼唱,是他没听过的歌,但很好听。

水声突然停了。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来。

没过两分钟,那声音却又响起来。他陡然意识到,刚才停下的水声不是她洗完了,而是她在抹洗发水,或者往身上涂沐浴露。

是跟他那瓶香味一模一样的沐浴露。

细微而无法言说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来。他把笔丢开,用草稿本盖上语文试卷,掩住那些冠冕堂皇的圣人之言。

季温时包着干发帽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陈焕站在饮水机边。

他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动几下,放下杯子,随手抹了把唇上的水渍。抬眼看见她,拧起眉,眉眼压得很低,一副烦躁又郁结的样子。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题做不出来?她刚洗完澡,整个人还是放松的状态。心情一好,就想管管闲事。

“你怎么了?”

“你还进去么?”他答非所问,声音似乎很不耐烦,“不进去的话我去洗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转身回了房间,很快拿着毛巾和睡衣出来,擦着她身边过去,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进了浴室反而更糟。

湿热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仿佛都是黏的,潮的,要在初春的天气里生生逼出他一身汗来。那股皂香氤氲在水汽里,明明是他惯用的味道,此刻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陌生感。

或许是该换一种沐浴露了。

他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到最凉,试图用低温驱散浴室里那股不正常的燥热。下一秒,转头不经意望向毛巾架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该这么早进来的,季温时明明还有东西忘在浴室没拿。

一条粉色的毛巾随意堆叠在上面,看起来是她擦干身体后随手放的。而毛巾之下没能完全覆盖住的地方,露出柔软的,一小团织物。

身体快过意识,他狼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毛巾架。

凉水不断淋在光裸的背上。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现刚才的画面。隔着水雾,他看得不算分明,却从未如此刻般希望过,他不曾瞥见那团轻薄布料隐约露出的白色蕾丝花边。

第二天,季温时发现陈焕有点躲着她。

上午,母亲和陈叔去厂里了,不过陈叔这次提前弄好了几个菜,嘱咐他们中午自己热了吃。

早餐后,大人们出门,季温时原以为两人会像上周一样去餐桌上一起写作业,没想到陈焕脚步不停,径直往楼上走。

“陈焕!”

她叫住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你不下来写作业吗?你那个房间的桌子好小。”

男生转头,很快地瞥了她一眼:“困,我去补觉。”

他继续往上走,没想到下面的人比他想象的要执着不少。

“那我们点个咖啡吧?”

他停住脚步,转身站在楼梯上垂眸看她。

今天她穿了件浅黄色的短袖上衣,仰着脸望他的样子像只不谙世事的小鸡仔,又像清晨扰人清梦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闪过昨晚她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的模样——脑袋上包着粉色干发帽,像顶了个草莓圣代。

她还站在楼下看着他,好像不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就不罢休似的。

像个难缠的小孩。如果小时候有个这样的妹妹……

妹妹。

是妹妹。

眼神短暂的恍惚过后重新恢复清明。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

“你想喝什么?我来点。”

咖啡都点好了,上午不学习好像都说不过去。陈焕认命地搬着自己的作业下楼,季温时那堆试卷已经张牙舞爪地摊满了整张餐桌。

“把你的东西收收,别到时候又夹到我卷子里。”他提醒。

季温时正埋头拆外卖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嗯嗯地敷衍着。

“怎么两杯都是冰的?”

少女不满的声音响起,陈焕抬起头,见她皱着眉核对小票,“我点的是热拿铁,给我做成冰的了。”

“你……是不是不能喝冰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嗯。”季温时不太高兴,但还是把吸管戳进去,“算了,将就一下好了。”

“给我。”陈焕拿过她手里的咖啡往厨房走,她果然也紧紧地跟过来,在后面探头探脑。

“去掉冰块也还是冰的呀……”见他用不锈钢叉子把里面的冰块扒拉进水池里,季温时小声嘟囔。

陈焕没应声,又找了个马克杯,把咖啡倒进去,然后——

微波炉加热30秒。

“哇!”季温时在旁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陈焕瞥她一眼。大概这位小姐平时都没进过厨房,自然不会想起微波炉还能用来解决这事儿。

微波炉“叮”一声,他把热好的咖啡递过去,对方却一脸遗憾。

“倒进杯子里喝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他不满地蹙眉。季温时也不跟他争,就这么看着他。

算了,送佛送到西。他叹了口气,把咖啡小心地重新倒进外卖的杯子里,插上吸管。

季温时美滋滋地捧着那杯改造过的热拿铁坐回去写作业了,瞬间进入状态,头也不抬。

?这么戛然而止?不再跟他聊两句了吗?陈焕叹了口气,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忽然有点想笑。

幸好她不是从小就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