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号就是除夕, 温家三口回来得匆匆忙忙,年货也没来得及准备,草草买了对联在门口贴上。
年三十的当天, 一早起来林昕就开了家里的音响, 放上喜气洋洋的过年歌曲, 声音不大, 不至于吵到邻居。
过年到底是个喜庆,也让人开心的节日, 温灼醒来之后帮爸爸贴对联, 打扫房间, 跟着“好日子”的歌声哼了几句,心情有所缓解。
温灼在淮城没有朋友。
当初病情严重时, 她注销了手机号和所有聊天软件, 跟以前认识的人彻底断绝往来, 这是她当时逃避的一种办法。
后来转学,在每个新环境里待的时间不长, 不够她交上新的朋友, 所以社交软件里只有松市一高十七班里的几个人。
班级群闹翻了天,抢红包的, 相互祝贺的,乱成一锅粥。
温灼翻了翻信息,没看到江嘉言冒泡,在他的聊天框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手机打扫卫生去了。
中午饭草草地吃了一顿, 下午三点多,温宗元与林昕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温灼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 群里的消息不断翻新,同学们都在分享自己家的对联和晚上要放的烟花,还有一些乐此不疲地发着拼手气红包。
将近六点,天渐渐黑了,不断有炮声和烟花的声音传来。
家里的所有灯亮起,一家三口坐在桌前,丰盛的晚餐摆得整整齐齐,林昕给菜照了张相,发到朋友圈炫耀年夜饭。
温灼想了想,也跟着拍了一张,发了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干净得很,从头翻到尾也只有七条,全是风景照,没有字。
最新发的这条配上年夜饭,还有一行字:淮城下雪了。
朋友圈发出去没一会儿,范倚云,费旸,毕彤和父母就陆陆续续点了赞。
除夕这天,淮城也下雪了,是很大的雪。
仅仅半天的时间,就将大地覆上一层银白,温灼站在窗前往外看。
温灼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
她知道冬天会让很多流浪在外的小猫小狗难以生存,也会让家境贫穷的家庭度日艰难,是万物枯竭的季节。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节目,整个客厅都充满着欢声笑语。
温宗元和林昕一边说话,一边对温灼开玩笑,外面接连响起的鞭炮让这个除夕夜一刻都不安静。
吃完年夜饭之后,范倚云给她发消息,跟温灼聊了会儿天。
然后温宗元领着温灼出去放烟花。
买的是很贵的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温灼的眼睛被绚烂的色彩布满,下意识拿出了手机拍照,录视频。
看完烟花又吃了汤圆甜汤,温宗元进房间处理工作,林昕坐在客厅跟家人朋友视频,温灼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看春晚,手机放在手边。
等到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数的时候,温灼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23:59。
小时候的温灼总完不成守岁,往往十点多就会睡着。
后来长大了,生病了,她整宿整宿失眠睡不着,熬夜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
新年倒计时开始时,林昕挂了电话,把温宗元从房中喊出来,夫妻俩坐在温灼的左右,跟着电视里的所有主持人一起说出了那句新年快乐。
“又是新的一年咯,勺勺又要长大一岁啦。”林昕高兴地抱着温灼,用脸蹭了蹭她的脸颊。
温灼反手抱住她,笑着说:“爸爸妈妈辛苦了。”
这一年,又是父母为照顾她的病情小心翼翼,奔波劳累的一年,温灼心里都知道。
温宗元拿出两个红包,分别给了温灼和林昕,说:“压岁钱,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来年事事顺心,岁岁如意。”
温灼高兴地收下红包,跟父母道谢,坐着说了会儿话之后,然后拿起手机看。
范倚云掐着点发来了新年祝贺,接下来还有费旸和毕彤的,每个人都给她发了几块钱的新年红包,并不多,图个乐子。
温灼一一回了,再往群里看了一眼,随意翻了翻,这才放下手机去洗澡。
辞旧迎新的这一晚,温灼又失眠了。
她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给江嘉言发了新年快乐。
江嘉言在三点的时候回了她。
温灼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玩手机,有睡意却睡不着,看见了江嘉言的信息也没有感到开心,心里头反而全是失落。
她没回,假装自己睡着了,但玩了一整夜的手机,直到天亮了才戴着耳塞缓缓入睡。
见她许久不起,温宗元和林昕就知道温灼又失眠了,二人特意放轻了动作,又跟温宗元的父母打了声招呼,说下午再去拜年。
温灼睡得不安稳,十一点就醒了,堪堪睡了五个小时,爬起来的时候觉得浑身没劲儿,她冲了一杯黑咖啡。
洗漱好之后换上林昕给她买的新衣裳,戴上暖和的兔毛围脖时,她想起江嘉言的信息她还没回。
今天大年初一,是江嘉言的生日。
昨晚只说了新年快乐,却没有说生日快乐。
反正江嘉言也没有跟她说,温灼就打算装作不知道。
她打开手机,聊天框里最新的三条消息是江嘉言发的。
江嘉言:新年快乐。
江嘉言: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江嘉言:压岁钱拿了多少?
温灼就说谎:昨晚发完信息就睡了。压岁钱有一千,是爸爸给的。
随后很长时间,江嘉言都没有回消息。
温灼跟随父母去了爷爷奶奶家拜年。
温宗元是独生子,也只有温灼这么一个女儿,是以老两口对孙女很是溺爱。
温灼从小就跟爷奶亲密,一进门就跟两个老人抱在一起。
奶奶用苍老粗糙的手一遍一遍摩挲着温灼的脸颊,轻轻掐着她脸上的软肉,拉着她坐到沙发上,问一些她的近况。
父母在厨房里忙活,爷爷奶奶坐在身边,温暖的手将她的手包裹住,房中亮着暖色的灯,门上贴着大红的春联。
温灼放眼看去,只觉得这个房间处处都充满着爱。
温灼有时候自己也想不明白,她明明不缺爱,明明身边全是疼爱她,小心翼翼爱护她的家人,为什么她会患上这么严重的心理病呢?
无端给自己带来了苦难和折磨,也让身边的所有亲人倍感痛苦。
温灼的笑容很勉强,被奶奶看出来了,她揉了揉温灼的脑袋,轻声说:“勺勺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呢?跟奶奶说说。”
这时候林昕也从厨房出来,摘了塑胶手套,来到温灼面前说:“勺勺,你要是觉得被什么问题难住,可以试着说给我们听,我们给你出出主意,如果不想说,我们也不追问。”
从前天回到淮城开始,温灼就一直闷闷地,一看就是有心事,温宗元与林昕也打算找个机会与温灼聊一聊。
温灼很抵触别人窥探她的内心,所以林昕不敢轻易开口问。
但温灼从小跟奶奶就亲密,面对老人,她心里的防备也会减弱许多,加上持续低落的情绪让她变得脆弱。
她看了看身边的家人,慢慢地说道:“我朋友,今天过生日。”
几人都没开口,静静看着温灼,耐心等着她继续说。
“他十八岁生日,邀请了其他同学和朋友,但是没有对我说。”温灼也不知道心头的那股委屈从何而来,手指相互抠着,紧张又难过,两条眉毛撇下来,低低说:“我以为我跟他是朋友,却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去参加他的生日会,也没打算告诉我今天是他的生日,我还是从别的朋友那里知道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安静,一时间没人说话。
看着自家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因为朋友而伤心,几个长辈心里也都不好受。
在家人方面,他们可以不断地给温灼很多很多的爱,永远包容永远理解,但他们对温灼的交际却无能为力。
一开始温灼在家中对父母说不想去学校时,谁都没有重视这个问题,只以为她跟所有青春期的小孩一样,受不了枯燥乏味的学校生活,产生了抵触和逃避心理。
直到温灼哭着说自己肚子疼耳鸣,说自己很长时间没睡好觉,情绪崩溃地拒绝上学时,夫妻俩才意识到温灼生病了。
但是温灼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可能永远躲在只有自己世界的角落里,恢复交际能力是她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于是林昕温柔地说:“那你为什么不试着主动去问你的朋友呢?或许你朋友是知道你要回淮城来,没时间参加生日会,所以才没跟你说。”
当然,让温灼主动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林昕心里也清楚,只是尝试着提出来而已。
两个老人在旁边附和她的话。
温宗元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门边,对温灼说道:“勺勺,去主动请求参加生日会吧。你不能永远做被动的那个,如果你想要,那就去争取,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啊,还有我们陪着你呢对不对?如果你朋友同意你参加的话,我就开车给你送去。”
“去哪里?”温灼表现出些许的惊讶,看向父亲。
“送去松市啊。”温宗元轻描淡写地笑笑。
仿佛在大年初一,开车把女儿送到松市参加朋友的生日会是件很微不足道的事。
然而几个长辈都表示同意,劝说温灼主动。
温灼摸出了手机,在点开江嘉言的聊天框时,她想起了曾经那些糟糕的回忆。
想起她对朋友的那些主动请求,却又被朋友以各种理由冷言冷语拒绝的画面。
每一句的拒绝都会化作利刃,残忍地刺向她脆弱的心。
但是温灼记得父亲说过,人就是在不断受伤中成长的,身体上的伤可以去医院治愈,心里的伤却只能靠自己。
不努力去治疗就会经年累月地留在那里,长长久久地痛着。
温灼手指轻动,打下了一行字,发给江嘉言。
温灼: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吗?
江嘉言回得很快。
江嘉言:你知道?
温灼的手指好像有些颤抖,在数不清的犹豫和退缩的念头之中,打出了一行字。
【我可以去参加你的生日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