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之岛

作者:风歌且行

毕彤靠着自己的人脉, 请学生会的人帮忙借了一间空闲的教室,供以大家排练节目。

下课之后的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到齐, 毕彤拿着手里的名单一个个地确认。

温灼坐在靠墙的位置, 巴掌大的面包她吃得很慢很慢。

完全没有胃口, 也不好吃。

她将头抵着墙, 眼睛盯着墙上那因年代久远而有些碎裂的墙皮,想要伸手抠一抠。

在便利店跟江嘉言说完那一句之后, 温灼就抬步离开了, 没有等江嘉言的回应。

但从那时候开始, 她的心里始终无法平静,闷闷不乐。

更记得她说完那句话时, 江嘉言的眼神。

一直以来从容且带着笑意的眼睛, 在那一刻好像是被搅浑的墨水, 乱七八糟的,隐隐透露出了一些受伤。

温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江嘉言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的话受伤呢?

且还是那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

他分明就是不喜欢她的靠近啊, 不喜欢她无意间表露出来的情愫, 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疏远了她不是吗?

温灼胆小,只要接收那么一点点的讯息, 就会立刻后退,缩回自己的安全领域里去。

她要保护自己的呀。

“温灼、温灼?”

毕彤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听到声音,慌张地抬起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咱们开始排练咯。”他说。

温灼将没吃完的面包好好地包起来, 揣在自己的兜里,然后摸出复印纸。

男生女生的词都已经划分好了,由于是第一次的排练, 所以大家要进行各种尝试。

比如第一句让女生独念,或者让男生独念,尝试各种诗词的分配所表现出来的结果。

不过毕竟十七班的好学生居多,每个人在学习上是拿手的,换了别的就没那么优秀了,尤其是这种表现型的东西。

所以一开始的朗诵并不顺利,没有感情,断句不正确,节奏跟不上,和声的时候声音不齐等等。

毕彤有点缺少耐心,尝试了几遍之后,他就有点想发脾气。

温灼混在人群里,她的台词全都是合诵。

要不就是女声合诵,要不就是集体。

只是她的声音本就温和,而且极少大声说话,所以朗诵过程中,基本没有她的声音。

毕彤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你声音太过柔和了,完全被大家的盖住,能不能试着提高一点?”

温灼的脸颊一热,顿时有一种拖大家后腿的感觉,抿着唇说:“对不起。”

毕彤赶紧摆手,“不是怪你的意思,就是怕你声音完全被埋没,没有参与感!”

温灼点点头,“我试着大点声。”

范倚云就说:“要不给温灼一句独诵呗。”

毕彤回头看温灼,询问,“你可以吗?”

温灼立马就摇头拒绝了,“不行。”

混在大合声里,大家的声音把她的声音盖住了,就会让紧张的温灼有一丝安全感。

但如果让她独诵,那一定会因为太过紧张害怕出尽洋相。

范倚云走到温灼的边上,摸了摸她的肩膀,稍稍安慰了下她,然后对毕彤使了个眼色。

“就暂时先这样吧,咱们还不是很熟练,多排练几遍慢慢熟练之后再说。”

毕彤稍微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拍了拍手,组织道:“来,咱们再跟着音乐练一遍。”

背景音乐是一首节奏缓慢的钢琴曲,节奏有起伏但是并激昂,通过多媒体的音响放出来时,让人有一种心情平复安宁的力量。

温灼从一开始的心神不宁,到后面也能慢慢投入到这个排练之中。

可练习的时间并不长,晚自习快开始的时候,大家才一起回了教室里。

虽然说学习时间确实紧张,但是能够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对年少的学生来说也是件开心的事。

范倚云拉着温灼的手,与她一块回到座位,嘴巴一直不停,说着刚才排练的事。

温灼起初还在听,但是进教室之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嘉言的身上。

他坐在位置上,正低着头看书,显得沉郁。

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又在温灼的耳边响起,别人听不出来其中的含义,但江嘉言不同。

他一定明白,他不是一直都那么聪明吗?

温灼难免心虚,走过去坐在位置上,将凳子往前拉了一大截。

位子很宽敞,温灼的后背从来没有碰到过江嘉言的桌子。

一整个晚自习,温灼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分不清楚是因为在便利店时从江嘉言脸上看到的那个受伤表情,还是毕彤与范倚云,费旸三人一直在身边讨论着文艺节的事情。

后座更是安静得像不存在。

江嘉言虽然待人并不冷漠,但也鲜少主动与别人说话,他同桌的女生也是文静性子。

两人偶尔会讨论习题,温灼可以听到些许声音。

但是今晚的江嘉言格外沉默。

温灼的心思脆弱敏感,很难不多想。

这导致她整个晚自习都没写几道题,于是心里对浪费的时间非常愧疚,放学回家后还做了一张试卷才睡。

学校大门往东两百米,停着一辆低调的黑奔驰。

江嘉言坐在车的后座,窗户开了一点,夜风吹进来,击散了车内的冷空气。

明亮的灯光下,大批学生往校门外走,陆续骑上自己的车踏上回家的路。

将近十五分钟之后,温灼才从校园里走出来,然后马路对面的一辆白车的驾驶座打开,温宗元走下来,几步迎到温灼的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枝花,江嘉言视力很好,那是一朵向日葵花。

温宗元将花递给温灼,同时从她的背上接下了书包。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温灼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将花接在手里。

路灯像星星,落在温灼的眼睛里,亮得江嘉言隔了一段距离,隔着双层车窗膜都能看个清楚。

他一直沉默着,导致司机也不敢多说什么,静静等待。

很快,温灼就上了车,车子离开了。

“走吧。”江嘉言这才说话。

车在大道上行驶,半个小时之后,进入了庞大的江家庄园。

他下车之后,看见空地上停了一辆迈巴赫,这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我妈回来了?”

司机点头,“夫人是下午到的,正在等你。”

江嘉言有一瞬的出神,站在车边好一会儿没动,长久的沉默后,他才开始往里走。

门打开,客厅内灯火通明,所有帮佣都站在一楼候着,家中管事看见了他,说了一句,“少爷回来了。”

很快,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儿子回来了?”

江嘉言的母亲已有四十余岁,但面容却年轻得像是二十多岁的女孩,身姿纤细,穿着鲜亮的衣裙。

“妈。”

江嘉言笑着喊了一声。

她笑着踢踏着拖鞋小跑过来,亲昵地挽住江嘉言的胳膊,“上学累了吧?快来,我特意给你煮了东西吃呢。”

“不累。”江嘉言说。

他的眉目有着几不可察的放松,笑意也舒展了,被她拉着往前走,来到偏客厅的小餐桌上,上面摆着热腾腾的汤饭。

江嘉言很久没吃母亲亲手做的饭了。

母亲自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厨艺并不高,与江家请的那些顶级厨师自然完全不能相比。

但江嘉言坐下来,接了勺子,乖顺地开始吃饭,半点没有平时在家中为难管家为难厨子的挑食样子。

“这段时间在外面也挺累的,还是回家舒服。”她说。

“出国玩还觉得累啊?”江嘉言问。

“当然累啊,要去看风景,躺在酒店里可不见,而且我还特别想你。”她坐在旁边,支着脑袋看江嘉言吃饭,笑着说:“总想着赶紧回来看看你。”

“我一直都在家,玩累了就回来呗。”江嘉言笑了笑。

母子坐在一起的闲聊,让笼罩了江嘉言几天的低落情绪,这时候得到了缓和。

“你爸前两天给我发信息,说你保送选拔快开始了,你自己考虑好了吗?”

“我能考虑什么,在哪上学不是上?”他不是很在意地回答。

他自幼学习成绩就优异,父母从不在这方面担忧过,江母对此也十分自豪。

“真乖啊。”她揉了揉江嘉言的脑袋,正说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看。

饭桌上有了短暂的宁静。

江嘉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的面容已经完全冰冷,嘴边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十分扭曲,眼睛里迸发出怨毒的视线。

他手中的勺子一顿。

下一刻,果然听到了母亲的咒骂:“又是那个女人,上回打了她也不长记性,竟然还敢去找江誉!”

她将手机往桌上狠狠一拍,屏幕当场碎裂。

江嘉言看了一眼,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上面有他的父亲,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正亲昵地搂着男人的脖子。

“妈……”江嘉言沉沉地喊了一声。

“阿言,你说为什么?”江母转过头,双目已满是泪水,满脸的恨意让她看起来狰狞又可怜,“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狐狸精啊?为什么一定要插足做小三呢?!就那么看不得别人的婚姻幸福吗?为什么这些女人,怎么赶都赶不跑啊?!”

这样的质问吗,江嘉言听过很多次,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停了好久,才慢慢说:“妈,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因为太多小三,而是因为爸他根本就不会停下出轨,你赶走一个,还会下一个,他已经做不到对你忠诚,对这段婚姻忠诚了,问题的根本出在了爸的身上,不是——”

话没说完,已经陷入情绪癫狂的江母就甩了江嘉言一巴掌。

声音清脆响亮,在偌大的房子里甚至有了回声。

江嘉言住了嘴,默默低下头,白皙的脸上迅速出现一个红掌印。

“谁允许你这么说你爸的?”她怒气冲冲道:“那是你爸,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夫人……”管事站出来,温声劝解,“少爷上了一天的学,已经累了,先让他去休息吧。”

“为什么你明知道他已经不再爱你,却还是自欺欺人。”

江嘉言说。

“少爷。”管事着急地喊了一声。

这一句话完全是戳中了江母的肺管子,她一下子就疯狂起来,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菜抓起来狠狠砸在地上,一时间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桌上的所有菜,连带着江嘉言面前的米饭都被砸了个稀碎,地上汤汤水水淌了一地。

江嘉言坐着没动,手里仍握着勺子。

“江嘉言,你就这么对我吗?是别的女人插足我们的家庭,破坏我跟你爸的感情,为什么你话里话外都好像是在怪我的错?”江母流着泪嘶喊,“你知道你爸以前多爱我吗?那年我要跟他分手,他为了去飞机场追回我,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差点命都没了!他曾经拿命爱我,你现在却说他对我没感情?你就那么希望我跟你爸离婚,成全他身边的那些小三吗?”

老生常谈,这些话江嘉言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嘲讽地一笑,“又是那些所谓的爱情。”

一桌的饭菜毁了个彻底,也没得吃了,江嘉言放下了勺子,站起来说:“有时候我真的特别希望,当年你们分手成功了,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见面。”

江母听不得这样的话,又是在情绪极为激动的时候,抬手又狠狠打了江嘉言一巴掌,“我跟你爸要是当年分手,还哪来的你?”

仍是在左脸,巴掌印红了个彻底,变得相当明显。

打完她失声痛哭,眼泪淌了满脸。

所有帮佣都见惯了这场景,就连管事也沉默地站在一旁,无人说话。

地上一片狼藉,亦如这个烂掉的家庭。

“妈,你放过你自己。”江嘉言抬脸,漂亮的眼睛满是赤红,一滴泪落了下来,他声音发抖,一字一句地央求道:“也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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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江嘉言的小小日记】:

4月27日,星期三。

爱情,不配作为论证任何一个命题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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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个榜单,还是得日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