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作者:月下蝶影

晴空之下, 纸鸢高飞。

云栖芽仰着头,单手叉腰道:“上次果然是纸鸢有问题,看今天我把纸鸢放得多高。”

“就是,就是。”荷露点头, 捧给云栖芽一盏茶:“小姐, 您喝茶。”

云栖芽喝完茶, 见凌寿安在偷偷看自己, 等她望过去, 他又赶紧低下头, 不与她眼神对视。

好像一只做了坏事的小狗。

她把纸鸢线递到荷露手里:“你帮我看着,我先去歇一会儿。”

王府随侍连忙把凌砚淮身边的凳子擦了擦,来来回回跑这么久,总算愿意停一会了。

“凌寿安。”云栖芽坐到凳子上, 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府随侍们纷纷竖起耳朵。

凌砚淮抬头望进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飞快移开:“没、没有。”

“好吧。”云栖芽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睫毛抖抖颤颤, 像一对扑扇的翅膀。

她轻轻笑了一声。

凌砚淮抬眸,眼底满是迷茫,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看那边。”她指向不远处的草丛, 有两只小奶狗正在打架。

小短腿还没草高, 两颗毛团子追来追去, 很是可爱。

“两只小狗?”

“嗯。”云栖芽煞有其事:“挺可爱的。”

王府随侍怀疑云小姐在内涵他们王爷像狗,但他没有证据。

“今天的太阳晒得很舒服,暖乎乎的。”云栖芽仰头看着天空已经变成小黑点的纸鸢:“明天明珠姐姐邀我去别庄玩,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听到卢明珠的名字,凌砚淮就想起了乐坊门口那两个不正经的乐师。

他摇了摇头:“我……明日有事。”

若是芽芽知道,他就是瑞宁王, 她会不会很生气?

此刻他甚至卑劣地想,他是王爷挺好的。

他如果早死,芽芽就可以拿着他的钱,余生能活得很开心。

只要偶尔能来墓前看一看他就好。

他坟头要种芽芽喜欢的花,等她来了,他就开给她看。

她那么喜欢漂亮的东西,也许她心情好了,还能摘一朵花簪在鬓边。

可他还是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怕他死了,她渐渐就忘了他。

“又发呆?”云栖芽在他眼前挥手:“神情还这么悲壮,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她错觉,凌寿安今天真的很奇怪。

难道是偷偷看了什么苦情话本,把脑子看坏掉啦?

凌砚淮发现芽芽离他太近,他怕她听见自己又吵又闹的心跳声。

他现在的心跳一定很难听,很狼狈。

“我在想崔家。”他下意识提起云栖芽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我听说今天崔家老爷子写了请罪书,想求见皇上,皇上明天可能会召见他。”

云栖芽果然转移注意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我大伯做了他儿子想做的礼部尚书,他不会报复我家吧?”

“应该不会。”凌砚淮摇头:“云大人行事严谨,尽职尽责,他做礼部尚书很合适。”

“我当然知道大伯很合适,但崔老爷子是皇上的老师。”云栖芽搓着脸发愁,水润白净的脸蛋被她搓得微微发红:“人与人之间讲究亲疏远近,我怕大伯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比不过崔老爷子。”

“别搓了,你的脸会受伤。”凌砚淮按住她的手腕:“明日崔老进宫的时候,我也进宫瞧瞧。”

“啊?”云栖芽没想到小伙伴这么讲义气,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宗室子弟,插手朝臣的事对你不利。”

这可是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好伙伴,她不能坑他。

“你不用担心,皇上和皇后,很……喜欢我。”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我不插手朝臣的事,只是在皇上宣召崔老大人时,帮你听他们说了什么。”

云栖芽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凌寿安,你别去了。皇上是明君,让我大伯做尚书,肯定就是看重大伯的才干。”

你又不是瑞宁王,拿什么去挑战一个帝王的猜忌之心?

“听到没有?”见他不做声,云栖芽瞪他。

“哦。”

“哦”代表知道了,但不代表会乖乖听话。

凌砚淮偶尔也会叛逆一下。

崔老进宫觐见的时候,穿着一身青色常服。

临近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年纪大了,不敢直视太过刺目的东西。

“崔老大人,您请进。”御书房外的太监扶着他进殿,他走进殿内,眼睛眯了眯才适应屋内的光线,颤颤巍巍拱手道:“陛下,老臣来向您谢恩。”

“老师,不必多礼。”皇帝没有动,太监扶住了崔老。

“多谢陛下厚爱。”崔老拱手道:“我那不成器的孩子闯出祸事来,陛下还愿意给他恩典,让他留在京城为官,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看到崔老身上的青袍,皇帝记得崔老做他老师时,也爱穿一身青袍。

他这个皇长子并不受重视,到了八岁先帝才点了崔大人做他的开蒙老师。

崔大人教他的时候很用心,并没有因为他不受重视而敷衍。

想起这些过往旧事,皇帝神情好了些许:“老师的心意朕明白。”

崔老并不提儿子的事,言语间只关心皇上的身体。

“说起往事,老臣当年跟云侯在国子监时还是同窗。”崔老一脸怀念:“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成了老头子,孙辈都这么大了。”

“朕记得老师的孙儿才华出众,一表人才。”皇帝问:“不知今年多大?”

“回陛下,老臣孙子与大殿下同年,今年已经二十岁。”

“可曾婚配?”

崔老想起儿子曾说过,孙儿与一名商户女关系颇为亲密。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他一直潜心读书,不曾婚配。”

话说完,他又夸赞了与孙儿同龄的瑞宁王,果见陛下神色好看许多。

见状他夸得更加真情实意,靠着这番夸奖,即将唤起皇帝对他的师生情谊。

“吾儿向来孝顺。”皇帝摸着腰间的龙纹荷包,炫耀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前两日得点银子,就迫不及待分给朕一千两。朕哪需要小孩子的钱,可他非要给,朕拦都拦不住。”

皇帝咧着嘴,摇头叹息:“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想的,真是令朕头疼。”

刚知道老儿子给商户女拿了五千两的崔老:“……”

陛下,您脸上的笑,吵到我的心窝子了!

“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愣着做什么,继续夸啊,朕还等着呢。

“陛下,大殿下愿意分银子给您,说明在大殿下心里,您这个父亲很重要。”崔老坚强微笑:“那是大殿下对您的一片孝心。”

心好累。

他们崔家下人,招惹大殿下干什么?

“老师过奖,那孩子哪有你夸的那么好。”皇帝勉强谦虚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确实难得。你家孙儿,平日也经常给令郎银子么?”

崔老:“……”

有时候他真的不想跟这种炫子狂魔说话。

“让陛下见笑,老臣的孙儿不及大殿下远也。”崔老继续微笑:“老臣孙儿三岁学棋,却不及殿下棋艺精湛,可见大殿下天资过人。”

皇帝听得很满意,不愧是他的老师,就是懂怎么夸孩子。

“陛下,老臣听闻云家有一女……”

“皇上,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宣。”皇帝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今日他的好大儿居然没出去找云家小姑娘一起玩?

崔老看到走进来的瑞宁王有些惊讶,他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大殿下。”

瑞宁王性格沉闷,他很少见这位出现在御书房。

上一次见到瑞宁王,还是在半年前。那日他参加完宫里的中秋晚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位殿下。

当时瑞宁王站在桂花树下,锦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眼中没有一丝活气,好像随时都能离开这个人间。

仅那一眼他便知道,这位大殿下可能熬不过几年了,因为他的眼里只余死志。

“崔老大人不必多礼。”凌砚淮给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路过御书房,过来看看您。”

他看了眼颤颤巍巍的崔老:“可有耽误你们议事?”

路过御书房,就来看他吗?

吾儿果真孝顺!

皇帝十分高兴:“朕与崔卿不过是闲聊旧事,你只管坐着。”

崔老有些恍惚,这竟然是大殿下?

眼前的青年,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一身华丽讲究的锦袍,头上的玉冠跟腰间玉佩同色同料,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精心搭配过。

想死的人,不会精心打扮自己。

“儿臣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崔老大人提到什么云家。”凌砚淮看向崔老:“不知是什么事,让我也听听。”

意识到自己失了神,崔老赶紧收回心神:“让殿下见笑,老臣听闻云侯的孙女前些日子退了亲事,想厚着脸皮向陛下打听,云侯中意什么样的孙婿?”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扭头看向好大儿,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砚淮猛地抬头:“崔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芽芽跟崔辞?

崔辞他也配?

皇帝:“?”

不是,现在是夸孩子环节,你怎么还想着抢我儿的媳妇?

“老臣孙儿今年二十,尚未婚配,老臣想……”

“崔大人。”皇帝开口打断了崔老的话。

崔老心里一突,皇上为何突然不叫他老师?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家姑娘德容兼备,朕与皇后也十分喜欢。”皇帝怕说慢了,他的好大儿会不开心:“所以朕跟皇后想跟云家做个亲家。”

崔老心沉到谷底。

难怪娴儿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决,难怪礼部尚书一职给了云伯言,原来帝后换了洛王妃人选。

“我儿性格沉闷了些,与云家姑娘乃天生一对。”皇帝直接打消崔老的心思:“崔大人,你也觉得云家姑娘与我儿很配吧?”

崔老疑惑,洛王殿下性格很沉闷吗?

咔哒。

茶盏被凌砚淮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崔老大人,父皇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听到瑞宁王的声音,崔老顿时明白过来。

陛下想让云家姑娘做瑞宁王妃!

完了……

他竟然当着瑞宁王的面,想抢他未来的王妃做孙媳妇。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话。

回去后他要找个能耐的风水先生,给老家祖坟看看风水,瞧瞧是不是哪个老祖宗葬的位置不太对,不然他们崔家最近怎么老这么倒霉?

“殿下与云姑娘天生绝配,地设一双。”崔老道:“听闻殿下好事将至,老臣欣喜忘形,请陛下和殿下见谅。”

“嗯。”凌砚淮点头:“本王与云姑娘确实是天定的良缘,崔老大人回去后,记得多跟家里人提一提。”

他身体虽不好,但他死了可以留给芽芽很多遗产,那个崔辞能做到吗?

呵。

他连个小厮都管不好。

无能的男人。

皇帝看了看儿子没吭声。

总觉得他的崽现在表情……莫名其妙很得意。

他究竟在得意什么?

第二天一早,云家突然接到两道懿旨,册封世子夫人宋仪华为二品诰命,册封云侯二儿媳温毓秀为从三品诰命。

这两道懿旨来得突然,一家子围着圣旨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本朝礼部尚书品阶为正二品,可以为妻子请封。

但云仲升无品无爵,温毓秀作为他的夫人,皇后突然降下恩典,给了她三品诰命,怎么想怎么古怪。

还有懿旨里的那几句“系出名门,教养之德”,更加显得莫名。

“明日你们要去宫里谢恩。”

老夫人叹气,大儿子在礼部当值,今天赶不回来。家里这几个脑瓜子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干脆就别想了。

“等见到皇后娘娘,自然就明白了。”

帝后是君,他们是臣。

他们家能有什么是皇家求谋的?

“王爷,夜已深。”随侍走到书桌旁,低声劝道:“您该去歇息了。”

今天没跟云姑娘出去当街溜子,没有日走几万步,所以睡不着?

凌砚淮看着桌上的赐婚圣旨,宫里还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圣旨,不同的是,那道圣旨已经用了印。

“你说……”他抬头看随侍:“她真的不会怪我吗?”

随侍低头:“殿下,云姑娘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不一样的。”凌砚淮苦笑:“在她眼里,我是凌寿安而不是瑞宁王。”

若她知道他就是瑞宁王,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待他?

“王爷,您不愿意娶云姑娘?”

“她说过,嫁给瑞宁王是天大的好事。”凌砚淮想也不想就反驳:“她是愿意的!”

随侍从善如流:“殿下您跟云姑娘很般配。”

瞧瞧,您又急了。

我问的是您愿不愿意,您提人家云姑娘作甚?

对对对,云姑娘不仅愿意嫁给瑞宁王,还愿意等瑞宁王死了,拿钱跟您一起吃喝玩乐呢。

您开心就好。

哦,不对,云姑娘开心就好。

“王爷。”随侍微笑:“云姑娘约您明日去尝新菜,晚睡会让人面色不好,显老。”

一刻钟后,凌砚淮躺到床上,乖乖给自己压好被角,安详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