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作者:月下蝶影

瑞宁王府的马车匆匆而过, 行人纷纷避让。

“瑞宁王府的人行色匆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崔娴坐在茶楼上注意到这一幕,微微皱眉,她很少在京城里见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出现, 每次出现也是不紧不慢, 不似今天这般匆忙。

瑞宁王可千万别出事, 他若出事, 以帝后对他的看重, 京城会有很多麻烦。

崔辞心情复杂, 看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就让他想起与瑞宁王交好的温姑娘。

崔娴注意到崔辞明显的走神,柔声询问:“兄长,你还在担心温姑娘?”

她一直留在京城陪伴祖父, 没有见过那位让兄长倾心的温姑娘。

但是能让兄长至今还念念不忘的人,一定有她的特别之处。

崔辞勉强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云家小姐与瑞宁王定亲, 明日家里要给云家送贺礼,你可要去?”

母亲早逝, 祖母年迈, 家中能做主的女眷只有妹妹。

见兄长不愿意回答, 崔娴也不追问, 她摇头道:“不合适。”

她还未定亲,不方便代表崔家与云家走动。

崔辞猜到妹妹的顾虑,有些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兄妹二人打小就没有生活在一起,现在相处起来,总是少了几分兄妹之间该有的亲近。

“瑞宁王府马车怎么停下了?”崔娴注意到楼下好像发生了点意外。

一个浑身褴褛的老太太,怀里抱着襁褓, 跪在瑞宁王府的马车前,引来无数百姓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瑞宁王府的马车进退不得。

“松鹤。”云栖芽道:“我猜想这位婆婆可能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你亲自陪她去京兆府。”

云栖芽掀起马车帘子一角:“不得延误。”

“是,小姐。”

有云小姐下令,瑞宁王府的众下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金甲卫全力护送婆婆,免得看热闹的人群中混入歹人,杀婆婆灭口。”云栖芽大声道:“王爷仁善,见不得不平之事。”

看热闹的百姓听到他们里面可能混入了敢杀人的坏蛋,当即四散开来,生怕走慢片刻,歹人顺手

把他们也杀了。

看热闹的百姓散开,拥堵的街道变得宽敞,云栖芽道:“速速回府。”

“马车里的姑娘真聪明。”崔娴感慨:“这样一来,既无人再拦瑞宁王府马车,还让人觉得瑞宁王嫉恶如仇。”

可惜看不清她的容貌。

崔辞呆呆盯着马车,那好像是温姑娘的声音?

“芽芽方才好威风。”凌砚淮的脸因为发热变得绯红,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云栖芽,精神异常的好。

“你都被人算计了,还夸我威风。”云栖芽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可以煎蛋。

凌砚淮看着她笑,云栖芽摸他额头,就把脑袋低下来让她摸。

“京城里来来往往的官员那么多,她偏偏就挑中了你的马车跪。”云栖芽收回手,“京兆府离这里也不远,她也不愿去。”

老弱妇孺,抱着襁褓的老太太占了个齐全。

偏偏凌寿安现在身子不适,管或者不管,都是麻烦。

“你说说你,身体不好还被人算计。”云栖芽叹气:“下次出门还是坐普通马车吧。”

豪华大马车虽然威风,但也显眼。

“幸好有你在。”凌砚淮伸手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神晶亮水润:“不然我又被算计了。”

“又?”云栖芽皱眉:“以前也有过这种事?”

“嗯。”凌砚淮垂着眸,本就病恹恹的他看起来更加可怜:“十五岁那年,有人口喊冤枉撞到我的马车上,当场就没了性命。”

“后来呢?”

“后来父皇把此事压下去,还给我多派了一队卫兵。”提起旧事,凌砚淮轻描淡写:“不过后来我也不爱出门,就再也没遇见过这种事。”

云栖芽想起,今天护在马车旁的金甲卫比以前少。

她前几次见到瑞宁王的车架,全都被卫兵保护得密不透风。

是怕她不自在,他才精简了随侍人员?

“与你无关。”凌砚淮看穿云栖芽的想法:“是我怕你的家人觉得我高高在上,不好亲近,才这么做的。”

“以后别这样了。”云栖芽无奈:“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

“好。”凌砚淮点头。

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模糊。

他不想让芽芽觉得,他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

“很难受?”云栖芽起身坐到他身边:“如果实在难受,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靠。”

话又说回来,谁说男人就不能偶尔柔弱一下。

外面不是都说,撒娇男人最好命?

“头疼,眼睛花,浑身没有力气。”凌砚淮小心翼翼贴近云栖芽,偏头轻轻靠在云栖芽肩膀上。

云栖芽的肩膀并不宽阔,靠上去软软的,像是一团云朵,凌砚淮感觉自己头晕得更加厉害。

“凌寿安。”云栖芽觉得小伙伴这种行为不叫靠,只能算贴。

她伸手按在凌砚淮热得发烫的脑袋上:“放心靠着,压不垮我。”

片刻后,凌砚淮再次开口:“芽芽。”

“嗯?”云栖芽歪着脖子应他。

“你为什么一直歪着脑袋?”凌砚淮勉力抬起头看她。

是不想与他贴得太近吗?

“因为你的发冠戳得我脖子疼。”云栖芽摸着被发冠磨红的地方,幽幽看他一眼。

一直维持歪脖子动作很累的。

凌砚淮伸手拔出束冠的固冠簪,把簪与发冠顺手扔到地毯上。

精心养护过的青丝倾泻而下,如绸如瀑。

云栖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云栖芽,你真造孽啊,小伙伴还在生病,你怎么有心思赏其美色?

道德在哪里?

情谊在哪里?

“继续靠着。”她手一伸,让凌砚淮继续靠在自己肩膀上。

马车继续前行,凌砚淮靠着云栖芽没有说话,云栖芽担心他晕过去,时不时用手指戳他手臂。

她戳一次,凌砚淮的手指就动两下,两人就这么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无聊小游戏。

“小姐,王爷,王府到了。”

云栖芽回过神,罪过罪过,她怎么又拿病人玩游戏。

“凌寿安,我们下车。”云栖芽扶着凌砚淮的胳膊,往他身上搭了一件披风。

随侍与护卫都发现了王爷的发冠消失,但没人敢说话。

“御医到了没?”云栖芽扶着凌砚淮走进王府大门。

“回小姐,王御医与几位府医已经在院子候着。”

“让厨房准备清淡的食物,服药前后半个时辰需要进食。”云栖芽不知道凌砚淮住在哪个院子,指了一个眼熟的随侍带路。

在云栖芽的命令下,整座王府都动了起来。

她跟凌砚淮还没进院子,院子里的下人都已经严阵以待。

王御医见王爷院子里的下人捧盆奉帕,甚至连凳子都擦拭了一遍,心里暗暗称奇,瑞宁王府今日怎么回事,下人眼里好像格外有活?

一阵脚步声传来,王御医闻声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瑞宁王与一名少女。

瑞宁王披散着头发,乖乖靠在少女身边,好一副大鸟依人模样。

瑞宁王的随侍们跟在两人身后,少女一开口说话,他们便弓着腰,姿态恭敬至极。

难道这位就是未来的瑞宁王妃?

难怪这些下人都变得眼里有活,原来是沉寂多年的瑞宁王府,终于迎来未来的女主人。

“辛苦各位大夫走这一趟。”云栖芽扶着凌砚淮进屋,把他塞进被窝,对王御医跟府医们道:“劳请各位替王爷诊脉。”

王御医跟府医们连称不敢,依次上前为瑞宁王请脉。

云栖芽站在屋子里,感觉这里很奇怪,太沉闷了。

大白天门窗紧闭,屋子里需要点烛火才能看清东西。

“把门窗打开。”云栖芽道:“看病需要望闻问切,大夫连王爷的脸色都看不清,如何为他诊病?”

“回、回姑娘,王爷不喜欢开门窗。”一位太监道:“请姑娘见谅。”

云栖芽转头看床上的凌砚淮:“一点窗都不喜欢开?”

凌砚淮立刻摇头:“没有!”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云栖芽把他按回被窝:“乖乖躺好,等大夫给你把脉。”

“哦。”凌砚淮安静躺好。

正为他把脉的王御医礼貌微笑,有余力讨好心仪的姑娘,看来病得还不算严重。

云栖芽走到窗户边,她回头看向凌砚淮,凌砚淮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窗台缓缓打开,春天的阳光爬上窗台,照亮昏暗的屋子。

“现在只开一扇窗户。”云栖芽笑着回头:“你还在发热,不能吹太多的风。”

她站在阳光里,春光成了她身上的一件外衣。

王御医与府医们恍惚抬头,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诊脉时看到瑞宁王开窗。

习惯了这间屋子的昏暗,全靠烛火照明,现在突然变得阳光明媚,他们竟有些不自在。

凌砚淮凝神望着窗边的少女,直到她一步一步走近,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御医大人,请问王爷病情如何?”几位大夫里,只有王御医穿着官袍,云栖芽开口问他:“他现在烫得厉害,可有尽快退热的法子?”

“回小姐,王爷这是旧疾复发,按时服药多休息几日就没有大碍了。”王御医起身给云栖芽拱手行礼道:“不过王爷身体虚弱,最忌大悲大喜。”

“需要修身养性?”云栖芽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听到凌砚淮没有大问题,她放下心来,调侃道:“凌寿安,我听说京郊有道观可以带发修行,你要不要去那里待几年?”

王御医低头看自己的药箱,上面的花纹可真讲究。

他本意是想让未来王妃多心疼王爷,没想到她却让王爷去道观修行。

这可不能怪他。

“荣山长公主在修行方面也有些造诣,你可以向公主殿下请教,毕竟你是公主殿下亲戚嘛。”云栖芽挑眉看凌砚淮:“哦?”

凌砚淮没敢说话,因为他确实跟芽芽说过他是荣山公主亲戚的话。

王御医偷偷看王爷,脸不绷了,眼神不冷了,表情不麻木了。

浑身上下写满心虚与求饶。

“小姐。”王御医不确定这位是不是云家小姐,并不称她姓氏:“老夫打算为王爷施针,暂时替他压下高热。待施了针喝了药,王爷病痛能缓解许多。”

“病痛?”云栖芽脸上的调侃之色退去:“他每次患病都很痛?”

“王爷年少时吃过太多苦,落下天寒就浑身疼痛的毛病。”王御医把写好的药方交给王府随侍:“平日若是患病,也会有这些症状。”

云栖芽扭头看向凌砚淮,沉闷半晌为他按了按被角:“闭上眼睛,等御医给你施针。”

“你陪着我。”凌砚淮睁着眼睛看她。

云栖芽笑了笑:“你害怕针?”

凌砚淮扬起嘴角:“有一点点。”

王御医默默拿出自己装银针的盒子,王爷被扎过这么多次针,他从没见过王爷脸上有任何表情。

原来他还怕针呢?

银针扎满凌砚淮的脑袋与胳膊,看着像只大刺猬。

“先睡一会。”云栖芽见凌砚淮还盯着自己:“等你睡醒后,我陪你吃东西。”

生病的人要多哄哄,她就是这么好的人。

凌砚淮眼睑颤了颤,片刻后安心睡了过去。

大殿下竟真的睡着了。

王御医心情很复杂,自大殿下十三岁起,他就经常为大殿下诊脉。

刚开始的时候,大殿下总是死死盯着他,仿佛他是随时可能伤人的恶棍。

后来大殿下虽然不再把他当成坏人,但他也从未信任过他,每一次扎针他都很清醒。

眼见凌砚淮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云栖芽安静坐在一边,示意其他几位府医下去熬药,王御医留在此处就行。

凌砚淮睡得很沉,王御医为他取针,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小姐可是云侯府的千金?”王御医小声问。

云栖芽点了点头,她看了眼床上的凌砚淮,起身与王御医来到房门外:“大人有话想跟我说?”

“云小姐,老夫姓王,担不得您一声大人。”王御医说明自己用意:“昨夜为殿下诊脉,老夫见到殿下手里有一种润喉糖,对咳症有奇效。殿下说,润喉糖是云小姐您所赠,不知小姐您可否告知此糖的方子?”

云栖芽当即答应:“这种润喉糖熬制方法,是我们家在果州学来的,果州很多小贩都会做,并不是什么秘方,明日我就抄录一份给你。”

“多谢云小姐。”王御医没想到云小姐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他又给云栖芽行了一礼:“云小姐可知是何人创造的这个方子?”

“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因为咳嗽不止,当地百姓就给了我家这个方子。”云栖芽回忆着在果州生活的那两年,果州民风彪悍,无论是读书人还是贩夫走卒,都是耿直又热情的性子。

唯一不好的就是春秋短暂,过了冬天就迅速进入夏天,冬天又冷又湿还不下雪,夏天又闷又热像蒸炉。

王御医闻言有些失落,果州山高路远,又不是繁华之地,如果真有什么神医,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我家还在果州抄了几份跌打损伤,止泻清热的方子,王御医如果不嫌弃,明日我让人一并给你送来。”云栖芽想,万一这些方子里,有些对小伙伴有用呢。

王御医喜出望外:“多谢云小姐。”

不愧是未来的瑞宁王妃,大气!

“芽芽!”

屋内响起凌砚淮的呼喊声,云栖芽转身回到屋内,见凌砚淮披散着头发坐在床头,眼神有些慌乱。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云栖芽瞥了眼他胸膛。

哎哎哎,喉结跟锁骨露出来了?

她一把拉起被子,把凌砚淮捂得严严实实:“你刚退热,不能受寒。”

“原来你没走。”凌砚淮眼神平静下来,他仰躺在床上,眼神跟着云栖芽打转,一刻也不移开。

“哎!”云栖芽捂住他的眼睛:“你别这么看我,怪渗人的。王御医开的药,要饭后半个时辰才能喝,你先喝点粥?”

云栖芽察觉到凌砚淮在眨眼睛,因为他的睫毛在她掌心扫来扫去有点痒。

挪开手,凌砚淮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云栖芽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微微有点热。

“小姐。”松鹤端着热粥进来:“粥好了。”

“那个拦车的老人,身份查清楚没有?”云栖芽取来厚披风搭在凌砚淮身上,等他坐起来后把碗塞他手里:“吃吧。”

松鹤默默移开视线,哦豁,王爷期盼的喂粥环节没有了。

“别发呆,赶紧吃。”云栖芽见凌砚淮捧着粥碗不动:“等会还要喝药呢,别磨蹭。”

“哦。”凌砚淮拿着勺子开始吃粥。

松鹤有些感动,王爷终于不说“没胃口”“粥寡淡”“不饿”这种让他们下人发疯的话了。

从今天开始,云小姐就是瑞宁王府说一不二的主人!

“身份已经查清,是京郊人士,儿子欠了赌债,好几天没回家。老太太找不到儿子,今天听人说有钱人要脸面,就跑来拦王爷的马车。”松鹤道:“教她拦车的人已经消失无踪,应该是故意为之。”

“我明白了。”云栖芽点头:“王爷今年才二十岁,还很年轻。”

松鹤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受了委屈,就去找长辈告状嘛。”云栖芽理直气壮,在找长辈撑腰这种事情上,她有着丰富的经验:“赶紧派人去告陛下呀。”

“啊?”松鹤扭头看王爷,王爷向来不喜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他家王爷不语,只一味挥舞勺子吃粥。

松鹤懂了,王爷都听王妃的。

“是,王妃。”

这个称呼让凌砚淮瞬间竖起了耳朵。

云栖芽干咳一声:“叫得早了点,下次别这么叫了。”

“好的,小姐。”松鹤一溜烟跑走。

凌砚淮见云栖芽望过来,连忙举起空碗:“芽芽,我吃完了。”

云栖芽想起王御医说他从小就忍受病痛,用哄小孩的口吻道:“嗯嗯,真棒。”

凌砚淮红着脸:“那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和好?”

三天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