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云小姐, 这位大夫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可娶妻生子?!”王御医拿药方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连语气也激动得结巴:“他、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他住在果州财神观附近。”云栖芽不知道王御医为何突然情绪如此不稳, 怕他激动得晕过去, 快速回答他的问题:“街坊都叫他李大虎, 没有娶妻生子, 大概五十来岁, 过得还行,能吃能睡。”
还能骗小孩呢。
“李大虎,五十岁……”王御医神情失落,把手里的药方翻来覆去的看, 试图找出一点与师兄相似的地方。
“王御医,你跟李老头有缘?”云栖芽见他面色惨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
凌寿安还需要他治病, 千万别晕啊。
“老夫年轻时候有位师兄,他医术高明, 天份极高。”王御医苦笑:“他好风雅, 讲排场, 师父为他取名曰万青, 意为常青不败,长寿健康。”
可惜他却在最好的年华死于先帝之手。
“他姓什么?”云栖芽回忆着李老头的言行,除了性别一样,李老头跟王御医师兄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
一个喜欢端着大海碗蹲大门口吃饭的人,与风雅毫无关系。
骗小孩糖吃的人,没有排场。
“我师兄也姓李, 他今年应该年近六十岁。”王御医整理好自己低落的情绪,惋惜地看着凌砚淮:“若是师兄在,说不定能有养好殿下身体的方法。”
“我离开果州的时候,他确实才五十出头,可我已经离开果州七八年。”听到王御医师兄有可能治好小伙伴的病,云栖芽瞬间认真起来:“王御医,李老头的年纪跟你师兄应该差不多。”
王御医苦笑摇头:“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叫什么李大虎。”
云栖芽没有反驳王御医的话,她回头看了眼凌砚淮,凌砚淮正好也在看她。
他神情平静,似乎并不在乎世上有没有李万青这个人。
又或者说,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期待。
“芽芽,怎么了?”被云栖芽一直盯着,凌砚淮以为今日自己有哪里不妥,摸了摸披散的头发,难道芽芽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瞧你好看。”云栖芽笑了笑,问王御医:“王御医,殿下今日需不需要施针?”
“殿下情况已经好转,不必再施针。”王御医勉强打起精神:“殿下,老夫先告退。”
“有劳王御医。”云栖芽送走王御医,跟凌砚淮一起吃早膳。
“王府的厨子真能干,早膳都能弄出这么多花样。”云栖芽打量着凌砚淮清瘦的身材,生得这么瘦,他怎么对得起厨子们的手艺?
“你喜欢,我就让人赏他们。”凌砚淮胃口不佳,但有云栖芽陪着,还是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膳,云栖芽盯着小伙伴的头发有些手痒:“凌寿安,我帮你扎小辫吧?”
说完,她不等凌砚淮回答,把他拉到窗边坐下,趁机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果然跟想象中差不多,如绸缎顺滑。
松鹤捧着花草名册走到王爷房门外,看到坐在窗下玩闹的两人,静静停下脚步。
光辉下,王爷慵懒斜靠,云小姐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发编成两条小姑娘才会梳的麻花辫。
明明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件事,松鹤竟有种进去打扰就是罪孽的错觉。
他往后退了几步,侧身站在墙外。
“凌寿安,你看我编的麻花辫是不是有点歪?”
“歪了么?”
“一定是你头发太长太滑的缘故,不是我手艺问题。”
“嗯,怪头发它不听话。”
微风徐徐,松鹤仰头看天空。
好一个三月艳阳天。
云栖芽把凌砚淮顺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后,有些心虚的把它梳顺,把玉梳放到一边:“昨天不是说好在院子种两棵花树,我们去挑一挑种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站在院子里的松鹤招手:“松鹤,你把册子整理好没有?”
松鹤捧着花草册走进屋内,顺便偷偷看了眼王爷的头发,有些地方变成了高低起伏的卷发。
“回小姐,王爷,这里面是适合在京城栽种会开花的树。”
云栖芽接过来坐到凌砚淮身边,把册子递给他:“翻开看看。”
凌砚淮翻开册子,把册子往云栖芽身边移了移,方便她看得清楚。
“石榴合适,但它的花不好看。”
“梨花倒是可以,但不适合种在院子里。”
“桃花不错,花开惊艳,果子美味,还有宜室宜家的好寓意。”云栖芽用手肘撞凌砚淮胳膊:“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觉得好。”凌砚淮点头:“那就移栽两棵桃树在院子里。”
“说起桃树,山上的桃花快要开了吧?”云栖芽把册子还给松鹤:“凌寿安,你赶紧养好病,等桃花开了,我们去桃花山玩。”
“好。”凌砚淮想起王府后面有很多没用的空院子,不如拆两座院子,用来种芽芽喜欢的花草树木?
反正日后府里的主人除了他跟芽芽,就没有其他人,空院子放在那,还要下人每天费神打扫维修。
松鹤想,这下他就放心了。
有了云小姐这句话,王爷不仅能做到早睡早起,还能每天坚持打两套养生拳。
中午云栖芽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膳食,桌上的菜色几乎囊括了整个大安的名菜。
她甚至在桌上看到了果州特色菜。
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云栖芽这顿饭吃得很高兴,甚至还给需要忌口的凌砚淮分享了一勺汤。
松鹤也没想到厨院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很想进步。
午后,云栖芽照旧给凌砚淮读了一会书,等他睡着后,她起身对松鹤道:“松鹤,我有事需要进宫一趟。”
松鹤看了眼床上没有动静的王爷:“属下听命。”
云栖芽给凌砚淮掖好被子,他睡得很安稳,对她的存在没有戒备。
话本里主人翁总会因为忽视某种小事,酿造出更大的恶果。
生活不是话本,李老头虽不太可能是王御医的师兄,但万一呢?
她的小伙伴是王爷,是帝后的心肝崽,就算李老头不是神医,皇家也可以派人走这一趟。
以帝后对凌寿安的看重,会容许这样错误。
瑞宁王有直入皇宫的权力,她这个未来的瑞宁王妃也有着同样的特权。
从瑞宁王府进宫,一路通行无阻。
皇后见云栖芽乘坐好大儿的马车单独进宫,还以为好大儿性格沉闷,不懂得讨女儿家欢心,惹得云栖芽进宫告状,连要拿什么东西哄她开心都想好了。
哪知云栖芽开口就提起果州神医之事。
“娘娘,虽然臣女认识的李大夫是王御医师兄的可能性极低,但总要试试。”云栖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娘娘能派人去请李大夫进京。”
“好。”皇后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眼神温柔地看着云栖芽,她的好大儿真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如果云栖芽选择明哲保身,就不会进宫禀报她这件事。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她对淮儿的看重,云栖芽贸然告诉她什么神医,最后却发现那是个庸医,不怕皇家迁怒她,迁怒整个云家?
但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她还是告诉了她。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难得。
“娘娘,这只是臣女个人的猜测,与李大爷没有干系,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云栖芽道:“如果他并非王御医师兄,请您派去的人,一定不要吓着他。果州并不富饶,当地百姓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不懂京城的这些规矩。”
离京这几年,她早就明白贵人一句话,对普通人有多大的影响。
“我知道,不要担心。”皇后握着云栖芽的手没有自称本宫:“果州是你祖族之地,那就等同于淮儿的祖地,我不会让人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云栖芽表情微妙。
皇后娘娘,臣女是跟凌寿安成亲,又不是凌寿安入赘到云家,您这话也太不跟臣女见外了。
“昨日拦车的事,皇上已经派人去彻查,你跟淮儿不必为这种小事忧心。若是宫外有人让你跟淮儿受委屈,尽管来告诉我,我给你们撑腰。”皇后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是洛王也一样。”
想起瑞宁王府派人告状这件事,皇后越看云栖芽就越觉得喜欢,她的好大儿终于学会找家人告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需要他们。
孩子受了委屈找爹爹与娘亲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也没有!
“芽芽,你们年轻姑娘喜欢颜色鲜亮的缎子,春天到了,你带些布料回去做春衣。”皇后道:“你生得好看,就该多用漂亮的东西。”
“谢谢娘娘。”云栖芽听皇后称她为“芽芽”,就知道皇后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应该还比较满意,她挪了挪小屁屁,离皇后更近了些:“臣女喜欢穿漂亮裙子。”
“那我安排宫里绣娘再给你做一些。”皇后被云栖芽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一阵迷糊,送了布料不算,又给云栖芽塞首饰。
“娘娘,你怎么这么好呀。”云栖芽抱着皇后手腕,若不是她还记得皇后的身份,此刻已经跟皇后挤到同一张椅子上:“能得您的喜欢,臣女实在是太幸运啦。”
皇后心口暖烘烘一片,春天刚到,她怎么就觉得春暖花开了?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幸福,这些年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陪同云栖芽进宫的王府随侍们默默垂首,云小姐这些话好耳熟,好像跟他们家王爷也说过相似的话?
娘娘与王爷不愧是亲生母子,都爱吃同一套甜言蜜语。
皇后一高兴,又给云栖芽塞了不少好东西。
一个愿意给,一个开开心心收下,整座皇后宫其乐融融,温馨得让宫人怀疑,云小姐究竟是皇后未来儿媳,还是她亲生女儿。
云栖芽当然不会跟皇后客气,儿媳也是儿,她是皇后娘娘未来的女儿,女儿接受母亲赠送的宝贝有什么问题?
小伙伴是她的,小伙伴娘亲也是她的。
再说了,她不拿,凌寿安不拿,难道让洛王那个暴躁男拿吗?
皇家之争,向来如此。
她全都理直气壮笑纳了。
“走,回去跟凌寿安分宝贝。”拜别笑容满面的皇后,云栖芽雄赳赳气昂昂爬上马车。
好东西有她的一半,就有凌寿安一半,她对自己人就是这么好。
当天晚上,皇后听说云栖芽把她赏赐的东西带进了瑞宁王府,拉着昏昏欲睡的皇帝道:“你别睡了,去给老祖宗们上柱香吧。”
“嗯?”皇帝睡眼惺忪,熟练地坐起身,“是老二惹事了,还是淮儿身体不适。”
“都不是。”皇后摇头:“多上点香,让老祖宗去感谢一下云家祖宗。”
感谢云家生出这么好的闺女。
皇帝困得眼皮打架:“要不直接让淮儿去云家祖宗牌位前磕两个响头?”
何苦折腾他这个五旬老男人?
“那也不行。”皇后摇头,把云栖芽提及的神医告诉了他:“万一呢?”
“我明白了。”皇帝瞬间清醒过来。
万一呢?
夫妻二人披上厚厚的外袍,悄悄摸摸登上问天楼,把先帝的牌位扔到桌子底下用一块布盖住后,才开始给祖宗们上香。
求祖宗保佑淮儿身体康复。
求祖宗保佑淮儿余生安乐。
求祖宗帮我们转达对云家祖宗的谢意。
袅袅青烟缓缓上升,最后消散在空中。
“芽芽?”老侯爷一早起来,就看到小孙女准备出门:“你去哪?”
他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昨晚没睡好,又梦到家里那些老祖宗们了。
一个个围着他说话,七嘴八舌闹腾得他一句都听不清。
“祖父。”云栖芽怀里捧着一束刚采摘的花:“我去瑞宁王府玩。”
“去吧去吧。”老侯爷想得很开,孙女跟瑞宁王的婚事已经告知天下,多在一起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等等。”老侯爷叫住她:“王府的下人们如何,有没有人对你不敬?”
“没有。”云栖芽摇头:“他们对我极其尊敬。”
她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两张银票塞给老侯爷:“祖母寿辰快到了,您拿去随便花。”
“我家芽芽就是贴心。”老侯爷笑眯眯把银票揣好:“下人都擅见风使舵,他们待你尊敬,说明瑞宁王早就有过吩咐。”
如果下人敢无礼,只能说明瑞宁王对芽芽不够敬重。
“我感觉自己现在都能做瑞宁王府的主。”在自家亲人面前,云栖芽并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感受:“昨天皇后娘娘赏赐给我很多东西,我大多都留在了王府,王府绣娘恨不得连夜帮我做出百八十套春衣。”
她又跟老侯爷讲了一些瑞宁王府的事,老侯爷摸了摸下巴。
瑞宁王府的下人也太殷勤了,不像是讨好女主人,更像是流浪的人,终于找到了大靠山。
这对吗?
这很对呀。
王府的绣娘跟金匠们身怀绝技却无处施展,现在终于来了显出他们用处的主子,他们当然高兴。
从今天开始,他们必让整个京城看到他们的能力与手段!
云栖芽刚到瑞宁王府,绣娘就捧上了一套连夜赶制的春衫。
“小姐,府里有很多绣娘,所以先做一套让您瞧瞧。”绣娘顺便还捧上一套男士外袍:“我们用同种剩余布料,给王爷也做了一件袍衣。两位主子若是穿上这身衣服出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两位主子是天生一对。”
春衣颜色鲜嫩,裙摆上绣着漂亮的春花。
跟裙衫相比,男子袍衣绣纹很少,不过为了看起来与裙衫相配,上面零零星星绣了几支春芽。
谁是主,谁是顺带,一目 了然。
松鹤扭头看王爷,王爷面色比外面的阳光还要和煦。
他明白了,绣娘说这么多句话,王爷可能就听见一句“天生一对”。
“有劳,我去试试。”云栖芽去了隔壁厢房换衣服,凌砚淮目光落在男子袍衣上。
“王爷,要不您也去试试?”松鹤懂事的开口:“若是衣服合身,就让绣娘多做一些这种风格的衣服。”
多做跟云小姐一看就是一对的衣服。
“好。”凌砚淮起身:“既然你已经开口,本王就试试。”
松鹤微笑。
感谢王爷给我天大的颜面。
“好看吗?”云栖芽换好裙衫出来,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处的花朵跟着飞舞,好像随着她的脚步在绽放。
“漂亮!”荷露呱唧呱唧鼓掌:“小姐您穿这身衣服,就是花仙下凡,貌美无比。”
“好看。”凌砚淮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望着臭美转圈的云栖芽:“风吹仙袂飘……”
一句诗未念完,他想起这首诗的寓意并不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非常好看。”
云栖芽被夸高兴了,看了他身上的新衣:“你身上的也不错。”
颜色虽然鲜嫩,但他皮肤白,穿在身上意外的合适。
凌砚淮扬了扬嘴角:“你觉得我适合这样穿?”
你不介意我跟你穿同款衣服出门?
“适合。”云栖芽点头:“好看。”
凌砚淮回头看绣娘:“赏,回去后好好给小姐做衣服。”
“多谢王爷。”绣娘犹豫一下:“其他布料,也给您做吗?”
“都可。”凌砚淮道:“本王对穿衣不讲究,一切按照小姐喜好即可。”
行吧。
绣娘想起那些大红、娇粉等颜色的布料,实在不行,做个同款色的腰带也行。
王爷若问起来,就说剩下的布料不太够,这些好颜色要拿来给小姐做披帛。
“芽芽,今日天色好,我病也好了。”凌砚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我们出去走走,不坐马车,多晒一会太阳,王御医说,多晒太阳对我身体有好处。”
“好呀。”云栖芽点头:“刚好去寿康巷转一转。”
几位近身随侍低头,都没敢说话。
王爷那是想晒太阳吗?
他分明是想让所有人看到他那身用剩余布料做的衣裳。
嗐,男人那点显摆之心,懂的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