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作者:月下蝶影

四面环山的深山, 几乎没有行人的山间小道,还有太阳都照不透的密林。

在这个破旧的院门口,被七八双眼睛盯着,少爷感到难以忍受的冒犯。

跟在他身后的手下们察觉到他的不悦, 神情变得凶神恶煞。

这种深山小院, 就算把他们杀了, 也无人发现。

几只鸟飞过, 拉出的鸟屎滴在少爷脚背上。

“少爷。”离他最近的手下, 赶紧跪在地上, 替他擦干净脚上的污秽物。

“诸位。”少爷抬头看了眼鸟儿飞走的方向,勉强勾起一丝笑容:“在下听闻贵地有高人,能观人运势生死,特来拜访。”

“那你来得不巧了。”扫地的老人走到小孩身边, 弯腰摸了摸大黄狗的背:“此犬乃我观中看门灵兽,你们伤了灵兽,又如何祈求仙神的庇佑?”

“汪呜。”黄狗瘸着腿跟在老人身后, 爬台阶时放下翘起来的左前爪,爬上台阶后, 它晃了晃尾巴, 犹豫片刻后抬起了右前腿, 继续发出可怜的叫声。

一直盯着它的手下:“……”

“老头儿, 刚才这条狗翘左腿,现在就变成了右腿。”手下语气恶劣:“原来贵观养了条骗信众的狗。”

“原来你们伤了灵犬两条腿。”老人脸上没有半点难堪,只有对他们的谴责:“诸位恶性难驯,仙神难渡,请回吧。”

“不过离去前,记得留下赔付给灵犬的诊金。”老人手里拖着扫帚, 笑容和蔼极了。

“你这个老东西,给脸不要……”

少爷抬手制止手下的叫骂,他从腰间取出两片金叶子,递给身后的手下:“下人不懂事,多有冒犯,请见谅。”

手下把金叶子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接过金叶子:“云带霞光,今日有贵客来。看在你们已经请罪的份上,老朽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走吧。”

“走?”手下怒道:“老东西,你耍我们?”

老头摸了摸狗头,笑得越发和蔼:“你们想留,那便留下吧。”

少爷走进院子,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一只老母鸡带着群小鸡慢悠悠啄食,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墙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药材与菜干。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人的居处。

院落正堂供奉着一座女仙的神像,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给神像上香。

“公子。”老人伸手拦住他:“心有恶念,神仙不渡。与其求神拜仙,不如正身修心,方有一线生机。”

“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话实在难听,手下们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跟匕首,冷眼注视院中几人。

“给脸不要脸。”一个手下把剑尖指向小孩:“我看你们都有取死之道。”

“少爷?”手下们看向少爷,等着他的命令。

少爷望着仙人的雕像,没有生命的雕像垂眸看他,无喜无悲亦无慈悲。

“杀。”

“马上就要到了。”云栖芽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窄袖束腰裙,爬上山后,裙摆上粘了不少草籽。

“你们是山下的香客?”一个身材略有些矮小的女人从密林中走出来,她身上背着很大一捆柴。

“大姐。”松鹤跟一位侍卫帮着女人抬着柴:“我们是来果州游玩的外地人,听闻东极观香火特别灵,所以我们来上柱香。”

“那你们大抵是被骗了。”女人把手里的柴刀插在柴火上,把额前的碎发往头顶一抹:“我们本地人若心有所求,都喜欢去拜祖宗,大多数人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到各个观里走走拜拜,求个心安。”

松鹤无言以对,你们果州人还怪实诚的。

“大姐,你住在何处?”松鹤看着女人瘦小的身材,山路难行,他怕女人出意外,开口道:“我安排两个人送你回去。”

“不用。”女人把绑得严严实实的柴顺手一拉,这捆柴就像只听话的小狗,跟着她往前挪。

松鹤满脸震惊,他扭头看云栖芽,小姐,果州的女子竟如此彪悍吗?

给凌砚淮介绍了一路风光的云栖芽此刻格外安静,荷露跟在小姐身后,主仆二人老实得不像话。

松鹤满脸茫然,小姐怎么了?

“来都来了,就跟我回去吃顿便饭。”女人目光移向云栖芽与凌砚淮,云栖芽默默后退一步,拽住凌砚淮的衣摆。

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的异样,张开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抬头对女人礼貌一笑:“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到东极观上柱香就……”

“我们吃。”云栖芽从凌砚淮身后探头,用果州口音道:“多谢招待。”

“都跟我来。”女人单手拖着柴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如履平地。

“芽芽,你认识此人?”凌砚淮悄声问。

“我八岁那年,她当着我的面,一巴掌劈碎六块砖。”云栖芽一脸老实:“现在已经有九年过去了。”

她怀疑对方可以轻轻松松隔空拍飞人的天灵盖。

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原来她是东极观的人。”凌砚淮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怕她。”

云栖芽心虚地左看右看,没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当年给我爱犬画眉毛的小姑娘吧?”女人回过头,微笑着看云栖芽:“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姐姐好。”云栖芽陪着笑:“您还是这么精神。”

“我就说外地人怎么会特意找到这里来,原来是你带他们来。”女人似笑非笑:“当年你给小狗扎了两个金铃铛就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那时候年幼不懂事。”云栖芽笑得一脸狗腿:“您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能屈能伸,大女人也。

女人笑了几声,瞥过云栖芽与凌砚淮交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在凌砚淮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今天有远客来,我让他们杀只鸡炖……”

他们走到院门旁,女人的话未说完,一坨人形物体飞了出来,掉在云栖芽脚边。

“救、救命。”人形物体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抓住云栖芽的脚背:“快、快帮我们报官。”

他宁可被官府的人抓走,也不要留在这里,被这群可怕的人折磨。

说完,不等云栖芽说话,就晕死过去。

“死了?”云栖芽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此人的胳膊。

“杀人犯法。”女人抓住此人的脚,把他拖了回去:“放心吧,我们东极观不干杀人放火的事。”

她大步往里走,被她拖着的人,脸部与地面进行着亲密接触。

“嘶。”

瑞宁王府的侍卫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起来好疼。

“这些该不会是良辰的手下?”松鹤压低嗓门,难怪小姐特意叮嘱,对观里的男女老少客气些,原来不客气是这样的下场。

“我们进去看看。”看热闹的心,压过了对东极观战斗力的恐惧,云栖芽带着凌砚淮往院子里走。

“朗朗乾坤,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居然敢殴打香客!”

“公子方才还说,深山老林无人能救我们,怎么现在倒是想起王法了?”说话的老人脸上带着笑,下一刻就举起手里的扫帚,把沾了各种脏东西的扫帚尾部往少爷胸口一杵,少爷瞬间飞了出去。

啪嗒。

少爷惊恐旋转飞舞好几圈,重重掉落在地上后,几乎忘记天地为何物。

他居然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用扫帚打飞了?!

艰难睁开眼,他看到一个明艳的少女,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她弯腰站着,他躺着,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奇形怪状的猴。

被摔得头晕眼花的少爷眯了眯眼,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他似乎在哪个地方见过。

“你就是少爷?”

云栖芽在他脸上看了又看:“长得跟废王也不怎么像嘛。”

“你!”听到“废王”二字,少爷激动地坐起身,又被疼得躺回地上。

他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了。

“跟废王一样丑。”凌砚淮跟着探头看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狼狈躺在地上的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松鹤扭头。

王爷天天跟着小姐在果州大街小巷里乱转,本地口音没学会,本地人挖苦别人时的阴阳怪气,倒是学到了一两分皮毛。

“怎么又躺回去了?”云栖芽啧啧道:“大少爷,东极观地上不让睡觉。”

“是、是你们!”少爷看到凌砚淮的脸,瞬间认出了他们:“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果州,不是京城!

这对应该在京城的未婚夫妻,为什么会出现在果州的大山里?!

他一定是在做梦。

“让你不要躺,你还眯上眼睛了。”云栖芽用脚踹了他两下:“老实交代,你们跑来果州想干什么?”

“你们跟他们是一伙的?”老人收起扫帚,笑容和善地望向云栖芽等人。

“不是,不是!”云栖芽连忙摆手,“老观主,我最讨厌他们这种装模作样还没礼貌的人了,这种人我耻与他们为伍。”

“是的,是的。”其他人跟着点头。

地上躺着十几个壮汉,全是少爷带来的手下。

而这个院子里,男女老少加起来才七八个人,却能把十几个壮汉打得想要报官,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我现在已经不是观主。”老人指了指角落里整理柴火的瘦小女人:“她现在才是观主。”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扔,扫帚稳稳立住:“你认识我?”

“爷爷,我是鸭嘎嘎呀。”云栖芽嘿嘿一笑:“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鸭嘎嘎?!

少爷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本就很痛的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云栖芽就是鸭嘎嘎?

那所谓的未婚夫金竹竿,就是凌砚淮?!

早知道这样都能遇到这两个人,他逃到果州又有什么意义?

难道他的行踪,早就暴露在了他们眼皮下?

是谁?

是谁出卖了他?!

“哦——”老人拖长音调:“当年被野猪吓得满地乱窜,爬到树上不敢下来,最后被我抱下来的那个小妹崽啊。”

“是我是我。”云栖芽也不觉得丢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老人面前拍马屁:“数年不见,您老还是这么厉害。刚才那一下子,如秋风扫落叶,特别有高人风范!”

“当真?”

“比黄金还真,不信你问我的伙伴们?”

凌砚淮等人齐齐点头。

“晚辈见过诸位。”凌砚淮悄悄挪开几步,离地上躺着的少爷远了一些,朝老人行了一个晚辈礼。

“嗯。”老人注视着凌砚淮,片刻后微微颔首:“既然来了,就进来上柱香。”

他从侧门走进神堂,在破旧的小木桌下翻出一把香,分发给云栖芽等人。

云栖芽接过香认真拜了拜,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人。

“你这是作甚?”老人接过银票,见上面是两百两的面额,肃着脸道:“咱们不讲究这个。”

“这是晚辈对仙人的敬意。”云栖芽又从凌砚淮的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老人:“我们想在观中暂留一夜,明早再下山,请您收留。”

“下不为例昂。”老人把银票收起来:“来者是客,你们愿意留下与我们商讨修行之法,我们自然是欢迎之至。”

说完,他走到门口对院子外面的众人道:“把这些作乱的匪徒绑起来,再去杀两只鸡,好好招待贵客。”

“报官……”

“救命。”

平时躲避官府的他们,竟然也有想报官的一天。

难道这就是命运无常?

少爷的手下们望着凌砚淮与云栖芽,发现他们竟然与这群出手残暴的恶人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报官的意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一定是被瑞宁王做局了。

什么财神观高人,什么东极山高人,一切都是引他们入局的阴谋。

上完香出来,云栖芽注意到蹲在门口的大黄狗,它脖子上挂着两个金铃。

金铃没有声音,是她当年从辫子上解下来的。

一人一狗互相注视,大黄朝她晃了晃尾巴。

“大黄是飞虎的孩子。”观主走过来,往云栖芽手里塞了几个野果:“飞虎两年前就没了,它死之前把你给它的金铃铛留在了狗窝里。”

云栖芽弯腰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蹭了蹭她的手背。

“姐姐,大黄很喜欢你。”小孩抱着小狗靠过来,她对云栖芽有些好奇。

云栖芽笑了笑,她解下腰间装糖的荷包,放到小孩手里:“我也很喜欢大黄,请你吃糖。”

小孩看向观主,观主点头后,她才接过荷包:“谢谢姐姐。”

“你们是为了那几个人来的?”观主让小孩到旁边去玩,她指了指柴房方向:“明早你们下山时,把他们带走。”

“谢谢观主。”云栖芽乖巧站着,观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但我们东极观只是一些老弱病残的可怜人。”观主看向云栖芽身后的凌砚淮:“山下的事,我们一概不了解。”

一个能打三个的那种老弱病残吗?

松鹤肃然起敬。

“松鹤,你带着人去厨房打下手。”云栖芽道:“我和寿安在这里与观主聊一聊东极山的风景。”

“是,小姐。”松鹤依言退下,院子里很快变得安静。

“山中条件简陋,尝尝我自己晾晒的花茶。”观主带着云栖芽与凌砚淮在院中石桌旁落座,给两人倒了一杯茶。

观主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当年他们一家到东极观借住,她就觉得小姑娘面相不凡,日后或许有一番运道。

时隔这些年再见,她发现对方面相变得更好。

“还是当年的味道。”云栖芽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观主姐姐放心,山下的事,不会扰到观中的安宁。”

“这些人进门就踹狗,没说几句话就喊打喊杀。”老人手里端着一盘山核桃过来,他往观主身边一坐:“老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不讲理的年轻人了。”

东极观在深山老林安宁这么久,难道全靠山中野兽良善,全靠山匪小偷敬神信仙?

“就是就是,这群残忍的歹徒,哪里懂尊老爱幼。”云栖芽倒了一杯茶,殷勤端到老人面前:“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会发自内心崇拜您,您老喝茶。”

老人乐呵呵接过茶喝了一口:“你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云栖芽竖起了耳朵。

“不错。”老人放下茶杯,不知道夸茶还是夸人。

凌砚淮知道老人与观主在打量自己,他朝两人微微一笑,剥开山核桃的壳,把核桃肉放到云栖芽手里。

“你们两人之间有良缘。”老人笑问:“鸭嘎嘎,这位年轻郎君是你未来夫君?”

“您不愧是当世高人,什么都知道。”云栖芽竖起大拇指,把凌砚淮剥的山核桃双手捧给他:“他是晚辈的未婚夫。”

老人把核桃肉抛进口中,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老人点头:“你们乃是天定良缘,选他做夫婿没什么错。”

凌砚淮挺直脊背,徒手把山核桃剥得咔咔作响。

东极观里果然有高人,刚才踏进院门,他一眼就能确定,这位老修士是天下第一神算,字字珠玑,无人能及!

大黄摇着尾巴路过,朝凌砚淮摇了一下尾巴,灰扑扑的尾巴往地上掉着尘土。

凌砚淮微笑。

连狗都钟灵毓秀,不似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