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作者:月下蝶影

炙热的太阳, 弹琴赏景的男女,还有趴在地上用布擦甲板的他。

布巾擦过留下的水印,很快消失在阳光下。

凌良辰借着擦地的动作,一点点磨蹭到阴凉的地方。

他已经在船上待了两天, 船上的人几乎把他当牛马使。

“再过两个时 辰就要登岸, 岸上的人马都准备好了没有?”

“请大人放心, 一切事宜都已准备妥当。”

凌良辰低头看脚上的镣铐, 虽然他不知道凌砚淮为何会出现在果州, 但他看到了凌砚淮的野心。

而他就是凌砚淮献给皇帝的讨好之物。

体弱多病的瑞宁王, 暗地里却存着夺嫡的心思。

整个大安除了他,恐怕无人发现凌砚淮的野心。

当一个儿子有了野心,帝王还能毫无芥蒂对他宠爱有加吗?

船舱内的琴声停了。

凌砚淮站起身,走到云栖芽身边, 云栖芽趴在窗边看岸边的风景。

见他过来,云栖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窗户:“等会下船, 把甲板上那个跟陶季关在一辆马车内,肯定会很热闹。”

凌砚淮一眼就看出她想瞧热闹的心思:“让下人把刘良辰手脚都绑好, 免得他们在马车里打架。”

“凌寿安, 你好像也学坏了。”

“这叫近朱者赤。”

两人齐齐发出笑声。

无意路过这间船舱的云洛青摸了摸胳膊, 他妹又想带着瑞宁王干什么坏事?

好好一个瑞宁王, 跟妹妹在一起后,不仅学会了爬树抓麻雀抓螃蟹,还让瑞宁王学会了不少果州阴阳怪气的话。

昨天他听到妹妹跟瑞宁王说,让坏人清闲就是对好人的不公,今天那些被抓住的坏蛋,就一人拿着块抹布, 顶着大太阳擦甲板。

瑞宁王天天给妹妹弹琴奏曲,他都不好意思去打扰。

“云公子。”王御医这两天躲在船舱专研师兄给他的医书与药方,憔悴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现在船快靠岸,他才穿着身皱巴巴的衣服走出来。

“王大人。”云洛青被王御医的模样惊住,开口劝慰他:“天气炎热,你要注意休息。”

还有好几天才能到京城,大夫可不能先倒下。

王御医捋了捋胡须,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多谢云公子关心,老夫省得。”

两人正在寒暄,突然听到屋内传来说笑声。

没过多久,云栖芽与凌砚淮就手牵手走出来,两人脸上的笑,一看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

王御医看了眼云洛青,默默叹息一声。

自从来了果州后,王爷脸上的笑容就一日比一日多,仿佛年少时缺失的快乐,又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

“王御医,哥,你们站在这里晒太阳?”云栖芽仰头看了眼天上的烈日,晒着不热么?

“妹,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坏点子?”云洛青向凌砚淮拱手一揖,然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云栖芽。

“嘻嘻。”云栖芽跟凌砚淮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云洛青心情有些复杂,以前这种时候,妹妹有什么坏点子,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他。

现在……

他把目光投向凌砚淮,凌砚淮对他微微颔首。

算了算了。

云洛青酸溜溜的移开视线。

这是他未来妹夫,是他们全家的金软饭。

大船靠岸,马车早已经在岸边等候多时,凌良辰跟其他手下,被分别塞进不同的马车里。

他手被绑着,脚上戴着镣铐,被侍卫推进马车里的样子很狼狈。

他摔进马车,脸正好对上一只鞋。

马车里还有其他人。

这些天他早已经习惯在地上蛄蛹翻滚,屁股一撅,熟练的给自己翻了个面,随即便与马车里的人四目相对。

陶季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只有脚上戴着镣铐,手却很自由。

他正捧着馒头啃得津津有味,马车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吓得他差点把馒头扔了。

这谁?

陶季嫌弃地往里面躲了躲,用手捏住了鼻子。

又酸又臭,又黑又干,云小姐打哪捡的脏乞丐?

“陶、季!”凌良辰盯着白胖干净的陶季看了好半晌,咬牙切齿道:“居然是你!”

难怪他被关在东极观那么多天,一直无人来寻,原来陶季这个废物也被抓了。

连陶季都没逃过云栖芽与凌砚淮的魔爪,他的其他手下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陶季怕对方抢自己馒头,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把桌上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才舍得开口:“你哪位,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蠢货!

“我是谁?”凌良辰脸色阴沉:“蠢货,快把我扶起来。”

陶季下意识伸手去扶,扶了一半又听到对方说“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你能办成什么事?”

主子?

凌良辰?!

陶季手一松,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他现在只想戴罪立功改邪归正,什么主子,这分明是他过往的污点。

咚!

凌良辰被重重摔了回去,脑袋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声。

“陶季,你疯了,竟敢对你的主子如此无礼。”

“你别睁着眼睛乱说!”陶季连连摆手,拉高嗓门,努力让外面的车夫听到自己的话:“我是大安的子民,一心忠于大安。我的主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尊贵伟大的皇帝陛下。”

凌良辰:“?”

“你这歹人,莫要与我攀扯关系!”陶季义正言辞:“我是不会与你同流合污的!”

“好好好,原来叛徒是你。”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竟然会笑。凌良辰笑容扭曲,哪还不明白,陶季已经出卖了他:“连你这种废物也敢出卖我?”

陶季不敢看凌良辰的表情,他梗着脖子道:“什么叛徒,我、我这叫弃暗投明。”

“我的行踪,是不是你透露给凌砚淮的?”

陶季低头不语。

“我在果州置办的产业以及留下的人马,是不是也被你出卖了?”

陶季一味沉默。

“我要杀了你!”凌良辰愤怒地挣扎着,恨不能把陶季碎尸万段。

他所有的心血,竟然全部毁在这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手上。

陶季贴着墙缩着,用怂头怂脑的模样,说出气人的话:“你别挣扎了,被捆着手脚又站不起来。”

也不知道云小姐对凌良辰做了什么,把曾经清冷高傲的大少爷,折磨成这副样子。

看到瘦成黑猴的凌良辰,陶季暗自窃喜自己识时务,不然他就会是另一个黑猴。

听到关押犯人的马车里,传来愤怒的咆哮声,云栖芽心满意足放下车窗帘子:“果然被气疯了。”

人在做坏事时,往往格外有耐心。

云洛青也掀起帘子听了两耳朵:“妹,天气这么热,那个人不会被气死在马车里吧?”

“放心,我让人给他灌了碗消暑药。”云栖芽挪到冰盆旁边,偷偷伸手拿冰块玩,被凌砚淮握住了手腕。

“我热。”云栖芽可怜巴巴看他。

“我给你打扇。”凌砚淮拿起扇子,对着云栖芽轻轻摇:“过了这座山,就会凉快很多。”

“好吧。”看完热闹,云栖芽终于感受到了炎热,她有气无力往桌上一趴:“想吃酥山。”

“明天我们进城去买。”

“想泡澡。”

“我已经提前派人去驿站准备了。”

云洛青:“……”

他刚才为什么要听妹妹的话,跟着上这辆马车?

显得他怪多余的。

这边妹妹要这要那,瑞宁王一个劲儿答应。

他真怕妹妹今天说想当太子妃,明天瑞宁王就跑回宫,跪在皇上面前让陛下立他为储君。

在京城的时候他不清楚妹妹跟瑞宁王的相处方式,陪他们出京后他才知道,原来瑞宁王这碗金软饭,在迫不及待往妹妹嘴里跳。

一个想吃软饭,一个拼命想做妹妹的软饭,怎么不算双向奔赴呢?

与三月急速奔赴果州时不同,回京之路慢了许多。

一路走走停停,云栖芽带着凌砚淮沿途尝了许多州县的美食小吃。

临近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时,天已经黑了,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公子,小姐,雨越下越大,继续赶路可能会不安全。”侍卫长披着蓑衣,浑身已经湿透:“属下已经看过了,附近有个村庄,我们可以暂时到村中避雨。”

“可。”凌砚淮看了眼脸上已经有倦色的云栖芽:“等明日雨停后再继续赶路。”

车队拐了个弯,赶往临近的村庄。

马车离开官道,晃得云栖芽差点原地起飞。

“哎哟!”眼看又要第二次撞到车壁上,凌砚淮胳膊一伸,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马车一歪,两人齐齐倒在马车垫子上,云栖芽的脑门磕在凌砚淮胸口,凌砚淮闷哼了一声。

“凌寿安,你还好吧?”云栖芽摸了摸被她撞到的地方。

“没事。”凌砚淮护着云栖芽的后脑勺,两人一个发冠歪了,一个发髻散了,发钗歪歪斜斜挂在头发上。

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云栖芽抖着肩膀笑出声。

“王爷,山路陡峭,您跟……”松鹤拉开隔花门,看到马车里一幕,默默把门拉了回去。

是他冒昧了。

“松鹤,刚才那段路的路况不好,公子跟小姐有没有受伤?”另一个近侍过来,他抹着脸上的雨水:“雨越下越大,幸好这个村子离官道不算太远。”

“他们没事。”松鹤干咳一声:“全速前进,尽快进村。”

村正听闻有贵人到村中借宿,连滚带爬从床上爬起来,安排村里各户人家收拾屋子。

他们村原本也是十里八村有头有脸的富村,可是几年前发生了那件事后,上面对他们村一直很冷淡,有什么好事也轮不到他们村的人。

现在听到“贵人”两个字他都害怕,生怕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当马车出现在村口,村长看到那些侍卫腰间的配刀,头埋得更低:“恭迎诸位贵人踏足鄙村,请!”

云栖芽整理着自己的发髻,她掏出菱花镜照了照:“凌寿安,我的发髻好像还有些歪。”

凌砚淮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梳:“我帮你。”

“你会吗?”云栖芽不太相信凌砚淮的手艺,不过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她不想让荷露冒雨过来。

“会一点。”凌砚淮解开她的发髻:“小时候我不会梳头发,又没人管我,所以就尝试着自己打理头发。”

他已经不介意跟云栖芽提起过往那段不堪。

很快凌砚淮就发现,他好像对自己手艺过于自信了。

小时候他的头发又干又枯,用几根稻草就能绑起来,可是芽芽的头发顺滑如绸缎,他又舍不得用力,只能无奈看着它们一次又一次散开。

见他如遭雷劈的模样,云栖芽披散着头发笑出声,把菱花镜塞他手里:“拿好,别动。”

村正听到为首马车里,传来女子的笑声,紧张地抬头看了眼。

“在前方带路。”侍卫长骑着马拦在村长面前,也挡住了他的视线,掏出一枚身份令牌:“我家公子小姐不宜见外人。”

“大人请。”村正认出这是五品官家符令,吓得浑身冒冷汗。

让五品武将为他们开道,马车里的人不知是何等尊贵。

他不敢多看,连忙转身在前方引路。

路过一栋屋脊垮塌,长满荒草的房屋,村正连忙加快脚步。

晦气之地,得离远些。

“好了。”云栖芽三两下给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发钗把发髻固定好,把其他用不上的发钗通通放到凌砚淮手里,拿走自己的宝贝菱花镜:“帮我保管好。”

她掀开车窗帘往外瞧,看到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临近京城的村庄,怎么会有这么破的房屋?

“这个村子看起来不太富裕。”

凌砚淮顺着云栖芽抬起的手往外看了一眼,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他收回视线,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云栖芽的发钗包好放进怀中。

怀里真实的触感,让他暗沉的双眼,慢慢回复了平静。

“村正。”松鹤打量着这座安静的村庄:“不知你们村子叫什么名字?”

“我们村大多人都姓疱,外面都称我们这里为疱家村。”村长回答得小心翼翼。

“疱家村?”一众随侍与护卫都变了脸色。

“贵、贵人。”村正与几个村民察觉到这些贵人们表情不对,抖着声音道:“贵人可有其他吩咐?”

松鹤猛地回头看向王爷乘坐的马车,面色变得惨白。

是他们做事不够妥当,只顾着找躲雨的地方,没提前打听这座村子的名字。

让王爷幼时受尽虐待的地方,也叫疱家村。

“停。”侍卫长翻身下马,转身准备到马车前向王爷请罪。

“天色已晚。”

不等侍卫长开口,马车里传出王爷平静的声音:“在疱家村暂歇一夜,天亮后再走。”

“怎么不走了?”云栖芽再次掀开帘子,探头看躬身站在马车旁的侍卫长。

凌砚淮伸出手,用袖子挡在云栖芽头顶,为她遮住天空落下的雨滴:“没事,马上就到村正家了。”

这个村正,是疱家村的老童生,上一个村正因为隐瞒村民拐卖幼童,被关进了大牢。

七年前,这个村里除了被砍头的酒疯子,还有十余人被关进衙门大牢。

他看着这些胆怯的村民,几乎想不起他们曾经麻木冷漠的模样。

折磨困囚他十年的地方,如今旧地重游,他内心竟毫无波澜。

甚至不如他怀里那几只发钗重要。

“松鹤。”云栖芽察觉到不对劲,她直接问松鹤:“这个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贵人。”村正吓得想要跪下,被侍卫强行拉了起来:“求贵人明鉴,我等绝不敢冒犯贵人。”

“小姐。”松鹤白着脸不敢回答,他也不确定,此疱家村是不是彼疱家村。

“这里与我有几分缘分。”凌砚淮把云栖芽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一滴雨淋到她。

“七年前,父皇在这个村子里,把我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