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作者:半缘修道

叶怀往嘴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语气保持着平静,“这有什么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那是我日日留心呢,”江行臻道:“恐怕大人真如梁主簿说的那样?”

“说什么?”叶怀问。

江行臻道,“说你是郑太师门生,虽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郑太师,但如今郑太师也亲临固南县,大约不日就要升回去了。”

梁主簿私心里肯定是不希望叶怀走的,固南县好不容易来了位锐意开拓的县令,他若走了,这一摊子事又要放下了。

可拦着人家高升,又实在不像样子。为此,梁主簿心里不知道转过多少回,才忍不住在江行臻面前显露一二。

“要为这事,实在不必担心。”叶怀道:“太师到固南县与我关系不大。”

江行臻哼笑,他慢悠悠地把花生米往碗里夹,“咱们这小地方,除了县令大人,还有什么能得太师垂青的?”

叶怀眼中忍不住流露嘲讽,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郑观容装起深情来太容易。

江行臻觑着叶怀的面色,忽又道:“我胡乱猜的,大人别见怪。”

他其实至少知道了叶怀和郑观容确有一段过往,但是没再追问,叶怀不愿意说,他就不再提。

“我不管太师是不是真心为大人,我可一定是真心的。”江行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真心希望大人身体康健。”

叶怀笑了一下,不大明显,低头把江行臻夹过来的菜吃了。

青松站在两人身后,把两人的话听了个正着,他打量着江行臻,心里想这人是谁呀,踩着我们家太师作筏子,过会儿他又琢磨,这该怎么跟太师回禀。

吃完午饭,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开荒的地方巡查,干活的人不少,也都热火朝天,路上遇见些小孩提着饭盆往回走,蹦蹦跶跶的。四处转一转就磨去了一个下午,晚间回来,江行臻简单吃过饭,又带着人去抓赌。

叶怀在县衙处理完事务,抬眼瞧见青松正从门口往这儿来,他猜这是要堵自己去五思楼。叶怀卷了两本书,起身往后堂走。

后堂里如今没什么人,叶怀一个人住还觉得清净,他把房门推开,却见昏黄的烛火边坐着一个郑观容。

叶怀回头看了看,虽然没看到青松,但很难不生起些被前后包围的感觉。

郑观容坐在榻边,撑着头阖着眼,看样子在休息。叶怀走到他面前,把书撂到桌上,声音惊动了郑观容。

“回来了。”郑观容睁开眼睛。

“是,”叶怀望着他,“太师大人怎么在这里。”

郑观容没回答,只伸手拨弄了下烛火,灯花捻掉了,烛火亮堂一些。

青松端着茶进来,不敢惹叶怀的眼,很快又退出去。

叶怀站了一会儿,便在长榻另一边坐下来,郑观容打量着整间屋子,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桌椅长榻,其他的玩物一件没有,光秃秃的墙壁上挂着固南县的地图,上头叶怀做了很多标准。

郑观容摇摇头,“也不能太废寝忘食。”

叶怀不语,伸手去端茶,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放下。郑观容从杯子里倒出些茶水,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推给叶怀。

“怎么不拿些画挂起来。”郑观容问。

叶怀低下头喝茶,“我这里没画。”

郑观容看向他,“我以前给你的那些画呢?”

叶怀顿了顿,“都烧了。”

郑观容倏地沉默下来,两个人之间只有静谧蔓延,叶怀没有动,一时半刻他真以为这句话伤到他了。

“怎么烧了。”郑观容再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

叶怀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既是有罪之臣,不敢再与太师有什么牵扯。”

郑观容像是听不出来这句话里的分割意味,笑着说:“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叶怀看见了,他腰上挂的珍珠平安结,莹润的珍珠挂在他身上,很相得益彰。

“你打的络子不结实,都散开了,我后来自己学着编的。”郑观容温声道。

叶怀安静地坐着,半张脸掩在阴影里,“老师告诉我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

他重新叫郑观容老师,郑观容心里一动,“郦之。”

“我知道错了,离了老师,每一日都在后悔。”叶怀抬眼,剔透的眼睛映出房间里交错缠绕的光线与阴影,“老师想听我说这些吗?”

郑观容微微一顿,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砸到他的心上,足够使他坚硬的心脏感到一点痛意。

“我以为......”

“你以为怎样?”叶怀问:“你以为我后悔了,你以为你说动我了?”

郑观容声音沉下来,带几分警告的意思,“叶怀。”

叶怀嗤笑,“怎么,我的样子不够谄媚吗,还是没能如你所愿表现得那样爱恨缠绵?”

叶怀问他,带着真切的痛恨,“你为什么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呢!”

郑观容挪开眼,语调是一贯的冷静,“我以为这段日子你已经尝到苦头了。”

叶怀嗤笑,“这么说,你到固南县是想给我一个机会?那何必这样小意温存,低声下气呢?”

叶怀被贬,是郑观容在以此警告叶怀吗,并不是,“你贬我出京城的那一刻,就打算摁死了我,我要是连这点也看不清,还怎么配做你郑观容的学生。”

“我倒要问问太师大人,为什么来固南县,”叶怀挑着眉,满眼嘲讽,“是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情人?

郑观容一言不发,在昏黄的灯光中,他面无表情,侧脸呈现一种冰冷的质感。

叶怀几乎想笑出声了,“堂堂太师大人,宦海沉浮十几年,竟不晓得落子无悔吗?竟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光线不大明亮的房间,一张窄窄的长榻,成为两个人的公堂,郑观容终于开口,他道:“若是把所有的画烧了,能换回你的清白,倒也不亏。”

一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刺中了叶怀,叶怀收起了脸上的笑,浑身上下的尖刺都竖起来。

郑观容望过来,面容在烛火里变得清晰,他脸上没了气定神闲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的冷漠。

他居然真的生气了,叶怀想,我居然真的戳到了他的痛楚。

“跟我作对,你能得什么好。”郑观容的声音轻轻的,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叶怀嗤笑一声,“已经这般田地,我还有什么可怕你的。”

“是吗?”郑观容问:“固南县这摊子事,你打算撂这儿了。你的那位县尉,江行臻,年轻又有才能,你不打算帮帮他,让他再进一步?我一句话,固南县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同样我一句话,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叶怀面色微变,“这也是你的子民,百姓民生之事,你就这样任意妄为!”

“你既然都说了我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我还有什么可遮掩的,”郑观容靠近他,掐着他的下巴,摸着他冰凉的唇,“权力就是这样好用,你在我身边待这么久,竟不明白?”

叶怀一言不发,郑观容松开他,站起身,“叶郦之,你知道我要什么,我等着你。”

蜡烛快烧完了,烛火最后摇曳一下,渐渐归于黑暗,郑观容走出房门的下一刻,房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早起来,江行臻到衙门上值,他来得早,天还没完全亮,风刮得人身上透凉。江行臻算来得早了,可叶怀已经坐在议事厅上了,正沉着脸写字。

江行臻手里拿着吃的,他去烧热水泡茶,找了个碟子把吃食盛好,放在叶怀桌子上。

叶怀轻声道谢,江行臻一看他的脸,吓了一跳,“眼睛怎么了?”

叶怀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红,江行臻疑心是病,叶怀却摆摆手,“没睡好而已。”

江行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别写字了,快闭上眼睛缓缓。”

叶怀叫他别大惊小怪,他去找纸笔,江行臻不让,叶怀只好把茶水拿过来,倒了杯茶拿在手上。

两人就着茶水吃了胡饼,聊了些事情,江行臻搓热了手,想给叶怀按按眼睛,叶怀不让他碰,说自己来就行,两个人推搡间,青松重重咳嗽了一声,走到厅中。

江行臻让到一边,叶怀看着青松,“你来干什么。”

他往日对青松总是客气的,今日看着青松,眼里简直有刀子。

青松道:“奉太师之命,给大人送幅画。”

他把手里的画卷展开,画的是深山溪水,白芷幽兰,上写两句诗: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郑观容写这句话,没什么意在言外,他写叶怀昏聩负心,写自己顾影自怜,谣诼诽谤的人就多了,前有钟韫后有江行臻,反正一块骂进去。

叶怀气笑了,他大笔一挥,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江行臻,“找个唱曲的去五思楼,就按这个唱。”

江行臻一看,上面写,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你也回去吧,”叶怀又看向青松,“回去保护好你家太师,就他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