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作者:半缘修道

“胡言乱语。”叶怀说。

江行臻有点稀罕地看着他,钟韫是随口试探,但郑观容怎么也算确有其事,叶怀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呢。

叶怀并不知道他和郑观容的事情被江行臻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人以此揣测过他与郑观容。

他和江行臻回到厅上,下人上了茶,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碳。叶怀问江行臻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固南县近来怎么样,可有流浪受冻的人,亦要在县城各地警惕火灾。

江行臻看他并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便怀疑是自己会错意,又听叶怀句句记挂的都是民生大事,不免有些怅然,“顺利着呢,我按你的吩咐,衙役每日去巡逻,就怕因炭火出事。”

叶怀点点头,同江行臻谈起固南县的事,其实固南县的大小事情,江行臻比叶怀考虑的周到,叶怀讲的最多的,还是在固南县建立马市的事。

两人谈完,天已经黑透,叶怀着人去酒楼叫了桌饭菜,聂香扶出叶母,四个人一块吃了一顿久别重逢的饭。

次日叶怀同江行臻出门,去到曲江边游玩,叶怀还叫上了柳寒山,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柳寒山活泼,江行臻舒朗,两人很能说到一块去,叶怀乐得轻松,只用听他们两个一替一句的聊天说笑。

曲江面上流水潺潺,太阳没出来时能看到结成一块一块的碎冰,融化之后越发显得波光粼粼。附近游览的人,多是家境富裕的年轻人,马车一辆辆,女子头插珠翠,男子衣着锦绣,漫声笑谈,填补了秋冬的萧瑟。

叶怀从小摊子上买了一包烤芋头,热腾腾的分给柳寒山和江行臻,柳寒山一边剥皮一边道:“其实,有种东西烤了吃比芋头还甜,叶子也可以吃。”

叶怀一听,立刻追问:“你找到你说的新粮食了?”

柳寒山摇摇头,“没呢,不过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水稻,早熟,一年可以种两茬。”

说起这个,柳寒山兴致勃勃,“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出海去找种子得找到什么时候,找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但这个水稻种子,我很有把握......”

水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笙箫管弦,乘着寒风吹得叶怀眯起了眼。曲江楼上,郑观容站在窗边往外看,他望见叶怀像追逐着光团的猫儿一样,抬起被阳光照的白亮的一张脸。

郑观容捻了捻腰上的珍珠结,目光又挪到他对面的江行臻,不耐烦地轻声自语,“他怎么在这儿。”

郑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个人,叶怀和柳寒山他都认得,还有一个人从没见过。

辛少勉解释道:“那是叶怀在固南县时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名叫江行臻。”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固南之行郑季玉没有陪同,好像因此在郑观容身边少了点分量似的。郑季玉虽不以为意,辛少勉却常以此自得。

郑季玉收回目光,拱手向郑观容道:“不如请叶舍人上来相会。”

郑观容点头,郑季玉便下去请,曲江边,叶怀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若有所觉回头望了眼,正与楼上的郑观容对上视线。

他微微一愣,郑季玉已经走到面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外面冷,太师请叶舍人楼上休息。”

叶怀道:“谢太师好意,不过我正陪友人同行,不便打扰太师。”

郑季玉还要说话,辛少勉从他身边走出来,“太师召你听训,岂有你不去的道理。”

叶怀抿了抿嘴,江行臻打圆场道:“好歹太师在固南县指点过我,如今到了京城,应该去拜见太师。”

叶怀便同江行臻和柳寒山一道进了曲江楼。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道,“既然已经得罪了,何必那么客气,郑侍郎,我晓得你初入刑部时就很赏识他,如今立场不同,还是要果断些好。”

郑季玉有口难言,郑观容原来如何宠爱叶怀,他为求谨慎对叶怀客气些也有错吗,倒成了辛少勉指责自己的借口了。

好一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小人。郑季玉想。

叶怀进了曲江楼,走上楼梯,江行臻也想跟着上去,楼上侍卫却把他们拦下了,柳寒山一向不跟这些大人物对着干,他把江行臻拽下来,道:“太师又不是真的想见我们,咱们别往跟前凑。”

江行臻想说些什么,到底没开口,柳寒山已经落座,叫来伙计开始点菜。

叶怀上了楼,郑观容今日难得穿一身白,雪白的云锦织着灵芝仙鹤的暗纹,明亮的阳光下,真有几分仙人缥缈的意思。

他背对着叶怀站着,青松和丹枫候在左右,见叶怀进来,青松上前接过叶怀的斗篷,接着便同丹枫一块走出去,带上了门。

叶怀站定,躬身行礼,“拜见太师。”

郑观容回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一开口,仙人的气质全无,“政事堂里事务繁杂,你倒有心情在这里会客。”

政事堂事情再多,能让叶怀接触的其实有限,叶怀也不跟他辩这个,淡声道:“太师尚有闲暇,我怎敢说比太师还要忙碌呢。”

郑观容笑了一下,那种责问的语气消失了,剩下一点嗔怪和亲昵,“牙尖嘴利。”

叶怀垂下眼睛不看他,郑观容摆手叫他坐下,亲自给他端了一盏茶。叶怀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侧着脸,并不与郑观容对视。

郑观容想起他上次与叶怀同游曲江,还是在去年春天叶怀生辰的时候,今年春天郑观容巡边,错过了叶怀的生辰,再一转眼,二人就已经形同陌路。

“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到曲江边走走吧。”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放软了语气。

叶怀不为所动,“我与友人已经逛完了,正打算回去。”

郑观容定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是为什么,他郑观容权倾朝野十数载,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没道理他最喜欢的叶怀不能如愿。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叶怀听他这话就想冷笑,“你最喜欢的不是我,是你的权势地位,从头到尾你最舍不下的,也只有你的权力。”

郑观容不以为意,“没有权力,你知道我是谁?又岂会向我俯首称臣。”

他感叹道:“你从前多可爱啊,多听我的话,握着我的手唤我老师,那一幕我一直记着。相比之下,你如今这样子太可恶了。”

叶怀有点忍不了,“太师年纪大了就少生气,觉得别人可恶的时候最好也看看自己。”

他说罢,推开门往外走,楼下柳寒山忽然大叫一声,又立刻想起楼上的人,把叫声憋了回去。

叶怀往楼下看,柳寒山在给江行臻变他从胡商哪里学来的戏法,被江行臻一下子抓到漏洞,他因此大叫,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和江行臻争辩。

身后传来郑观容的嗤笑,“身边跟着的就这些货色,你能成什么事。”

叶怀却示意郑观容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郑季玉和辛少勉,嘲笑道:“郑太师身边人倒是多,可惜各怀鬼胎,不堪大用。”

他回头看向郑观容,“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年轻力壮时还好,年弱体衰时又该如何呀。”

郑观容面色沉了下来,叶怀说完要往楼下走,郑观容忽然问:“我听说钟韫在打听谢照空。”

叶怀心里顿了一下,其实想想也能明白,钟韫能打听出谢照空的实际作为,难道郑观容会不知道。

叶怀回头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谢照空其实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挪用些钱财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么谈?”

郑观容沉吟片刻,目光与时刻关注这边的江行臻对上,冷笑一声,“都到了京城了江行臻还跟着你?让他滚。”

楼下的江行臻听不清楼上两人在说什么,他看到郑观容说了一句话,随后叶怀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扭头往楼下走。

江行臻到底要管着一整个固南县,不能离京太久,叶怀给他准备了两架大车的特产,在一个清晨,送别了江行臻。

“京城是大人的故地,按说我不该多担心,”江行臻道:“但就这段时间看来,京城不比固南县轻松,大人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

叶怀道:“我晓得。”

“大人与郑太师......”江行臻看着叶怀,叶怀问:“我与他怎么?”

江行臻于是能够断定,叶怀是真的不知道他跟郑观容之间有多明显。

他是个聪明人,但在这件事上好像不太敏感,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特别浓烈的人,而仅有的那些爱恨,都已经被人占了去。

“其实大人与郑太师真的挺像的,”江行臻说:“压榨下属这一块。”

叶怀一愣,江行臻笑了下,冲他摆手,“走了。”

清晨的薄雾中,江行臻和马车的影子都渐渐消失,叶怀在琢磨江行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有点在意这个。

一回头,郑府的马车停在街口,青松殷勤走上来,请叶怀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