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遇到来历练的这几个弟子时起,段明嘉就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他觉得并不般配,但他这朋友确实和许知秋是未婚夫的关系,这无可否认。两个人说是这样的关系,通过他看到的情况来看,却又和一般的未婚夫的感觉不同。
说简单粗糙点就是这两人不像一对。许知秋可以和其他几个队友肘来肘去,却不怎么和陈景山有肢体接触,休息的时候都是主动选择一个人待在角落。
这两个人里更主动的居然是陈景山,会关心身体状况,也会想办法让对方吃点药,晚上会在人身边守夜,但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觉得似乎不太对,所以在昨天晚上问了。
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两个人会订婚并不是因为感情好到能对抗世俗,而只是单纯因为这样可以让许知秋更好地修养身体。
许知秋身体不行,灵气养人,而放眼六洲,玄山宗是灵气最充沛之地,最适合休养身体。
作为六洲一等的大宗,玄山宗不轻易接纳闲人,只有长老管事以及陈景山这种已有封号地位的弟子可以带家属长住。
未婚夫也属于家属的一种。皇宫那地方会吃人,身体顶顶好的人进去也不见得能活下去,陈景山去过一次皇宫后就决意不让对方住宫里,一定要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修道之人和普通人有别,就算是人皇赐婚,陈景山在被玄山宗发掘邀请进宗时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解决婚约,但因为以上考量,对方非但没提出解除婚约,反倒结了道侣契,彻底反悔不能。
道侣契一结,许知秋进宗门了,因为身体不行所以不能工作,反倒还需要跟着个侍童照顾,干脆就被放到了外门当个弟子。也不求上进,只混个日子就好。
虽然这么说对许知秋不太好,就段明嘉看来,这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在了错路上。往边上挪了两步,他侧过头低声说:“你真值得这么做吗,就因为他在荻城陪你待了段时间?”
“就因为他在荻城陪我待了段时间。”陈景山收起了手里的剑,道,“没有他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上去明显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并且完全自动忽略了刚才说过的让朋友照顾的话。两手一揣,段明嘉问:“那万一他有喜欢的人了呢?”
“不会。”
陈景山下意识的先反驳,之后迎着段明嘉投来的视线,短暂停顿后补充道:“若是真有,解除婚姻也可以。”
段明嘉瞥他:“你不会后悔?”
陈景山:“不会。”
轻巧的两个字,落在地上时却有如千钧,没有收回的可能。
他自己做的决定,段明嘉作为朋友该说的已经说完,不再多干涉,只道:“你自己……”
话没能说完,察觉到什么微妙的气息变化,他迅速住嘴,看向不远处高耸突起的山壁。
有什么东西。
刚收起的长剑滑出,陈景山握住剑柄,转头让还在采草药的其他人聚拢过来,低声道:“好了,准备走了。”
许知秋同样感受到了异状,抬眼看向山壁方向,准备起身时想起什么,只略微思考一秒不到,很快背过身咬破指尖。
鲜血从指尖挤出,在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划过,繁复纹路连结,汇聚成两个拳头大小的阵法。他把缠在手腕上的黑蛇取下,安静地放在阵法中央。
最后一滴血滴在黑蛇头顶,阵法血红光亮一闪而过,周围灵气缓缓汇聚。
比起跟着进到里面去,还是待在这更加安全。已经有人在叫自己名字,许知秋起身拿起手帕随手擦了一下泛出血丝的嘴角,转头说:“来了。”
从刚才某一瞬间开始,空气里的气息变得十分混乱,隐隐有种压迫感传来,在外面时这种压迫感还很微弱,进到山壁内的岩洞后压迫感骤然加强,还有一股铁锈味。
分不清是一种还是两种过于强烈的威压,小队几个修为尚低的弟子心跳都不自觉加快,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岩洞内幽深曲折不见光,在前方一手拿着剑,陈景山另一只手伸出,转头问道:“你还好吗,还可以忍受吗?”
走在后面没有感到任何压力的许知秋稍稍侧身避开伸来的手,随手握过旁边的被压得已经不自觉弯了腰的张灵的手腕,将其放到面前伸来的手上,说:“你们要不多关心下他吧,他看上去快死了。”
张灵原本只是活动得比较困难,突然被抓着碰上道明君的手,这下是真快死了,吓得心脏急速一跳,整个人触电一样缩回手,差点从地上弹起。
看上去活蹦乱跳。许知秋多瞅了两眼,意外地道:“哦又好了。”
他在这个时候还来整这一出,小头领在边上看得眼尾一跳,最终横在中间把他俩隔开,小声道:“别闹了。”
被突然间暗算了,张灵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绕到了离道明君最远的地方,和许知秋咬牙小声说:“大哥你可别害我了。”
不是所有人都活得那么无所顾忌,道明君这种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人,只是站在身边就已经很有压力,接触更是完全不敢想,这个人突然这么乱搭线,魂都给他吓清醒。
看得出来这冲击对他来说很大了,吓得口不择言,大哥这称呼都出来了。
没有理解吓人的点在哪,许知秋随手挠挠头:“这不是想帮你一下来着。”
他还有空在这聊天,看上去精神还不错的样子,前面的陈景山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压迫感就越强,走到后面几个外门弟子承受不住,张灵已经开始扶着石壁走。
这岩洞里实在太过空旷,照明珠都照不满整个空间,他扶着墙艰难地往前移动,明显感觉周围越来越湿润。
倒不是因为空气有多潮湿,而是岩壁上多了很多水痕,他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
路面到后面也不太平整,移动时他被绊了下,发出“啪”一声声响,前面的人都转头看来。
“没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应该是石……”
有些尴尬地拍了下手,照明珠的光照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绊到自己的东西,身体霎时往旁边一跌:“……头个屁!是什么肉!”
横在地上的是一块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肉,上面还有什么棕色的毛。照明珠的照亮范围有限,其他人经过的时候没往边上走,所以没能注意到。
以及光亮投过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是鲜红的一片,血珠还在顺着指尖下滑,衣袖也被染红了一片。
岩壁上的根本不是从山体里渗出的水珠,而是大片的血液。
“……”瞳孔不断颤动着,他原本就坚持不住的腿更是直打颤,摇晃着往后面退了两步,好在站旁边的许知秋一把滴溜住他领子,嫌弃地道:“身上有跳蚤么这么抖。”
自己没什么多余的力气,他滴溜了一下后就把人甩给了小头领,让其履行队长的职责照顾这队友。
上次教习时对小头领有点印象,他在这种时候能保持镇定算是意料之中,段明嘉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不怎么恐慌,有些意外地一抬眉。
地上的肉只是一个碎块,除了皮毛外找不出其他信息。唯一清楚的是这块肉刚从主人身上掉下不久,肌肉还没完全僵硬,陈景山简单探查了一下,暂时没有其他发现。
半途遇到这么个东西,一行人瞬间安静不少,空气里只剩回荡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碎肉不止他们发现的那一处,沿路一直都有,一直延伸到光照不亮的暗处。
碎肉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个大妖。这段路上的碎肉块拼凑起来已经是个相当可观的体型,一般只有大妖才会有。
他们这次大概是找对地方了。
这个岩洞大得像是把整个山体都挖空了一般,一行人走了差不多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走出通道后视野骤然变得广阔,整个空间大了不知多少倍,巨大的空旷空间的中心是一堆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宽大薄片,弯弯绕绕缠成一团,堆叠在一起。
段明嘉托了两下手里的照明球,之后向上一抛。
照明球迅速升空,同时照亮堆积到最顶上的白色薄片。
这东西不止他们最初看到的那点,几乎堆满了整个空间,被光照亮时上面的纹路逐渐清晰。
照明球升起又落下,“啪”的一声落回段明嘉手里。他掂量了两下,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景山,道:“蛇妖蜕的皮。”
他们要找的东西看来就在这里,只是明显变得难搞了。
蛇修炼成妖后,蜕皮这事只与修为有关,每跨越一次大境界蜕一次皮。按照散修所说,来这森林前的蛇妖修为已经大涨,现在看来是更上一层楼,他们在外面察觉到不对时估计刚好蜕皮完成。
“簌簌——”
黑暗之中传来什么轻微移动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有,手里悄然拿出张符咒,段明嘉试探着把照明珠往一个方向抛去。
赵明珠在地上“咔哒”地滚了几圈,最终落到另一个漆黑的洞口前。
——照亮几乎有整个洞口大的幽绿竖瞳。
蛇眼出现的瞬间,段明嘉手里符咒一甩,一个白色大阵落地成型,霎时把几个外门弟子保护在内,道:“不要踏出这个阵一步。”
“轰——”
大阵落地的同一时间,巨大的冲击声传来,比人大出数倍的蛇头冲破洞口,动作间岩石落地,狠狠撞上大阵边缘,在一阵白光后被迅速切割成齑粉。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大阵和底下的地面动摇,阵内的几个人反应不及,心脏跟着一抖。
这只是个开头。
地面微微晃动后是地动山摇般的动静,大块的岩石随着巨蛇的动作不断往下掉,山体开始崩塌。作为探路用的照明珠早在一开始就被巨蛇的身体砸得粉碎,整个空间都霎时暗下。
“先布阵,不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其他地方还有弟子在历练。”
黑暗之中有剑光亮起,崩塌声中传来微弱的说话声,之后地面上亮光骤起,繁复纹路沿着地面迅疾移动,丝丝缕缕连结成面,金红流光向远处扩散去。
乾坤万道取一门,一阵作缚,隔绝内外。
“……”
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视线所及全是流转的金红光芒,几个人站在原地,眼底映着一道一道看不破的精玄纹路,第一次发现目前所学是多么渺小。
以及绝对的天赋是多么恐怖。相差仅几年,他们还在宗门里摸索着借物画阵时,已经有人能够不借助任何外力,凭空起大阵。
“抱歉打扰你们感慨了。”
嘴里稍稍犯苦,脑子震撼到一片空白,几个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时,旁边传来一道和平时一样平淡的声音,迅速把思绪拉回现实。
迎着几个人投来的视线,出声的许知秋指了下底下被金红大阵掩盖住的白色阵法,说:“我们下面这个阵好像要裂了。”
这几个人刚才正感慨的时候,他们这个脚下的大阵不仅抗住了不断下落的岩石,还在黑暗里遭受了一次蛇尾的撞击。事实是看上去有点撑不住了。
“……?”
其他几人闻言瞬间低头,瞪大眼睛仔细看时终于看到阵法边缘已经隐隐有裂纹浮现,只是被另一个大阵覆盖,轻易看不出。
以及现场实在太过混乱,另外两位应该暂时顾及不上他们。
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读万卷书的小头领想起什么,当即道:“这个阵我在书上有看到过,是中级阵法的一种,我们可以补。”
读万卷书但并不是每本书都进脑子,小统领清楚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纹路,但又清楚记得自己忘记了破损的这些地方的模样。
许知秋站累了蹲地上等着他想起,结果等半天只等到一张逐渐绝望的脸,看得眼尾一抽,捡起地上石子扔向边上一个缺口,他抹了把脸,说:“话说这里是不是只什么玄鸟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