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看上去不是要原因,只要一个结果,许知秋投降了,不再去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说:“行行,我答应你。”
完全放弃挣扎,他顺带跟拍小屁孩一样拍拍身上人后背。
“……”
最后再收紧了一下力道,玄峙终于慢慢松手了。
许知秋抬头看着他,眼皮跳了又跳。
虽然说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这位见面,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位朋友性格居然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没见面的这段时间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向后一仰靠在窗沿边上,一手支着脸侧,半张脸露在阳光下,白色长发顺着窗台下滑,细碎发丝在风里轻轻晃着,转头看向外面街道。
清早晨光斜斜,还有一半的屋宇在冷色阴影里,被光照亮的房屋微微泛黄,淋了一夜雨的树叶伸展。在这种过早的时候已经有人出门活动,街道上不时有人影经过,街边早点店也支起,热气上飘。
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他却看得饶有兴致,久久没收回视线。玄峙在边上坐下,道:“喜欢?”
浅淡瞳孔垂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许知秋说:“我之前的愿望就是随便找个什么小镇喝点小酒种点花花草草来着,偶尔再去关心一下臭老头他老人家。”
这个愿望也就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一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养不活任何花草,二是臭老头没了。再过两年自己也要没了。
说着说着就想起什么,他道:“那老头也是爱折腾,还倔,人各有命,他非得去逆天改命,心里揣着六洲,硬是装不下个自己。”
要是少折腾点,凭那个修为,再往后多活个几百年,直接熬死其他人明明完全不是问题。
玄峙看着他,安静地伸出手,在手指碰上人眼尾前被卷起的闲书轻松挡住。
“怎么,你以为我哭了?”一手握着书,许知秋眼尾看着街上的动静,瞳孔上下移动了两下,之后转过头来道,“我怎么会哭,又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
之后提醒道:“另外你该变小了,陈景山他们来了。”
原本行人稀稀的街上出现了一群人,沿街向街边的人打听着什么,衣服眼熟,他还不小心对上了下视线。
动作好快,一天不到就找来了,他原本以为还需要点时间来着。
其他人一来自己就不能光明正大待着,玄峙笑了下,问:“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许知秋也跟着笑,拿卷起的书随手敲了下他肩侧,道:“那不然。”
外面一群人的动作实在快。
就说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安静的客栈很快传来动静,上楼的脚步声凌乱,向着这边迅速接近。
“哗——”
房间门打开,几乎是被撞开一样发出一声响,陈景山一手支在门框上,身影出现在门口。段明嘉跟在后面,站在门后看过来,其他人慢几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在门口大喘气。
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下,陈景山放缓脚步,抬脚走进房间,段明嘉跟着上前两步,在桌边停下,两个人腾出了地方,其他人终于有机会挤进,挤在门口看过去。
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坐在床上的人居然看着比他们要干净不少,身上也没什么伤的样子,虚虚靠着窗沿,甚至有那么两分闲适。
以及莫名有点移不开视线。
半躺在床上的人斜斜披着件霜白外袍,衣衫凌乱,一手支着脸侧,衣袖下滑,露出冷白的细瘦手臂,白色长发披散,视线扫过来时神情淡淡,像在心脏上轻轻刮过一样。
平时没注意过,他们这才发现这位平时两步一吐血的同门原来私底下是这样,没敢看第二眼,他们红着耳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从床上慢慢坐起,随手敛了下披散的外袍,许知秋说:“来了。”
“哐——”
比陈景山动作更快一步的是后边的两个天剑门外门弟子,咵嚓一下就滑跪过来,郑重其事地低头道谢,感谢救命之恩。
当时那种情况,但凡晚一步他们就已经不在人世。他们能活下来全靠他当时不计自己后果的那一踹。
要不是因为他们,他原本可以在防护阵里待得好好的,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出现之后的那一系列的事,也不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苦……虽然看上去不太苦的样子。
这两个人往前一杵就是跪,完全不给任何的反应时间,许知秋被小小吓一跳,在第一时间往旁边一挪,避开两个人面朝的方向,说:“你俩这干什么,给我折寿呢……”
话说一半觉得这寓意似乎还行,他又挪回来了。挪回来后想起手上还有条黑蛇,他又往边上挪了下。
“……”
其他人就这么看着他挪来挪去。
挪两下就烦了,许知秋不动了,摆摆手让两个人先站起来,说:“我倒不是想救你们,只是刚好看到你们了想打个招呼,跑一半摔了,凑巧而已。”
面前这两个人他刚认出来了,是之前去宗门山脚下的洛云镇喝酒的时候遇到的几个天剑门外门弟子中的两个人,特征是其中一个人扎着小辫,他认识这小辫。
听上去好离谱的理由,更离谱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真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房间的地板自有人打扫,不用他们用自己在地上摩擦来清洁,辫子兄两个人从地上起来了,无论怎样都表示感谢。
这么呼啦啦进来一群人,许知秋从床上起来了,低头试图把外袍穿好,结果左右试了两圈都失败。陈景山想帮忙穿好,他婉拒了,自己拿腰束随意缠了两圈就算是完成。
同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缠手腕上的某朋友的粘人程度不相上下,从人群后面钻出,一下子跑过来扒拉住他腿。
被婉拒了,陈景山收回了准备帮忙的手,转而上下多看了人两眼,问:“身上可有什么伤?”
许知秋于是条件反射地看了眼昨天划伤的手臂,发现上面已经没有什么伤口和血痕,只有几条已经愈合的浅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划痕,眉梢一挑,说:“没。”
龙涎这东西在愈合伤口这方面居然真挺好用,要是没有副作用就更好了。
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居然没什么伤。段明嘉靠在桌边看着,在看到他们似乎交流完后终于出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和之前说话的态度相比,他语气微妙的缓和了些,显得不那么傲慢和不屑。
就事论事,虽然他依然记得这个人说过的栖云君的坏话,但也确实没想到这人居然在那种情况居然敢出防护阵,超乎意料。
面对这个问题许知秋就一句话:“不清楚,我昏了,醒来就有个好心人送我到这。”
其他的问题一问,他的回答一概都是不清楚。
看了眼后面的桌上的两个茶杯,段明嘉道:“好心人似乎还在这留了会儿。”
“算是,”许知秋点头,随手扒拉了下身上的衣服说,“我和他还挺投缘的,聊了会儿,他还送了件衣服。”
他像是什么都回答了,但实际上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段明嘉最后问:“昨天那条龙,你认识吗?”
整件事最难解的点就在这里。
从昨天那黑龙突然出现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那地方会有龙出现,为什么那条龙会这么恰好救下这个人。
龙族数量稀少,黑龙更是少之又少,就他知道的也只有如今的魔主玄峙,有传闻说对方是魔族王族和龙族的混血,还因此被打为血统不纯,不被魔君拥护者承认,万里追杀过。
只是那些人大概没想到之前没能灭杀的人成了现在最大势的魔君人选,短短时间内连灭数位魔主。
这么一个人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在渡劫的时候有闲心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子,一切都太过诡异。
许知秋:“要是认识,我早随便揪几个妖兽骑着他回去交差了,现在应该在家里睡大觉。”
这个人张口就是骑魔主,后面小头领几个人听得眉头一抽,对他的口无遮拦的认知程度再上一层楼。
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好在人确实没什么事,算是万幸。陈景山道:“此行之事我已告知宗门,宗门已派人来接,飞舟在森林外围西侧,你们历练提前结束了。”
历练提前结束,所有弟子返回宗门,蛇妖的事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这次黑龙的雷劫范围过广,威压至今仍在,森林中心的妖兽都不敢靠近,部分往外围暂时避让,在那历练的弟子或会遇到危险。综合考量下提前结束是最好的安排。
这是他们进房间后说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许知秋举双手赞成并严肃执行,当即揣起自己书往门外走。
历练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的外门弟子都在森林这了,宗门这次十分大手笔,派了好几艘飞舟,在森林外停了一排,看着十分壮观。
附近路过的散修和猎户远远地看着,一眼看不清飞舟全貌。
已经去南洲的部分长老大老远跑到这来了,连药阁只是负责抓药的长老也来帮忙,人手不够,陈景山和段明嘉不能离开,得留下继续帮忙,一行其他人坐上飞舟急先行离开。
飞舟踏上返程路,在一天内迅速认识了下的一群人坐在一起,空间却沉默得诡异。
知道救自己的人还活着是很不错,还能一起活着回宗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在放心之后,辫子兄两个人回想起了自己和这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的景象。
他们记得当时他们在酒楼讨论道明君以及他们还没见过的道明君未婚夫的事,这位参与了讨论,和他们相谈甚欢。
只要不瞎不聋,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人和道明君是什么关系。
他们当着本人的面讨论本人,并且还发表了道明君和南寻公子更般配的言论。
“……”
无论怎么想都很窒息。
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平等的不在意任何人,完全没察觉出气氛的诡异,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自问自答一样道:“上次看到哪了来着。”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黑色蛇头从衣袖里探出,顶起书页。
返程无风无浪,唯一在变的只有太阳的位置,直到进入宗门上空,一群受够了时刻危机四伏的森林的弟子终于放下心来,等到飞舟落地后迅速下去。
都已经回宗了不急那一分一秒,许知秋看着书,在船上多待了会儿,成了最后几个下飞舟的弟子。
下面有人在接应,不作声不做事,只看着其他弟子下来又离开,等到他经过的时候突然抬起手,伸手将他拦住,道:“弟子许知秋,你多次违反宗规,这次又偷带侍童前往历练,需要去戒律堂一趟。”
“?”
变故来得突然,走在旁边的其他人都反应不及,霎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小头领动作最快,往旁边一挪,一下子把走在后面的同子挡住。张灵两个人也懂了他的意思,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三个人陌生人一样经过,挪着步把同子越运越远。
许知秋往后一指,说:“这哪来的侍童。”
后面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接应的人一噎,之后道:“戒律堂那已有人在等着。”
这戒律堂看上去不去不行,并且还挺急的样子,甚至连飞鹤都备好了,就站在一边等着。思索只一秒,把手里的书卷起来往腰上一揣,说:“行。”
他答应得意外的干脆,小头领三个人瞬间转头看过来,但奈何现在还在假装陌生人中,后面藏了个同子,不敢作声,只能看着他转身骑上飞鹤。
宗里的飞鹤灵性,被拜托后自己就知道该飞哪去,飞越过万阵门和其他几峰,径直飞向宗主峰。
飞鹤入竹林,接近地面时放缓了速度,最终平稳落地,停在通往戒律堂的小道上。
许知秋随手拍了下飞鹤的头,翻身落地,抬脚慢慢往前走去。
这地方不知道是来过第多少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戒律堂的大门开着,依旧看着就让人心烦。三两步跨上台阶,他略微提起衣摆,低头跨过门槛。
“咔——”
大门在他进到室内后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上,隔绝外面的树影和鸟鸣。
窗外阳光斜照进室内,照亮深色木椽和空荡大殿。正中间的木桌前站着个人,但不是应该在这的戒律堂长老。听到这边动静,对方转过身来,稍微带上风霜眼尾和鬓角眼熟,气质沉稳内敛,不外露分毫。
是已经不怎么在人前露面的宗主,眼皮垂下,一双眼睛看来时锐利得直透人心,和内敛的气质完全相反,一瞬间锋芒毕露,自带久居高位之人的威慑感,不怒自威。
许知秋略微弯腰行礼,唤了声“宗主”。
然后下一瞬间,不怒自威的宗主一下子跃下台阶快步向着这边过来,边走边抬起手扶他直起身,惊道:“你身体不好,不要整这些虚的,人到了就行。”
“……”还没废到行个礼都不行,许知秋嘴角一抽。
“我听景山说你这次出去历练受伤了,伤的哪,重吗?”
完全没有不说话时的稳重感,宗主上上下下看着他,看到他身上衣服后一顿,又道:“这衣服是怎么回事,你这是被人抢劫了?”
许知秋赶紧止住他发散的思维,言简意赅道:“没受伤,衣服是不会穿。”
宗主当即皱眉,第一时间从别人身上找问题:“景山是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帮着打理。”
不再聊这个话题,许知秋问:“宗主找我有何事?”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叫我师叔就好。”
宗主不放心地再多看了两眼他,发现确实没看到什么伤口后才略微松口气,道:“平时找不到什么见面的机会,师叔这次实在想听听你近况,所以找了个戒律堂的由头,栖云莫怪。”
他边说着边转身在地上铺了个软垫,思考片刻后在软垫上又加了一层软垫,说:“先坐,站久了难受。”
许知秋坐下了,道声谢后弯起眼笑了下,说:“刚好我也有点事想问宗主。”
他还是不改口,宗主稍稍有点遗憾,在对面席地坐下。
一把老骨头了不娇贵,他自己倒是不怎么讲究,坐下后低头随便理了下衣摆,原本想说什么,抬起头后却第一眼看到在这种并不十分明亮的空间都尤其显眼的白发,当即眼尾一抖,伸手轻轻碰了下白色发尾。
手指和手心因为常年握剑而全是老茧,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白发落在手心的冰凉感。垂下的眼皮微抖,他出声道:“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要是知道你这个一手带大的独苗在我手上变成这副模样,怕是在九泉下也要爬起来打死我。”
撑着脸笑了下,许知秋并不像他这般在意,只笑说:“这颜色不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