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收了一两银子,花正满还带帮忙导游,带着前往义文乡。

许知秋花并不重的重金购入的破地图没错,义文乡还真在这边,转个大弯之后周围的景象就改变,稻田树林都没了,脚下厚重的泥土变成了细软的沙石。

不大的村落就藏在这转弯之后的地方。

正是太阳正好的时候,聚集的村落里却没看到什么人影,村口立着个石碑,看上去年岁已久,上面的“义文乡”的字样已经模糊了许多,只能勉强辨认。

耳朵边略微能听到点海浪的声音,许知秋抬起白纱看了两眼石碑,抬脚走进村庄。

这村庄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老旧的房屋翻新过,路边的花草长得分外旺盛,却有股浓重的迟暮感,沉寂得过分。

这气氛并不是空穴来风。转头向着左侧看过去,能看到藏在屋后稀疏树林里鼓起的土包。土包前有焚烧过的痕迹,显然是坟墓。

前面一堆坟墓都还很新的模样,上面也没有什么杂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应该是近期新添上的。

短短时间内就添了这么多坟墓。

一脚踩上微软地面,许知秋低头,看到陷进地里的红色小纸片。纸片的时间看上去稍稍有些久远,部分已经略有褪色。

用脚扒拉了两下地面,他看到红色小纸片的下面还有一层。也是小纸片,只是不是红色的,白偏黄,应该是更久之前就在这的东西。

略微转过头,他问:“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今天走得稍微有些匆忙,他这副打扮也不好找人问话,还没来得及了解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里前段时间有喜事,”看了眼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白纱,花正满道,“村里几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测出了灵根,去音宗当外门弟子了。”

万人里难出几个修士,这小小一个村里就出了好几个,对世代都只是普通人的村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喜事,欢欢喜喜地送几个年轻人去仙宗求学,红色纸片大概就是那时留下的。

再之前就是陈景山和南寻来这边的时候了。

花正满道:“陈景山他们来的时候这村子已经出问题,壮年村民无论男女都死了。”

白色纸片显然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时间比刚才说的喜事稍早一些,能对得上。

这大概就是新添的坟墓的来源。青壮年死了,勉强能算作劳动力的年轻人又去音宗了,这村子里听上去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许知秋瞥了眼他:“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花正满并不谦虚,笑道:“我从不做不知根知底的生意。”

来人了。海浪声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声音传来的地方,不远处木屋后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身麻布外袍的老翁肩扛着锄头,转头看向他们,张口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视线对上,两方人互相打量。

……

海浪声不断,短暂接触,三人从村口转移到村尾。

“原来你们是做生意的。一定是做大生意的吧,难怪气质看着这么不俗。”

老翁带着突然到访的两个人回家了,一连走到村后面靠海的地方,推开扇破木板拼凑成的大门,转头道:“进来吧,屋里小,莫嫌弃。”

屋里小是真的小,进门就是灶台,边缘全是厚重油污,空气里隐隐飘着鱼腥味。窗户也小,不太进光,这种天气里房间依旧昏暗。

“过奖,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的。”

跟着老翁在灶台后的餐桌边坐下,花正满道:“音宗那边的港口太拥挤了,承载货船的能力不够,你们这临海,海岸平整,离河道也近,我想在这建个港口。”

他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旁边的许知秋听着,眉头稍稍一扬。

带上门锁后把锄头木柄搭在木桌边上,老翁支着椅子坐下,道:“我们这村都没什么人知道,你们肯定也是听说了村里小辈去音宗的事才知道我们这的吧。”

花正满笑而不答,一双桃花眼微弯。

“可惜我没个老婆孩子,不然家里指定也出个仙长。”老翁啐了声,之后又笑着问,“两位大人想问什么?”

建港口利好包括他在内的整个村子,他态度一下子热情了不少,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我们想建港口,但目前仍有些疑虑。”

一只手微点了下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花正满道:“你们这边似乎不太安全。我想找到原因,若能解决是最好。”

视线落在他动作时从衣袖里略微露出的朱红手串,又看向织金的霞锦外袍,老翁眼珠子一动,说:“大人说的是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吧。我记得些,只是记性不太好,这些天又没钱买吃的,脑子动不了了。”

他这句话落下后就不再继续说了,眼睛斜睨着朱红手串。

“咔——”

他的意思很明显,花正满也不吝啬,反手拿出个玉镯放在桌上推出,发出清脆一声响,道:“这个拿去卖了,够你这辈子不缺吃穿。这下想起来了吗?”

很透亮的玉,干净得接近无色,再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用的好料。

收了一两银子,反手就赔出去一个镯子,他倒是不介意这亏本的买卖。

老翁收下了镯子,粗糙发皱的手不断摩挲着镯子边缘,被耷拉的眼皮遮住大半的老眼亮了瞬,连忙点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完后他却不说想起了什么,反而问道:“两位随身带这么贵重的东西,身边怎么不带两三个打手,这万一遇到了事可不好脱身。”

花正满依旧保持着之前的表情:“这里没必要带,带了反倒麻烦。”

“原来是这样,两位大人自己放心就好。”

把镯子拿布裹了放进衣兜里,老翁两手自然垂在桌下,犹豫地说:“不怕两位大人笑话,这些贵重东西我都没见过,万一有假也认不出,要是有点更实在的东西就更好了。”

花正满再拿出了个金铸的钱币推出,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想起来了点,事情可怪了。出事的前天晚上夜里太凉,我没睡得着,听到海上有声音,起来看到外面的草一下子冒老高。”

看到钱币,老翁一下子就开口了,话跟兜不住的屁一样接连蹦出,迅速把东西收下。

他一边说着,桌底下的手一边慢慢够向旁边的锄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毫无所觉的两个人。

建港口利好整个村子,但不一定建得起来,也不能马上就对他有好处。

但眼前的好处是确定的。两个肩不能扛的文弱商人,兜里揣着好东西,身边还没有打手,完全是送上门的财富。

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两样好东西,身上指定还有不少好物,衣服也很值钱的样子。一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货,果真如此。

“哦我还想起来……”

两手都握着锄头木柄,老翁话说着突然一下子站起来,高举起手里的锄头兜头劈下,同时哑着一把老嗓道:“想起来你们走不了了!”

花正满第一时间拔剑,但坐在身边的人更快,眼前一花间一声惨叫响起,“哗”一声响,原本挥出的锄头裂成两半,沉重的锄头头部从半空中飞出,最终落地上,狠狠陷进地面里。

许知秋没这耐心再陪着这老头绕来绕去了。

“你这老头人不大个胃口挺大,脑子不好就趁早捐海里喂鱼。我本来没睡觉就觉得烦,看的书没后续也烦,闻到你这鱼味就想吐,你还来这出。”

伸手拍飞了锄头,他一脚踹裂旁边的椅子,直接向前抓过老翁的衣领,把人向上拎起。

随手接过飞溅到半空的断裂成两半的尖锐椅子腿抵上人脖颈,他低头哑声道:“现在能好好想起来了吗?”

感冒了就应该躺床上好好休息而不是像这样到海边来吹风还和贪心的老头绕圈子,短短一个上午他的情况就加重了,头发昏,喉咙也干哑了。

列举的罪证里面好像掺了两条跟老翁完全无关的东西,话说他好像把什么纯纯属于是自己的问题一并栽赃到了老翁头上,并且听上去十分理直气壮。

“……”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动手,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出来,从这个世人眼里光风霁月,温和有礼的栖云君嘴里出来。旁边的花城主愣住了。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的,他一双瞳孔缓慢放大,就这么直愣愣看着。

破椅子腿的尖已经抵到脖子上,老翁直想往后退,但衣领又被抓着动弹不得,浑浊的老眼都清澈了瞬,死死盯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抖着声音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从海上传来的动静我听过,之前每隔几年,差不多就是这两天就会响一次,每次响过之后庄稼都会长得很好,能捕到的鱼也多,所以我记得。”

这下不敢再把话一点点地往外挤,老翁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不放过任何自己记得的东西,继续道:“这次时间比以往提前了些,只长了点杂草,鱼也不多,庄稼也没怎么变。”

“那晚上除了这我就没听到其他动静,第二天一早才听村里其他人说许多人不见了,在西边那树林里找到了尸体,然后就有两位仙长来了。”

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之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办了丧事后村里和附近几个村出了音宗弟子,名声传了出去。

许知秋把抵人脖子上的椅子腿扔了,揪着衣领的手却没松开,言简意赅道:“刚收的东西。”

老翁一下子把刚收的两样东西掏出来了,手抖着,差点把东西摔地上。

没有伸手接过,许知秋只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花正满,结果对方像没注意到一样直愣愣站着,没动。再在这里多闻一秒鱼腥味就会吐出来,他道:“傻了?”

花正满回神了,过来接过刚给出的两样东西。

东西拿回,许知秋把老翁放下了,走前随手拿出几个铜板当椅子钱放桌上,程序性地道:“今日多谢告知。”

过程不太平和,就结果来说算是达成目的了。

就是刚才手快了,该不碰椅子的,为了了因果还搭进去身上几个铜板。虽然铜板并不值钱,只是他平时喝酒时用来猜正反的小道具。

——这谢不如不道。本人说着谢却没有半分谢意,老翁听得也一抖,感觉下一瞬间就有什么穿透自己的喉咙,嘴巴张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没有安抚受惊老人的意思,许知秋放下铜板就走了,打开锁上的门离开,花正满慢一拍地跟上。

“吱呀——”

破旧木门关上,只剩下老翁撑着桌面缓缓下滑,睁着眼睛跌坐在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出门重见天光,鱼腥味也消减了。

已经差不多得到想听到的回答,没有继续打听的必要,许知秋在第一时间离开村庄了,沿着原路往回走。

离开村庄走上来时的田垄,头顶是蓝天白云,他终于舒服了些,用手给自己扇着小风。

刚才坐着全身发冷,运动完后又热了。小风聊胜于无,起到一个累到自己的作用,他扇着扇着就放弃了。

跟在后面的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里缓过神来,就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

猜也能猜到这个人在想什么,许知秋略微抬起白纱,眼尾一瞥,道:“觉得我和印象里的不一样,失望了吧。”

趁早醒悟是最好的,他倒是乐见其成,还挺高兴,随手挥挥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没你们想的那么好,之前纯属装得好。早点接受早点放弃,现在完全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