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回去的路漫长到无以复加,四个人从宗主峰回到万阵门峰上,西斜的残阳已经快要落入远处山峦。

走到分岔路时,小头领问许知秋:“可要去我们那坐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外门弟子的住处长什么样。”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篮子,许知秋:“行。”

早点回去就得早点喝药,不如多在外面转会儿。

“……”

不对。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他才惊觉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不可思议中又莫名悲从中来。

虽然情况不大一致,他像那什么经典影视剧里不愿回家面对妻儿的丈夫,下班后就跟着同事出去鬼混以逃避现实。

……好诡异的联想。

他这边正伸手拍了拍自己脑子让其正常点,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同事们见他没跟上,转头招呼道:“往这边走。”

万阵门外门弟子住在山的另一边,房屋并不是一片平地,顺着山势而建,鳞次栉比。今日书院有课,现在还未结束,所以不见什么人影。

小头领他们的住处在靠上的地方,需要顺着穿插在屋宇之间的石梯向上走一段时间。

越往上走许知秋眼尾越往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来玩的还是来锻炼身体的。

和他单人住单个小院不同,外门地块和住处有限,外门弟子都是两人一间,小头领和张灵住一起,三人里的另外一人则是和其他人住一起。

他这次去的是小头领和张灵的住处。不大的屋子,进门后就能看到两个并排的书桌和中间的桌椅,两张木床分列在房屋两侧,进门后拐弯则是洗漱的地方,这就是整个房屋的全部。

回来后才意识到这里小到似乎没什么可玩的,小头领有些尴尬地碰了下耳朵,很快道:“我去倒点茶水,你们坐。”

房间大或者小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许知秋倒是完全不在意,走到窗边弯腰往窗沿上一靠,探出头去看向窗外的景象。

残阳落山,只剩最后一点血红的光亮,映亮朝西的房屋,路边的灯光已经亮起,隐隐约约照亮前路。

沿楼梯往上远远看过去还有一片住处,只是灯光稀疏了不少,不像这边挤挤密密。

“那是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只要成为内门弟子就能自己一间房了,据说房间也大了不少。”

张灵也跟着过来了,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有些遗憾地道:“只是机会太渺茫了,柏哥还能努努力,我们或许一生都上不去。”

他们虽然入宗并没太久,但隐隐已经能察觉到内外门之间的绝对差距,无数次从更年长的外门弟子眼里看看到了无望的神情。

能进玄山宗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天才,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在这遍地都是天才的地方,他们的天赋不值一提。

“你还挺有规划,”并不接这有些伤感的话,许知秋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只瞥眼道,“这个年纪就把一辈子的事安排好了。”

说完后他又补上了句:“别担心,人生从来不会这么顺遂到一眼望到头。”

听上去好像是安慰,但又好像是在进行什么实质上的补刀。

“张灵,你动过柜子里的这些东西了?”

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听到的话,张灵正发懵的时候背后传来小头领的声音,于是暂时放弃思考,过去问:“没有。我们回来时不就只放了下行李,然后就去药阁了吗。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小头领收敛了笑容的脸,以及凌乱一片的柜子。

平时用的东西都不在原位,散乱地摆放着,他们平时从未做过这种事,一直都保持着基本的整洁。

有人动了他们的东西。

脸上的表情沉下了,原本坐着的另一个人跟着站起,看向凌乱的柜子。

泡茶的事暂停,他们开始检查屋里所有的柜子,观察床铺和上面的行李有无异样,最终发现张灵出门前折了个角的被子被铺平了。

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是在他们去药阁的这段时间。

其他人凝重地站着,许知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问:“有丢失了什么吗?”

“没有。”小头领关上柜子门,把手里被随意乱折的信纸折好后重新放回信封里,道,“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但所有东西几乎都被翻过。”

房间里并没有贵重东西,有的只是他们的日常用品,居然连这样都会被翻,甚至连家里写来的信也被拆开过。

“肯定是薛会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与我们有仇恨,他人大多都还在书院,刚好方便他们动手。”

薛会是高个的名字。视线从小头领拿在手上的信封上扫过,张灵伸手一捶桌面,发出“轰”的一声响,愤恨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之前百般挑衅,现今居然敢直接做出这等事。”

按那两人的身份地位,是万万瞧不上他们的东西,这次进屋翻动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还翻看了家书,显然是有意欺辱讥讽他们。

“他们就是仗着有权有势,成天吃灵丹宝药提升修为,靠着这修为横行霸道。”

垂在桌面上的手越收越紧,他低头咬牙道:“若是我们也有那些东西,定然比他们厉害得多。”

垂下的眼睛丝丝泛红,他的声音逐渐减小,其中的怒意却不减反增,之后的话像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我更有本事……若是此次在南洲时我也能很快突破,就一定不是现在这种局面,若是有很快突破的办法……”

他的话没能说完,出乎意料的,最先动起来的居然是原本坐着的许知秋,其他人甚至完全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碰上张灵衣领,强行止住了后面的话。

许知秋过来并不是进行什么温和的安抚,相反,垂下的视线冷得出奇。

这变故发生得突然,不止张灵愣住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上前。

领口被抓住,想要呼吸顺畅就得抬起头,张灵被迫抬起头,视线却向下垂着,看到捏着自己衣领的手。

苍白细瘦的手,腕骨突出,显然积病已久,略显消瘦。但这么只久病之人的手竟意外的有力,稳稳捏住他的衣领,丝毫不带抖动勉强。

面前的人低声道:“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急功近利,是修道的大忌,陈灵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低垂着眼道:“……我刚只是说说而已,刚才太过恼怒,这并非我本意。”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话说完的瞬间脸上传来点冰凉触感,他的脸被人硬生生一掰,眼睛也跟着抬起,完全正对上面前的人的脸。

一张熟悉又十足陌生的脸。少了平时那股懒散的死劲,对方脸上没有笑意时显得意外的冷,浅色瞳孔里映出他不知做如何反应的脸,对他道:“当你把话说出时,脑子里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动了念头,不论是否出于本意。”

“猎熊时有人会将刀锋裹上蜂蜜,等着熊一口一口舔食至死。”许知秋单手捏着人的脸,道,“你说黄泉路会不会套个捷径的表象?”

以为是一飞冲天,实则是离死不远。

提到死时他的表情实在太淡,声音实在太冷,张灵一激灵,原本气得发热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许知秋低头问他:“冷静了?”

短短时间内冒了一脑门的汗,张灵猛猛点头:“冷静了冷静了。”

许知秋于是松手了,一边随意拍着手一边后退一步。

衣领落回原处,重新自主站立,张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腿有些软,不自觉地借着桌面撑了一下身体,呼出口气。

“……”

其他人在边上看着,一时间没能说出其他话,嘴皮动了半天还是保持安静。

迎着一众人投来的视线,许知秋重新在凳子上坐下,在安静之中出声问:“所以我能喝口茶吗,水也行,从药阁回来嘴里还有些发苦。”

一边说着眉头一边皱起,十分嫌弃的模样。能看得出他和那些药不共戴天。

一下子又变回原样了。被人翻屋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小头领去接水了。

边上的人呼出口气,跟着在椅子上坐下,和许知秋道:“你刚好有……嗯师兄的感觉,吓我一跳。”

这个师兄不是特指,而是一种感觉,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又没有实质上的威胁性。粗糙的来讲就是可能会把他们骂死,但不会把他们打死这样。

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张灵拍拍胸口,跟着附和说:“我还以为要被骂了,吓死了差点。”

“要我当师兄也行,”许知秋拍拍手指,说,“你们等哪天找时间把段明嘉踹下去,我就可以上位了。”

“……”

他每次逮到机会都要嘴段明嘉一句,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不例外。这好高骛远的劲也不比刚才的张灵小。

这个人果然还是这个人,边上的两人嘴角一抽,很难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