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领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来,没有待太久,很快就离开,走时浑身冒着小花,小脸通红。
认真准备的礼物被肯定了,他们脚步轻飘飘的,打着飘一样的往回走。
“几位小友请留步!”
这时候已经夜深,外面已经没什么人走动,所以在他们回到住处时,从道路尽头快步走来的人影格外明显,边走还边对他们挥手。
身影从暗处走到光下,变得逐渐明晰,最终露出药阁长老的一张笑脸。向着他们走来,药阁长老道:“几位小友可是刚从许小友那回来吗?我也想去找小友,只是不知道他住哪。”
这是在寻求帮助的意思。他从药阁到这来很不容易,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小头领率先点头道:“那我带长老过去。”
带路不需要三个人,现在时间不早,他让另外两人先回去休息,自己站到长老身边。
从住处到小院的路上没人,只有远处的些微灯光,走在小路上,小头领听着长老感谢的话,摆手表示不用谢,并问:“长老来这是有何事?”
“倒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想着许小友明日大婚,我与他相识一场,来送点小礼物。”
沾染药液的巾帕从袖口滑出,药阁长老笑着道:“多亏有你带路。”
……
客人都走了,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同子终于回到小院,带着满身的树叶和不知从哪整来的一头半黑不白的毛。
许知秋彼时正收拾着装糕点的玉盘,看到他冒出的时候眉眼一抽,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这个人做完梦后缓了俩月终于缓过来了,不再黏他黏得死紧,现在是上山下水满宗门乱跑,今天大半天都没见个人影。
“你之前和仙尊一起住的凌霄峰后面不是有片树林,我去那找草药,顺带摘了些果子。”
扒拉掉身上叶子后三两步抬脚踏上台阶,同子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果子说:“这个可以改毛发颜色,可好玩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和你很像!”
他话说完后扒拉了下头发,结果发现发尾已经变黑,有些失望地道:“……就是维持的时间不太长久。”
许知秋对他手里这堆五颜六色的果子不做过多的评价,只言简意赅道:“你也就仗着你是个机器人,吃死了还能再换个身体。”
将辛苦采摘的果子存放好,同子老实地去搬剩下的盘子,边搬边问:“今天是有人来过吗,之后还会有人来吗?”
看了眼沉沉夜色,许知秋说:“没了,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的意思是,他看话本看到半宿,第二天早上完全爬不起来。
最终将他叫醒的还是勇敢的同子,在床边拍了两下他,看到他眉头一皱且手握成拳的同时迅速地往后一跃,一下子跳出攻击范围,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声明说:“不是我要故意吵醒你!只是你要是再睡下去,外面的那些人好像要哭了。”
“……”
揉着一头乱毛艰难地坐起身,许知秋大半个身体埋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无神双眼向门外看去。
大门关着,朝阳已出,照亮等候在外的人影。
天光早已大亮,门外的一众人从天刚亮时就已在外等候。一直等到现在,他们的所有不耐烦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双想哭却哭不出的眼睛。
不能擅自闯入,也不能发出声音打扰里面的人的睡眠,但珍贵的时间又在一点点流逝,他们甚至想连人带床一起扛走。
直到阳光再悄悄移动时,原本安静的屋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片刻之后逐渐响起道脚步声,再之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
他们猛地抬起头,终于看到门口出现个人影,凌乱的白发披散,走出的人微拢外袍,懒散靠在门框上,带着明显倦意的眼垂下。
……
一群人就差直接抬着这位睡不醒的大爷奔去峰上主殿了。
平时住的小院实在太过简朴,也塞不下那么多的东西和人,一切的准备都挪到了峰上主殿进行。
主殿和之前完全是两模两样,面子工程做得十分之足,红绸漫天,张灯结彩,成堆的聘礼从大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山下玉石台阶,一眼看不到头。
宗门所有弟子今日休沐,沿途有人好奇地张望着,看上去比成亲的本人还要有劲。
更衣梳洗在主殿后侧的迎风阁,前去的途中会经过段玉石主路,许知秋走在人群中央时略微侧眼看过去,看见嘈杂的人群里一闪而过的两道人影。
表情不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
迎风阁是每逢盛会时偶尔会用到的地方,阁高九层,建在这万阵门山峰上的最高处。空间足够挥霍,他这次用到的只有其下两层,已经装点成气派喜庆的模样。
一众侍女侍从进到阁内后就忙了起来,四散忙碌,许知秋也忙,忙着吃侍女送来当早餐的点心。
边啃着点心,边用手边的红色油纸包了三块,他将包装得极丑的点心抛给边上的同子,说:“记得之前去青木森林和你一起待了几天的三个人的长相吗?他们在殿门口附近,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们,然后问他们小头领……嗯还有个人去哪了。”
他至今不知道小头领的名字,好在同子懂他的表述,接过点心后也不多问,直接迈着两条短腿出发了。
同子离开,捧着婚服的妆娘正好擦身前来,停下脚步后略微弯腰,小声地道:“许公子,该更衣了。”
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许知秋稍稍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除了刚起床时有些低气压,他意外的没什么脾气,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几个侍女帮忙穿婚服,过程略有些漫长,他全程一言不发,只打了两个呵欠,疲惫里透着淡淡的死感。
稍微没那么战战兢兢了,侍女边系上腰间丝绦边小声问:“公子怎的这么困乏,可是昨夜未睡好?”
倒不是没睡好,只是半晚上没睡,许知秋没有精力多辩解,只随口应了声是。
他的腰身居然意外的好,侍女没忍住多看了眼,之后迅速收回视线,说:“少主比您早些起来,已经准备好,过段时间就能见面了。”
与其说是早些起来,不如说是可能根本没睡,族里派人前去时对方已经清醒着,据说桌上满是字帖。
像是紧张得一晚没睡,但那可是少主,应该没这可能。
“……”许知秋这次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闭眼。
婚袍穿上后还需要整理他那今早起来后就没打理过的白发,他被带着移动到镜前坐下,站半天终于能够坐会儿。
妆娘在身后梳理着头发,他无所事事地玩弄着放在桌台之上的发冠和一众头饰,掂了下发冠,略微抬起眼道:“这个不要,太重了。”
之后又随手转了下其他发饰,转得上面的灼灼碎晶哗哗作响,用这发饰接连点了几样东西,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不要,看着好碍事又容易掉的样子,掉了我还得赔。”
他这一通操作下来,基本把所有东西都排除了。妆娘尽力忍住抽抽的眉眼,回答说:“这些都是公子您的,掉了不用赔。”
“那就更不能掉了。”
把手里发饰放下,许知秋从桌上拿了条红色发带递过,说:“就用这个吧,方便还不容易掉。”
“……”
上面的安排是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先,妆娘咽下遗憾的声音,心里无声泣血,面上笑着应道:“好的公子。”
虽然婚宴日期紧迫,但所有用度一点没短缺,准备的物什都是顶好的,包括这些饰物。这白发配什么都好看,她短短时间内已经构思了数个装扮的想法,结果一通手艺毫无用武之地。
窗外青鸟啼鸣,漫山云雾缓缓涌动,窗外透进竹林青绿的影。手指在白发间穿梭过,妆娘细细系好发带,低头道:“公子,已经好了,可否起身看看?”
等得犯困,许知秋眼睛已经闭上了,听到声音后醒来,支着脸侧的手一滑,差点一头磕桌上。
没能听到刚才对方说了什么,他站起来试图清醒一下,转头问:“什么?”
“……”妆娘捂嘴吸了口气。
屋内刚听到动静的其他人和刚踏进门槛的同子看过来,眼睛霎时一亮。
站在桌边的人惯常都是穿浅色的衣袍,很少能在身上看到其他大红大紫的颜色,但实际却相当适合。
人身上是白底红衫,雪白的里襟干净整洁,正红外袍火红灼目,用的落日霞光缎,衣褶微动间织金的流光一闪而过,宽袍长袖间用金丝银线绣着鸾鸟祥云,和冷白肤色对比十分明显。
额前碎发仅用一根同色的正红发带系于脑后,发带末端绣着金织的流云纹样,一股细长的碎金细链混在白发里,末尾缀着雪芽纹样,转动间在窗外照进的光下折出瞬灼目的光,亮得惊人。
人还是那个人,甚至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浅色瞳孔转来时迷蒙失焦,周围景象都模糊了瞬,只有窗外青绿的细碎光影随风缓缓摇动,落在衣摆一角。
碎金链是是妆娘刚才努力争取来的,事实证明自己的努力果然没有错。效果比意料中的还要好,她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没有精力思考其他,只说句:“……没事。”
没事就行。对自己这一身婚服没有任何看法,许知秋只觉得层层叠叠的有些累赘,拍着劳累的脖颈往后一靠,一把撩起衣袖,朝着踏进门槛的同子招手,说:“怎么不过来?”
老年人一样的作态,丝毫不讲形象的动作。人果然还是那个人,刚出现了瞬的朦胧美感迅速消失,一下子回归现实。
其实挺好的一个,就是可惜会动还长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