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空荡的山崖除风声外传来飞鸟振翅声,振翅掀起的风吹动地面碎石,青色羽翼从崖边伸出,之后一道两人高的青色鸟妖从山崖一侧飞出,于半空盘旋徘徊时一道本该被刺穿落崖的人影一闪而过。
鸟妖落地,白发红衣的人跌跌撞撞地落地,惊魂未定,红衣沾血,却完好无损。
药阁长老眼尾堆积的皱纹一抖,视线随着储物袋移动,又看向地上的新鲜的血迹,苍老的声音满是惊疑:“怎么会,他刚才不是……”
“师姐出租鸟妖,只要给钱,宗内宗外随叫随到。”
随意抬起一只手挥了下,许知秋建议道:“要是想杀一个人,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冷白手心上赫然是两道深刻剑痕,伤痕血肉模糊,还有血液在渗出,顺着指缝下滑。
剑上的血是他的,他只是在出剑时将剑从小头领胳膊底下穿过,顺带抹上自己的血。
这么深的伤口,这个人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一声不吭,现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药阁长老嘴角绷紧,最终道:“疯子!”
许知秋就当这是夸奖了。转身走向鸟妖边的小头领,他抬手随意将解药抛过,说:“这不是到手了么。”
往前跑两步接住解药,小头领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至今还没有缓过神来,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昨晚带药阁长老去找许知秋,中途莫名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极暗的房间,看到的就是原本应该已经在婚宴现场的这个人和另一个刚才被长老称为魔君的男人。未讲前因后果,这人只简短地告知他所在的地方是药阁,长老将他关了起来。
他未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对方认为长老应该在他身体里下了毒,并提出了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就是对方扮成他的模样从长老那拿到解药。他要做的只有当好“许知秋”,用鼻孔看人,全程一言不发,长老要什么就把储物袋扔过去,其他有任何变故看眼色行事。
粗暴到显得十分简陋的方案,但居然真的可行。对方不知哪来的果子可以变发色,带来的人不言不语,易容的技术却意外的好。
许知秋当时莫名还挺骄傲,说这就是被追杀了十几年还能活下来的实力。
他原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刚才听到药阁长老说“魔君玄峙”时才终于明白了。
魔主玄峙,原是王族后裔,却因血统不纯被魔族上层一直追杀,近些年开始一一将当初之人灭杀,这些是连他都知道的事。只是“魔君”二字不知是长老口误还是其他,他不敢细想。
这件事情想明白了,但还有更多未能想通的事。
视线落在面前人拿剑的手上,之后又看向远处的药阁长老,他眼里满是不解。长老为什么要抓他,刚提到的心脏碎片又是什么,许知秋为何与魔主熟识,又为何会有剑,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是没人解答他的疑惑。许知秋垂下眼对他道:“拿到药了就赶紧吃了走吧,让这只鸟带你去找你那两个朋友,然后去我那院子。那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安全的。”
低头又看了眼显眼的婚服,他又建议道:“你最好把这换掉,说不定半路会被抓去结婚。”
没有选择的余地,虽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是个累赘,小头领照做,吞下解药后脱下外袍,重新坐上飞鸟,尘沙扬起间鸟妖振翅一跃。在最后离开前,他在鸟背上俯身问:“你呢?”
站在原地的人略微一摆手,并未回答问题,只随口道:“有缘再见吧。”
巨大的鸟妖升腾至半空,迅速远离地面,浮云掠眼。
药阁长老全程都未阻止,看到小头领服药时松了口气,站在远处看着飞鸟升空,一双沧桑的老眼定定地看着远去的影,分不清在想什么。
“你是在想,要是你儿子从这崖边落下时也有只鸟接住就好了吧。”
许知秋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一眼便知。身后多出一个人影,之后垂在一侧的手被握住,传来灼热触感,他略微侧头向旁边看了眼,对上玄峙垂下的视线,道:“有些痛,你帮一下我。”
他说着撩起衣袖轻点了一下手腕,玄峙懂了他的意思。高大人影消失,同时手腕上多出一条黑色的小蛇。
小黑蛇顺着手腕往前滑动,轻轻舔舐伤口,带起些微的痒意。他低头碰了下小蛇的头。
——然后快速一抓一扔,扔进了悄悄开口的储物袋,之后瞬间系紧并附上封印阵法。
将储物袋收回,他低头道:“休息会儿吧,到点就会自动放你出来了。”
普通的储物袋只能放些杂物,戒明的储物袋废了大价钱,能装活物,虽然空间不大,但放条小蛇绰绰有余。
远处的药阁长老看着他的动作,出声说:“你这是在自断双臂。”
一个好好的魔君不用,反而自己亲手将其封印了,实在想不开。
“他该休息了,之后有些画面我不太想让他看到。”
许知秋略微抬眼看过去,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也更方便些不是。”
虽然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说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确实方便了许多。药阁长老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刚才提到了他儿子坠崖的事,他大概就知道这人已经在之前把他身份和目的查清了,但并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南洲的时候,你去给刚才那个人和他的朋友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许知秋道,“他们那样的伤,又没缺胳膊断腿,你不仅帮忙处理了,还到客栈房间里去处理。”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在白玉京得知狐面的交易物品是还魂丹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有了大致的目标,南洲时算是目标缩小。
这位长老在之前称儿子回乡经商,儿子却是早已死在宗门的事实算铁的证据,但他真正确定是这长老在做一系列事时是在段家,段明嘉告诉他是在找药阁长老拿药的途中捡到了三长老扔的东西。
那时已是夜深人静的半夜,半夜去拿药实在反常,还刚好撞见了三长老扔东西,巧合得刻意。
像有人特意让他在那个时候撞见那个场面。又好巧不巧的珠子的凝清胶被抑制了,里面压缩的东西完完全全地保留了下来,成了铁证,三长老因此被直接按宗规处理了。
在后面得知萧良未能与宗外的父亲取得联系这事里面有三长老的一笔时,他算是猜到了原委。
宗外的父亲是谁很显然,从乡野药郎变成药阁长老,这人已经在这宗里待了太多年的时间,看上去已经把当年的事查得很透彻清楚了。
提出的问题回答完了,许知秋道:“你呢,说说看,怎么知道心脏碎片就一定在我手上。”
“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药阁长老看着面前一张陌生的脸,老眼稍稍垂下,道,“因为荻城事发时,我刚好在荻城附近。”
他亲眼看见栖云君和铺天盖地的漆黑身影一直打到城池边缘,亲眼看到漆黑身影明明被一剑戳个对穿,心脏破碎成碎晶一样的碎片,又在下一瞬间自行拼凑完整后复活,如此反复,并指使周围的异族全都涌向黑暗里的唯一一道人影。
尽管最后还是死了。他想要这东西,在碎石堆里捡到了彼时已经融合成一块的心脏碎片。已经接近完整的一块,只是角落缺了一小片。
这些心脏碎片会自行聚合在一起,如果缺了一块,那一定是有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将其藏了起来。在这个城池里,唯一能做到这个的只有栖云君。
所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一早就知道栖云君还活着。只是对方大概察觉了他,隐姓埋名了。按照宗主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其回到宗里,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天剑门太扎眼,栖云君曾经跟着段家老祖学过阵法,他猜测对方应该会在万阵门,开始观察万阵门。
同时以防自己推测错误,他也不想放弃在宗外寻找,拿自己造的一些东西和魔族的狐面组织合作,让其想办法让近乎手眼通天的白玉京城主帮忙寻找下落,只是可惜失败了。
宗内来看,许知秋十分符合条件,据传还和道明君一起在荻城待过段时间,但实在存在感太强太高调,以及性格太恶劣,多次殴打过同门,反而不可能,殴打同门也不像是栖云君能做出的事。
他猜测的是小头领及周边的人。萧良曾数次写信说过十分喜欢栖云师兄,对方喜欢的应该是与自己本质上同质的人,刚好小头领及周围的人待人真诚,努力向上,背景又似一片白纸,十分有可能。
只是没有过多的接触机会,他在南洲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接触,在从南洲回宗门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特意约了几人去药阁重新处理伤口,然后在几人来的途中去翻找了他们的住处,只是时间太短,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当晚他又去了,没进屋,探查了一些其他地方,虽然没有进展,但意外地收获了其他。
在下山的途中,他看到泛光的寒剑从亮着微光的小院中飞出。
“虽然当时很难接受萧良他一直尊敬喜欢的师兄是许知秋就是了。”
即使现在提起这事药阁长老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没忍住摇头。
这话其实可以不用当着本人说。许知秋眉头微动,不接这话,道:“所以你要这碎片是为了给你儿子报仇,即使知道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死。”
药阁长老说是,弯起嘴角道:“这应当不难理解。若是刚才那位魔君死在魔界,你也应当会想将魔界那些人杀个底朝天吧。”
恪守本分守正自持的栖云君不能,但不受道德素养规范的许知秋确实会,并且会杀得一个不留。手里长剑微转,许知秋认同地点头:“那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