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外面不断传来庞杂的打斗声响,大殿内,戒明将陈景山移到安全的地方,抬脚走向窗边,将窗门略微打开一条缝,抬头向外看去。

极低的气压,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血腥味,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气流不安地涌动,远处黑雾笼罩的上空一只巨眼俯视整片空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浓重的威压。

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眉头不自觉皱起。

……

从他处被召唤来的妖兽修士冲击着护宗大阵,不顾性命地蛮横冲撞,在界外发出阵阵吼声。今日办婚宴,宗内绝大部分人都在宗主峰,但其他峰仍有零星部分人和受到侵染的低级妖兽快速地往万阵门峰顶上赶来。

“哗——”

冰寒的剑光从漆黑的雾气中划过,又一堆尸体堆积在已经被摧毁殆尽的树林中。身影从尸堆中穿过,许知秋踩着飞来的黑线凌空一跃,长剑在手中微转。

迎面的黑雾阵阵扑来,带着远超于之前的浓烈的暴戾气息,疯狂阻止他再继续上前。

阻止也没用,一剑破开黑雾,他于半空中飞转,修长两指并拢从剑上划过,此后一剑挥出。

剑风引得雾气翻涌,长剑从巨眼上劈过,将其一分为二。

尖啸声转瞬间响起,巨眼的瞳孔被削掉了近半,剧烈地翻滚冲撞着,撞得山壁陷落,木石翻飞,搅得风云急速变化。

利落收剑,从半空落地,许知秋原本笔直的身形却陡然往下,长剑深深陷进地里。一手支着剑,他弯腰半跪在地,喘息间视线忽明忽暗。

白色长袍被血色浸染,衣袖已经变成暗红一片。

他低头看着,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个时候。同样的巨大眼睛,同样的尸堆,还有被染红的衣服。

“……”

浅色瞳孔在平静中终于有了点丝毫变化,但现在的状况和身体已不允许他分出心思去思考其他。

他没有时间了。

视线已然十分模糊,对身体的感知也逐渐淡去,他支撑着剑重新站起身,抬眼就能看到周围仍在不断接近身边的妖兽以及高悬于天幕上的巨眼,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在眼中变为移动的光斑。

带血剑柄在手中微转,长睫垂下,他看不清就干脆闭眼。

已经撑到极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长剑缓慢移动,带出如水的剑光,剑尖转为向下,定住的瞬间点点星芒乍起。

“哗哗——”

只一个呼吸间,千山万谷间灵气汇聚,汹涌席卷而来,蛮横而强势地穿透黑雾,带起阵阵狂风。

千灵朝元,万象归真。山间树林摇动不止,声响满斥空间。长剑剑身光亮,映出空间万象。

不再刻意压制灵力节省时间,浓重的威压在走动时向四周扩扩散,已经近到近处的妖兽和人被压倒在地,死死动弹不得,无论是黑雾还是黑线,在接近时均被绞为齑粉。

飞身跃至半空,衣袍被吹得鼓动间猎猎生风,转瞬到巨眼近前,他将长剑挥出。

一剑惊空。

“嗡——”

清越剑鸣向远处天边掠去,长剑嗡鸣声回荡在千山万壑,轻易压制住所有声响,绝对强势,长空共振。

黑色巨眼在乍现的剑光中片片碎裂,蛛网一般散开,黑色细线死死动弹着想要探来,又在剑光中湮灭殆尽。

黑雾骤然消散,巨眼分崩离析,云层被分割,天光乍破,灼灼光亮重新映照山间,千年桃树上红绸纷飞。

千山低吟,万木生辉。

原本被阴云黑雾覆盖住的半边天澄净透彻,点点火星飘过,只剩一块块细小碎片分散在半空,迅速重新聚拢。

这个东西很特别,特有一套独特的存活机制,碎片是心脏所能变成的最小单位,一旦变成碎片状态,任何东西都不能伤害其分毫,只能储存不能消灭,合在一起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找到宿主后就能重新恢复至巅峰状态。

碎片果不其然地聚拢成一个整体,又变成一个漆黑的的边缘不规则的圆形,迅速寻找着下一个寄主。

——然后开始被突然而起的火焰侵蚀。

变成完整心脏的瞬间,原本附着在碎片之上的火星转瞬扩大,强横地将整个心脏烧个对穿。

但凡缺少一点边角,心脏就再也变不回完整的个体。

没想到会被区区火焰烧灼,察觉到自己再也不能复生,不大的心脏在无声中尖啸着,尚且未被烧穿的地方转为成千上万的黑雾。黑雾源源不绝,迅疾奔向四面八方,疯狂地寻找着寄主。

“这可是真龙火啊,不识货的东西。”

龙火倾吞万物,连地心尚且能灼穿,更何况这点小东西。重重落回地面,长剑陷进地里,许知秋再没力气,闭着眼拿出放在心口的储物袋。

刚好到时间,储物袋打开,里面瞬间冒出个蛇头。声音哑到说不出其他,他就一个字:“烧。”

下一刹那,黑色巨龙凭空出现,从山崖腾空而起,巨大的身形遮天蔽日,长身游走在山峦间,漆黑鳞片在光下熠熠生辉。

磅礴的威压随游走的动作阵阵扩散,古老的洪荒气息充斥整片天地,鸟兽蛰伏,妖兽噤声。

金红的火光乍起,遁走的黑雾在灼亮的火光中变为灰烬,燃成一片金红的海。

“……这是、龙族?”

远处宗主峰的动静在剑鸣声响起时就已消失,一群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玄色游龙,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宗主长老等人尚且能够直立,修为浅薄的弟子在浓重的威压里很难站直身体,心脏似乎都要跳出胸腔,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这里怎么会有龙族,那边又是发生了何事。

之前出现的不明巨眼和惊心动魄的剑鸣声尚且还没让他们回过神,又有他事发生。

持剑站在血泊之中,宗主表情微变。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大殿一侧流光闪过,一道御剑的人影转瞬从视线范围内掠过。

漆黑如墨的龙身,巨大的嶙峋龙头之上是一双如血的红瞳,血红竖瞳带着天然的傲气,平等地藐视所有渺小的世间万物。

黑龙,红瞳。

段明嘉站在人群里,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而后又看到两道流光相继奔向万阵门方向。

山峰之上,断崖早已损毁,整个山顶消减了大半。一道安静的人影被稳稳地圈在龙尾之中,周遭的妖兽被最直接的血脉压制压得一动不动,旁边的弟子双眸泛红,即使施令者已经消亡,却仍然举起了手里的长弓,搭弓射箭,对准了远处的人影。

“嗤——”

同时响起的是两道箭矢飞出的声音,弟子射出的箭被从身后传来的另一道飞箭轻易劈穿,箭矢深深陷进地里。

扔掉随手捡起的长弓,赶来的戒明拔剑出鞘,手起剑落间在地上死死挣扎的弟子和周围的妖兽尽皆没了声息。

所有黑雾被火海尽皆吞没,遮天蔽日的黑龙消失,躺在地上的人陷进一个灼热怀抱。两手稳稳抱着人身体,玄峙从地面上站起。

戒明收剑入鞘,上前问:“他情况如何了?”

情况很显然不太妙。玄峙低头拿出一粒药丸融化了喂进人嘴里,道:“我要带他回魔界。”

戒明还未回应,看到人手里凭空出现一个繁复权杖。暗红近黑的颜色,刻有繁复的篆文和狰狞的纹样,出现即带出浓重的压迫感。

他曾在书上见过,这是魔君的王杖,那些落败的魔主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落到了这人手上。

拿出以后并不见得有多珍惜的模样,玄峙将其随意塞在臂弯,轻轻握住怀里人的手腕,低声道:“借你血一用。”

很温和的声音,即使知道身上人或许已经听不见说出的话,完全不像是刚才那条高傲的黑色巨龙所能说出的话。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准你碰……”

不远处传来动静,刚落地的宗主注意到这边景象后迅速提剑过来,眉头都倒竖起,最终是戒明及时将其拦住,并劝其收剑。

宗主之后还有不顾宗亲劝阻的段明嘉也来了,跌跌撞撞地落地,往这边跑来。

许知秋手上本就带血,刚服下药丸后伤口才凝住,鲜红血液碰上权杖顶端,迅速被吸收殆尽,暗红光亮一闪而过。

戒明知道这位魔君为何要带这人回魔界了。

权杖是魔君特权的象征,滴血于权杖意为表明这是自己亲定的伴侣,平等享有一切地位与荣耀。魔界有禁地,里面枯骨高山之上有一处涌泉,只有魔君及其伴侣以及子嗣能够使用,有洗经伐髓修复肉身包括经脉的功用。

简单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去了,就一定能恢复如初。

——所以这位之前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