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

作者:云闲风轻

“奶奶,金鱼池到了。”素娘在马车外轻声道。

沈若宓下了马车,四处张望,素娘向着那环湖路的一处阴凉下一指。

“奶奶,那就是柳郎君吧?”

沈若宓从袖中取出画像,仔细打量片刻,颔首满意道:“是他,确然生得一表人才。”

素娘也笑道:“倒是配得上表姑娘,只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原本今日沈若宓与褚姨母和方蘅说好了来替方蘅相看,相看的对象正是那日沈若宓拦下的青年柳时鸿。

柳时鸿出身京兆柳氏,这是书香世家,到了柳时鸿这一代却已是大不如前,柳时鸿的父亲曾是蓟州县令,柳父去世后,柳家每况愈下全靠柳母将儿子拉扯长大。

柳时鸿上头有个长兄,长兄早亡,留下孤儿寡母。

他今年二十五依旧没有婚配,并非他生得粗鄙丑陋,相反,此人生得一表人才,且文采极好,只是运气不好,考了两回都没考中进士。

因一心扑在钻研学问上,这才耽误了终身大事。

一早沈若宓去正西坊接褚姨母和方蘅,三人约好今日去金鱼池玩耍,名为玩耍,实则是为方蘅相看,又偷偷打发素娘去柳家找到柳母。

柳母整日催促柳时鸿赶快成家立业,柳时鸿都当做耳旁风,因此听了方蘅的条件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找个借口也打发儿子到金鱼池来。

不巧褚姨母早晨吃剩饭吃坏了肚子,方蘅与方守阳将褚姨母送去医馆,褚姨母不想耽误了女儿相看,留下个婆子给沈若宓传话,叫她先去金鱼池稳住那柳郎,莫叫她好女婿跑了,方蘅稍候便到。

却说柳时鸿被逼来相亲正心情郁闷,靠在一处杨树荫下盯着手中的书发呆。

柳母说那女子条件极好,家中有钱,人又生得美貌,似个天仙儿似的,只遇人不淑,先前的那个丈夫时常打她,这才和离了,虽是二嫁之妇,却没有孩子。

柳时鸿想不明白,柳母逼他成婚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还要逼他娶一个二嫁妇。

他虽不才,于亲事上心中却有一番自己的计较,只想寻觅真心喜爱的女子,不想年岁到了被逼着成婚,这才一直拖到了这把年纪。

越想心中愈发憋闷,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忽见身后走来一美貌女子,乌发雪肤,裙摆翩翩,见他看过来笑容明艳而动人,跟灯画儿上走下来的美人儿似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不俗,丫鬟打扮的女子。

柳时鸿一下愣在了原地。

“柳郎君可还记得我?”沈若宓含笑问。

柳时鸿怔怔地道:“滴翠园?”

沈若宓说道:“正是我,那日我见郎君仪容不俗,气度出尘,便留下心来。想来柳夫人都告诉郎君了吧,劳烦郎君久等了,我表姐随后就到。”

柳时鸿干笑了两声,哪里注意到沈若宓的话去,连忙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鬓角散乱的发,整理自己的衣衫。

“原来那日是娘子你,怪道我觉得眼熟。”

顿了下,指着不远处的凉亭笑道:“娘子远道而来,定然站累了,去那亭中坐一坐罢。”

沈若宓说好,二人移步凉亭中,雪茜要给沈若宓倒茶,从中取出茶杯器皿,柳时鸿赶忙接过来,替沈若宓沏上热茶。

沈若宓暗中点头,心想柳夫人说她儿子木讷孤傲,看来也不尽然,柳时鸿还是很体贴入微,懂得些人情往来的。

一时两人攀谈了起来,越聊沈若宓愈发满意,柳时鸿压根没有柳夫人说的那般沉默寡言,相反他很是健谈,说到某位名人大学士的著作侃侃而谈,沈若宓几乎都插不上嘴。

先前替方蘅赎身的五千两银子虽是裴翊出借的,后来因买卖良家女子为娼不合法,簪花楼的花妈妈也都陆续还回来了一部分,沈若宓不想欠裴翊的钱和人情,其余的都凑了凑补给了阿松,算是还清了这些欠款。

方家家境虽差了些,但方蘅自幼却跟着方守阳饱读诗书,才貌双全,且如今沈若宓让姨夫方守阳去了天然居作账房,每年入股分红给老两口,日后吃穿定然不愁,又有沈若宓替他们老两口撑腰。

这样好的条件,谁又会在乎方蘅曾经和离过呢?

两人聊得倒是颇为投契,只左等右等方蘅都没见人影儿,沈若宓就有些着急了,扭头向身后看去,却见裴翊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见她望过来,他便动身朝凉亭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仔细一看,果真是裴翊。

她不由纳闷起来,怎么裴翊会出现在金鱼池,难不成是与詹茗薇来私会的?

纳闷之后便是心虚和尴尬,那些相看的名册裴翊也翻看过,万一被他认出柳时鸿是裴曼瑛的相亲对象,她就不好解释了。

裴翊走到她的面前,仿若柳时鸿不存在一般地问沈若宓,“你怎会在此处?”

沈若宓小声道:“我……我来金鱼池随便逛逛,遇上一个熟人,因有些事,便攀谈了几句。”

“跟我回家。”

裴翊握住沈若宓的手,将她拽了出去。

“你……”

沈若宓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解释道:“你干什么,先松手,你弄疼我了!”

“你放开她!”

这时,柳时鸿及时冲过来护住了沈若宓,指着裴翊的鼻子怒道:“天子脚下,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夺良家女子,你眼中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良家女子?”裴翊冷笑道:“你听好了,这是我夫人。”

柳时鸿说道:“那又如何,你们如今已经和离了,你凭什么还来骚扰她!”

饶是裴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闻听此言时也忍不住沉下了一张脸,咬牙切齿地道:“沈若宓,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居然同旁人说我们已经和离了?!”

沈若宓一个头两个大,她总算明白为何柳时鸿对她如此殷勤了,原来这人是将她认成了方蘅!

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今日来是替我表姐方蘅来相看的,因一早姨母吃坏了肚子,表姐一时脱不开身,便还未曾过来。”

柳时鸿脑中“嗡嗡”两声,失声说道:“你说什么?你不是方娘子,那你是谁?”

沈若宓还未开口,裴翊将她一把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冷冷说道:“她是你口中那方娘子的表妹,我的夫人!”

考虑到褚姨母夫妇年事已高,沈若宓托蔡掌柜给这夫妻俩买了个宅子的时候又买了两个丫鬟伺候着三人,一人管做饭收拾家务一人负责近身伺候褚姨母。

说来也是巧,三人说到此处真相大白,恰好伺候褚姨母的丫鬟橘儿急匆匆从医馆跑过来。

她自是不知这三人剑拔弩张是为何,向沈若宓和裴翊行礼过后便对沈若宓道:“姑奶奶,我们娘子说老太太身上不舒服,她实在脱不开身,十分抱歉,下回再见柳郎君。”

沈若宓有些着急:“老太太怎么样,肚子还疼?”

橘儿说:“不疼了,只是下不了床,大夫吩咐要吃药静养。”

沈若宓看向裴翊,试着拔出自己的手。

一直沉默的柳时鸿突然作揖道:“娘子是裴夫人吧,那日在滴翠园见过夫人,我竟有眼不识泰山,将娘子认成了旁人,还望娘子与裴郎君息怒,我这就离开。”

沈若宓说道:“与你无关,是我没说清楚……”

柳时鸿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若宓跟着裴翊来到金鱼池外,裴翊上马,见沈若宓还在下面站着不动,将她一把拉上了马,大喝一声,那马顿时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沈若宓开始尚能强忍心中恐惧,却见他越骑越快,道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不禁死死地抱住马鞍尖叫道:“裴孝均,你做什么?你慢些!”

裴翊瞥她一眼,只见她吓得小脸惨白,再没了适才与柳时鸿谈笑时那副明艳动人的风情,才渐渐将速度放慢下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若宓忍不住问。

裴翊冷冷道:“回家。”

“我不去,我要去看我姨母,她生病了,你快放我下来!”

沈若宓只得软声道:“我真的是想等我表姐的,刚才橘儿不是也解释过了,何况大庭广众之下,我与他又能做什么?若我与他真有私情,早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才是,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裴翊想,他的确是很失态了。

他原本是想来顺天府取些证物,在金鱼池外看见沈若宓与柳时鸿相谈甚欢,他心中一股火气怎么也压制不住,明明是有公事在身,却还是不顾差役的阻拦便冲了进去。

哪怕刚沈若宓与他解释过,他心中仍是很烦闷,尤其是想到柳时鸿看沈若宓时那痴迷的眼神,想到沈若宓嘴角扬起的微笑。

她极少对他露出那般甜蜜的笑。

不,不对,是他不该那样失态。

裴翊沉默着,也不说话,到了下一个路口,却拐了进去,去的是城西的方向。

沈若宓松了口气。

到正西坊褚姨母家宅院,裴翊已恢复了冷静,将她抱下马,接着自己也跳下马,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褚姨母吃过药后躺在床上,方守阳也告了假,与方蘅一道守着褚姨母,褚姨母正劝方蘅去金鱼池赴约,方蘅却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外头的门房来报,说是姑奶奶和姑爷来看她了。

方守阳一听,急忙出去迎接,沈若宓夫妻俩却已经走到了院里。

“怎么劳烦姑爷你也过来,又不是什么大病,没得耽误你的差事!”

裴翊:“本来也没什么急事,姨母怎么样了?我与年年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

沈若宓忍不住看向裴翊,他就跟变了张脸似的,脸上居然是如此如沐春风之微笑,与适才的阴沉判若两人。

方守阳说道:“自家人还捎带什么东西,不用不用,快进来。”

沈若宓看着裴翊跟着方守阳,跟进自家似的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与褚姨母寒暄起来。

他随口问了两句,就把褚姨母感动得掉下眼泪,沈若宓张了张嘴,却发现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褚姨母聊起方蘅,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孩子死活不去相看,我病的又不重,这终身大事怎好耽搁?姑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快帮我劝劝她吧!”

“姨姐可还准备去相看?”裴翊问。

方蘅低声道:“娘还在病着,我怎好脱身,倒是辜负表妹的一番好意了。”

裴翊却极为严肃地道:“依我看姨姐不去才好,适才我与你表妹在金鱼池已见过那柳时鸿了,他生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心机颇重,文才也一般,与姨姐你并不般配,姨姐和姨夫姨母若是信得过我,我帮姨姐留意合适的人选。”

沈若宓:“……”

沈若宓瞪大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褚姨母与方守阳一听,却是直呼不行不行,不能耽误他的时间和差事,最终在裴翊的坚持下,两人感激地答应,连声夸赞裴翊是如何地年轻有为、又是如何地眼明神炬。

裴翊微微笑着,毫无谦虚之心地全都受下。

……

“你真要帮我表姐择婿?”

送裴翊出门的时候,沈若宓问。

“自然,我既应承了姨夫姨母,自然是尽心尽力。”

沈若宓忍无可忍地道:“你的亲妹妹让我帮她相看,我的表姐,你要帮她择婿?”

你怎么这么爱搀和别人家的闲事儿?

裴翊说道:“不碍事,我不嫌麻烦。”

沈若宓:“……”

这是麻烦的问题吗?

她觉得这人是脑子有问题!

“柳时鸿,名字倒是熟悉。”

上了马,裴翊忽然看着沈若宓道:“夫人,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一句话你做的是真不错。”

他原本担心她选不上人来给裴曼瑛和太夫人交差,特特从这些士子中挑选出了才貌双全的柳时鸿,不想她倒是慧眼如炬,也的确挑出来了柳时鸿,但是这人却自个儿留着用了。

他明明语气淡淡的,沈若宓却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耳根与脸都有些泛红。

她咬了咬唇,面上装作没听懂,“时候不早了,大爷赶紧回大理寺吧,莫耽误了差事。”

还在装温柔贤德。

裴翊也不说破,喝一声,骑马走了。

其实看方蘅抗拒的样子,沈若宓也猜到她不愿相看,只是不愿褚姨母担心,这才百般推脱。

既然裴翊应许了,不如便将此事交于他试试,毕竟他八面玲珑,认识的人多,说不准真能为方蘅寻到如意郎君。

若他敢使坏,她也给他妹妹选个倭瓜!

……

沈若宓在褚家陪着褚姨母许久,下晌外头门被拍的脆响,婆子开门一看发现是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女,扑通跪在她面前要求见这家的老夫人。

婆子怎能轻易将陌生人放进来,两人在大门口一番唇舌,还是橘儿机灵,听出来这少女来找她们老夫人似乎是为了见一面沈若宓,连忙进去回禀。

“姑奶奶,门外有个叫月娘的,好像是要见你!”

沈若宓一惊,“快请她进来!”

月娘进屋后跪在沈若宓面前磕头。

“裴夫人,月娘这次是来向你道谢。”

“为何,你姑姑的案子还没结案,你来道什么谢?”

说到此处,沈若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月娘哀戚的神情,媛娘不像被无罪释放,莫非是案子出了岔子?

月娘流着泪道:“我听蔡掌柜说这家的老夫人是裴夫人的姨母,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当真遇见了裴夫人。昨天顺天府便已结案,姑姑被判以恶逆之罪,秋后凌迟处死。裴夫人,月娘多谢你这段时日以来对我的庇护,也许真是我们命不好,草集县,衢州府,江西省按察使司、顺天府……没有一个人肯放过姑姑,如今姑姑唯有最后一个心愿未了,便是将她的骨灰带回家……”

-

傍晚裴翊回家,阿松说沈若宓要见他。

裴翊抖了抖衣服,刚将官服扔到衣槅上,沈若宓便闯进来了。

“你不说这案子复核至少要……”

他光裸着宽阔的上半身,沈若宓急忙转过身去。

她深吸一口气,“伍媛娘的案子昨日便结案,顺天府去要判她秋后处斩,你为何不告诉我?当时你不是对我说,媛娘是有机会免死罪的吗?”

“告诉你又能如何?”裴翊说:“这是三法司会审后的共同决定,由陛下亲口裁决。”

“那现在还有没有办法再救救媛娘?”

“没有,谁也救不了她,陛下不可能为她废了法度,”裴翊沉默片刻,“自然,你也可以去求你姑姑,皇后娘娘,说不准她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

沈皇后……沈若宓苦笑。

几天前她入宫看望沈皇后,曾经跟沈皇后提起过此事,那时沈皇后和她说她会与兴启帝提一提。

如今看来,要么是沈皇后不想多管闲事,要么是她与兴启帝提了,但兴启帝没有采纳。

就沈若宓对沈皇后的了解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最大。

她不死心地又问:“都察院御史赵大人也救不了她吗?我听说他素来刚正不阿,怜悯弱小,也许他能劝说了陛下。”

“你猜得不错,他是三法司之中唯一个认为伍媛娘杀人‘情有可原’,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赵元清再犟,也不能无视大理寺与刑部的意见。”

“我不信你不想救她,你若救不了她,一开始便不会救伍月娘,如果不是你,伍月娘在求你的那日就死在了大理寺的棍棒之下。”

沈若宓一步步走到裴翊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她,可好?”

“你未免太过于高看我,以为我无所不能吗?”裴翊冷笑。

“大爷,说心里话,从前我的确以为你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可是后来我也发现,你面冷心热,你分明救了伍月娘,也有心想救她的姑姑,为何总是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沈若宓疑惑地道。

她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清澈见底,一眨不眨,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竟看得裴翊心头一窒,第一次在她面前败下阵来,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想避开她,她却紧追不舍,小手忽又拉住了他的衣袖。

“大爷……”

裴翊无奈道:“好,你若信我,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无论结果如何,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若宓松了口气,心想这人总算是没坏到骨子里,连忙问:“是什么法子?”

裴翊说:“你靠过来。”

沈若宓靠过去。

“你再靠近一些。”裴翊又道。

沈若宓又靠近了一些。

她身形在同龄人中算是高挑了,站在裴翊面前也将将才到他的胸口的而已。

更令她尴尬的是,她后知后觉地突然意识到裴翊上身没穿衣服,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胸腹上一块块结实而紧凑的肌理,像小山包似的微微隆起。

虽然二人早已不知做了多少回夫妻,但夜晚的坦诚相待是为了完成任务,白天……

不想这些只论公事便罢了,沈若宓只要一想到他与詹茗薇的亲近,心中便生厌恶,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脸,可是两人离得太近,她就算想不看也难,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去求你姑姑。”裴翊轻启薄唇,在她耳边说道。

他靠过来的时候,沈若宓寒毛直竖,耳朵也被他吹的有些痒痒,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居然还是让她去求沈皇后!

她气得扭过头瞪他:“你怎知我没求过?若姑姑答应,你以为我会来求你?”

裴翊却微微一笑,“那是你求的方式不对,我猜,夫人你定然对皇后说伍媛娘与你是故交旧友,希望皇后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伍媛娘一命,最好是能将她无罪释放。皇后不是不想帮你,倘若她是世人所传的妖后,自然可以在陛下面前施展美人计,待陛下心悦之时饶伍媛娘一命。”

“可惜你的姑姑并非美貌无脑,陛下亦非沉迷美色的昏君,自古以来女子在婚内通奸,丈夫捉奸时杀死奸夫淫妇而无罪,而男子蓄妓纳妾,旁人至多评价一句风流而已。伍媛娘不仅杀了人,杀的还是她的夫君,此乃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便是陛下亦不能轻易更改,皇后若救了伍媛娘,朝中御史的唾沫便能淹死她,她何必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蹚这趟浑水。”

沈若宓听明白了,原来她以为极简单的事,其中却有如此复杂的情理。

然而明白过后她更深觉沮丧悲哀。

伍月娘与伍媛娘要为之对抗的是千百年来祖宗的法度,她们能成功吗?就目前来看,似乎很难很难。

“你害怕了?”裴翊问她:“你若怕,也不会有人怪你,你已经尽力了,至少我们可以为她留个全尸。”

沈若宓想了想,摇头说:“我害怕,可是我更怕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如果今日我不救她,那么来日谁救我?”

裴翊皱眉:“我怎会打你、杀你?”

沈若宓心想,你不动手,是因你杀人不需要动手。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又熟读律例,他但凡想要杀一人,几句话就足够杀人于无形了。

“你是自幼饱读诗书的君子,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自然不会如那等脾性暴躁卑劣的男子一般动辄打杀了人,我是说我的表姐蘅娘,你莫看她外表柔弱,实则性情极其刚烈,当初她险些被张同卖入青楼,若是我当初晚去一步,以我她的性子绝不会倚门卖笑苟活于世。”

这大概算是……在夸他了?裴翊想。

“我不怕,你告诉我怎么做。”沈若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