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

作者:云闲风轻

半月以后,裴赵两家定亲这日,赵景熙喜气洋洋地提着大雁,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大袖长袍,足足凑了一百抬的聘礼到裴家来,给足了太夫人和裴曼瑛面子,丝毫看不出来他是给人来当后爹的。

金氏是个团脸,眼睛细长、个子不高的中年妇人,她随儿子赵景熙亲自来到太夫人的春华堂,陪着太夫人吃酒打牌。

金氏还笑挽太夫人的手,两人仿若亲姑侄,没发生过不愉快一般亲热。

不过沈若宓冷眼瞧着,金氏眼角的褶子是藏不住,太夫人脸上的笑却实在有些虚假。

裴曼瑛对金氏和赵景熙也是不温不火的,也不知是不是这祖孙两个商量好的,她看着倒像是有些不情愿了。

不过最终,太夫人还是同意了这桩亲事,叫人把聘礼都抬进了屋里。

……

沈若宓在后厨巡视了一番,身上沾了些油烟气,考虑到稍后她还要去待客,便回芳菲馆换了一身新衣。

快要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对面像是詹茗薇的丫鬟琼脂朝她走了过来。

琼脂看起来十分焦灼的样子,她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才附到沈若宓耳旁低语了几句。

沈若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琼脂却道:“大奶奶,我们姑娘说她不为别的,您在她落难时未曾落井下石,即便您不愿意帮她,她对您也没有任何怨言,这份恩情她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说完,琼脂便匆匆走了。

詹茗薇的话,沈若宓不敢完全相信,但这事若是真的,那她今日就要在裴崔两家之间出一个大丑了!

沈若宓三步并做两步去了会客的如意堂,果见今日这场盛宴的主角裴曼瑛似乎心不在焉,她给素娘使了个眼色,微笑着走入了这一群贵妇人之中与她们谈笑风生。

与此同时,素娘找到裴曼瑛的大丫鬟莲香,“我看姑奶奶脸色不大好看,莫非是赵家给姑奶奶脸色瞧了?”

莲香愁道:“他们攀上我们这门亲高兴来不及,哪里还敢欺负姑娘?唉,是我们姑娘最喜欢的七宝珊瑚玉镯丢了,现在竹香和菊香几个丫鬟都在外头找呢!这可是我们夫人留给姑娘的遗物,若是找不到,恐怕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手镯戴在手上好好儿的,怎么就轻易丢了?”

“半个时辰前我们姑娘去更衣,想来是那时将镯子落在了更衣室,如今去找却遍寻不到,今日府中人多眼杂的,你说去哪儿寻?”莲香说着,话中都带哭腔了。

“你莫着急,这才半个时辰的工夫,那人说不准还没出门去,待会儿我去同奶奶说,叫着人一起帮忙找找,定能找到的。”

素娘安抚了莲香一回,连忙回去禀告沈若宓。

就在这空隙,竹香和菊香一道回来,告知了裴曼瑛。

自然是空手而归。

裴曼瑛勃然大怒!

这显然是有人盗走了她的首饰!

倘若是个寻常物件便罢了,偏巧此物还是裴曼瑛生母留给她的遗物,今日又是裴曼瑛与赵景熙的订婚宴,这贼人明摆着是要给裴曼瑛难堪。

裴曼瑛不是那等忍气吞声之人,她立即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招来周嬷嬷、沈若宓和梅氏,命她三人在把裴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七宝珊瑚手镯给找出来。

此时沈若宓再想私下悄悄解决已是来不及。

周嬷嬷去大房,安排沈若宓负责二房,梅氏则负责在剩余几房搜找。

琼脂说潘宝珍想要陷害她,沈若宓猜测那七宝珊瑚手镯极有可能现在就藏在了她的房中,她早吩咐雪茜去芳菲馆找这支镯子,不知为何还不见这丫头的身影。

所幸就在她刚到二房之时,雪茜也终于追了过来。

“奶奶,不好了……”雪茜着急地对沈若宓解释起来。

“嫂嫂有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过来了?”

裴子衡一听说沈若宓来了二房,便马不停蹄从前院过来了。

沈若宓给雪茜使了个眼色。

雪茜就站到了后面去。

“是二姑娘的七宝珊瑚玉镯丢了,我帮着找找。”沈若宓说。

裴子衡皱起了眉:“那是母亲留给瑛儿遗物,她极为珍重,我陪嫂嫂一道找吧。”

沈若宓随着裴子衡进了院子,加上裴子衡心腹的几个小厮,先从院子、丫鬟婆子的房间开始搜查。

还没搜查出什么眉目,那厢周嬷嬷就打发了小丫鬟过来回话,说是偷玉镯的贼子已经找到了,叫她赶快去三房处理。

沈若宓去三房的路上,丫鬟才告诉沈若宓,“……是茗姑娘的丫鬟碎玉偷了镯子,还企图栽赃嫁祸给三奶奶,三奶奶气坏了,说是要将碎玉给发卖了,还在天井里骂詹姑娘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还勾引彦大爷……总之骂的可难听了!”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詹茗薇不知怎么的事情败露了。

她连忙加快了步子,到了潘氏的院门外果然听见潘氏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透过院门的缝隙往里头看去,也不见詹茗薇和碎玉,反而是听见潘宝珍和潘常彦在争执。

“大奶奶,我们是去九辩院。”

“去那儿做什么?”

沈若宓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丫鬟这才说道:“大奶奶,人是大爷抓着的。”

……

碎玉和詹茗薇主仆两个跪在地下,碎玉在小声啜泣,詹茗薇却面无表情地瞟向窗外,显然是心不在焉。

直到沈若宓推门进来。

裴翊在一张玫瑰椅上正襟危坐,见沈若宓来了,他面色稍缓,起身道:“夫人,已经审问完毕了。玉镯是碎玉所盗,你将这二人拿去向二妹和太夫人交差罢。”

沈若宓却没有动。

“夫人?”裴翊又重复道。

“大爷,”沈若宓淡淡说道:“此事与碎玉和表姑娘无关,放了她们吧。”

裴翊蹙眉,“你何意?”

“大奶奶,就是我干的!”詹茗薇急忙打断两人,对沈若宓摇头。

沈若宓的余光瞥过詹茗薇,最后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一退再退。

她本以为给过潘宝珍教训,二人从此后便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对詹茗薇提出的条件她亦不为所动。

不想潘宝珍依旧想要报复她,这一次更是要她在裴家和赵家面前出丑,如果今日不是詹茗薇为她挡下这一劫,以她与裴曼瑛的旧怨,那么届时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既然如此,就算裴翊救过她的性命,就算她答应过姑姑要做贤德妇,但她不想这辈子都活得胆小懦弱,活得丝毫不痛快!

她仰起头,目光却是毫不避讳地。

“恕难从命,大爷不是号称青天大老爷吗,莫非你审不出来表姑娘与碎玉的个中隐情?这镯子根本不是表姑娘和碎玉要偷了嫁祸给潘氏,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裴翊当然看出来了詹茗薇和碎玉的不对劲,抓到这主仆二人的时候,詹茗薇根本没有偷东西被抓到人赃并获时的慌乱无措,反而是无比地平静从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裴翊不想冤枉詹茗薇和碎玉,但他更不想沈若宓再牵扯进来。

“我们回房说。”

裴翊上前握住沈若宓的手,沈若宓却以为他这一次又要叫她忍气吞声,她猛地掀开裴翊的手,分明是那样单弱的一个人,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不,我就在这儿说,我要让整个裴府的人都知道!裴孝均,你可知你不在家之时,潘氏辱我欺我,哪一次我不是和泪吞下,哪一次她不是得寸进尺!就连她虐杀我的元宝,不仅拒不承认,还唆使裴少廉对我出言不逊,就连这一次,也是她指使丫鬟将二姑娘的玉镯偷来放到雪茜的房中,若非表姑娘将此事通报与我,只怕现在跪在地上受审的人就变成我沈若宓了!”

“还是说,大爷觉得我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裴家的颜面、兄弟和睦才是你最看重的,而我沈若宓只不过是你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爷,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她竟是这般怨恨我,不是她指使了那个小蹄子还能是谁!”

大门“咣当”一声从外面踢开,裴少廉和哭得梨花带雨的潘宝珍走了进来。

裴少廉满脸愤怒地指着沈若宓,对裴翊说道:“大哥你可听见了,原来大嫂她因为那只畜生还在记恨宝珍,她就算再不喜欢宝珍,也不该如此污蔑她啊!”

沈若宓刚要上前,裴翊却蓦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他沉声问。

“我们也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裴少廉仍是理直气壮道:“大哥,这次你必须要为我和宝珍做主,先前我便同你解释过,宝珍平日里都不敢踩死一只蚂蚁,大嫂的猫不可能是她害死的!眼下大嫂与詹氏不仅给宝珍泼脏水,还企图将二妹丢失的镯子嫁祸于宝珍,这可是大哥你人赃并获,无可抵赖的!”

“那你想如何?”裴翊说道。

裴少廉道:“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算了,镯子这事我和宝珍便不同大嫂计较了,大嫂就向宝珍道个歉罢了。可詹氏却不能放过!”

他恶狠狠地瞪向詹茗薇,“想来大嫂也是一念之差,定是詹氏挑唆,我们将她逐出裴家去!”

詹茗薇听了,只不屑地笑了一声。

“三表哥能将黑的颠成白的,我詹茗薇甘拜下风,从前我常以为,三表哥你是正人君子,而三嫂却是个愚鲁的蠢妇,实在配不上你,如今看来。”

她顿了一下,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你跟她,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这贱人!”

裴少廉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去掴詹茗薇。

詹茗薇将指尖死死地掐进掌心,认命地闭上眼。

她听到了清脆的巴掌声,然而脸上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痛感。

她怔怔地睁开眼。

裴少廉捂着自己的一侧脸,看向裴翊。

“大哥!”

他不敢置信地,又唤了一声:“大哥!”

“我为何打你,其一,你擅自闯进我的屋里,打断我与你大嫂的对话,是为不尊兄长。其二,你与潘氏对你大嫂出言不逊,满口污言秽语,是为不敬。其三,你大嫂自嫁入裴家以来,兢兢业业,你要浮光锦,她立马便送到你三房去,潘氏害死元宝,你维护潘氏,她也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翊说道,他扬手,一巴掌再次落到裴少廉的脸上。

……

疼。

脸上火辣辣的疼。

裴少廉却不敢躲。

他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巴掌。

他的大哥,虽是文臣,也是一个练家子。

脸颊极痛。

“其四,她指使牲牲咬死了你大嫂的元宝,你不仅不查明事情真相处罚潘氏,反而是非不分,对你大嫂不敬,企图叫你大嫂吃下这个哑巴亏。你恩怨不明,耳聪目明,却眼瞎心盲,如果是潘氏挑拨在先,污蔑在后,那你便是助纣为虐,被这贱妇当了枪使犹不自知的蠢货!”

“大哥,我……”

“阿松,把你查到的那个丫鬟押上来!”

裴少廉还欲辩解,裴翊打断了他的话。

片刻后,阿松缉着一个丫鬟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潘宝珍早在一边吓成了缩头鹌鹑,大气不敢喘一声,此时再看见这丫鬟,更是犹如见鬼一般脸色惨白。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裴翊竟然悄悄拿走了她的贴身丫鬟!

“三爷!”

馨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爷说的不错,三爷莫怪奶奶,是奴婢不喜欢元宝主子,便指使牲牲咬死的它,也是奴婢往日与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雪茜有旧怨,自己自作主张要嫁祸给雪茜,买通了二姑娘的丫鬟双喜将二姑娘的那镯子盗来藏在雪茜的房里,不知怎么的就被表姑娘知道了……一切都与三奶奶没有任何关系,奴婢只是想教训一下雪茜,从没想过要栽赃给大奶奶啊!”

馨儿是潘宝珍的贴身丫鬟、是心腹,从未出阁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她,如果没有潘宝珍的指使,馨儿敢栽赃沈若宓吗?

显然潘宝珍不是清白的,只不过是馨儿在保潘宝珍罢了。

这时,一人忽然冷笑了起来。

“大表哥说的不错,不错,三表哥你确实眼瞎,你可知三奶奶要陷害大奶奶这事我是怎么知道?”

詹茗薇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她威胁我,要我盗走二姑娘的玉镯偷偷放到大奶奶的丫鬟雪茜房中,如若不然,便要用法子将我赶出裴府!”

“你胡说,我不许你与阿彦在一起,是你怀恨在心和沈若宓联合在一起污蔑我!”潘宝珍大声叫道。

沈若宓却轻笑一声,“好奇怪,你自己的丫鬟都招认了,你还在狡辩什么?我和表姑娘有没有污蔑你,将二姑娘的丫鬟双喜压过来一问便知了!”

阿松适时地提醒道:“大奶奶,双喜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潘宝珍死死地攥着裴少廉的衣带,不停摇头,“三爷……不要,你害怕,三爷,我们回去吧!”

裴少廉面带痛苦地质问:“阿珍,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呜呜……”

不论裴少廉如何问,潘宝珍都只是哭。

一边是从小待自己长兄如父的大哥,一边是自己的发妻。

裴少廉不是不知道潘宝珍的性子,两人从小几乎是一起长大,她暴躁,执拗,骄纵,高傲,爱说旁人闲话,他依旧喜欢她,喜欢她那高傲骄纵的性格。

可是他没想过她会变成今日如此偏执,所以他宁愿选择相信妻子,也不敢去想那些一个个用尽心机的谎言和错事皆是她所为。

“大哥!”

裴少廉跪在地上。

“求大哥,看在弟弟的面子上,绕过潘氏。”

“潘氏是我的妻子,她做错事,是我纵容之过,我愿代她受过,就说是我眼红二妹的聘礼和亲事,故意偷走了二妹的玉镯,还求大哥不要将实情公诸于众,给她保留几分颜面。”

潘宝珍哽咽道:“三爷!”

裴少廉见裴翊无动于衷,他心一沉,再膝行到沈若宓的面前。

“大嫂,先前是我对你多有不敬,但我向你发誓,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你刚嫁进裴家之时,每日早晚晨昏定省,天不亮便去祖母身边请安,有一回祖母身边的王妈妈在你必经的小径上泼冷水,想看水结冰后你滑倒出丑,是我和二哥恰好看见,我们二人便一直站在那条小路上等你,直到你经过时能够提醒你当心脚下勿要滑倒……”

沈若宓当然记得。

她去春华堂要经过珍园墙后的那一条小径,那一日的清晨极冷,她出门后发现裴少廉和裴子衡兄弟二人就站在那条小径的墙头等着她。

见她走了过来,裴少廉先同她打了招呼,在清晨的蒙蒙亮的朝晖之中,那时青年的笑容温暖而干净。

“大嫂,你是去给祖母请安的吧?这小路上结冰了,你绕到西边去春华堂吧!”

即便裴少廉曾经对她说过那样的话,也改变不了他助纣为虐的事实。

倘若今日潘宝珍都能逃过一劫,那么日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凭什么她做错事情却不需要有任何处罚,难道元宝就白白死了,她与詹茗薇白白受辱了吗?

“够了!”

裴少廉还欲再说,裴翊喝断他道:“裴少廉,你可是在挟恩图报?”

裴少廉说:“不……大哥,我没有!宝珍是我的妻子,你要我眼睁睁看她受罚,我做不到啊!”

裴翊语气冰冷地道:“我以为上次我警告过你与潘氏之后你们二人会有所收敛,不想潘氏如此恶毒,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你大嫂。裴少廉,你见不得潘氏受罚,你大嫂也是我的妻子,难道便要我委屈她含辱受欺?世上何曾有这般道理!”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已让你大嫂受了太多委屈,是我之过,这一次,女人的事就让她们女人去解决吧,不过潘氏要先亲口向你大嫂和詹氏道歉,待你大嫂满意了,再将她送到太夫人和二妹面前认错受罚,否则今日绝不可能放她离开,日后如有再犯,罪无可赦,咱们裴家不要这样恶毒的媳妇!”

裴少廉瞪大双眼看向裴翊。

他的大哥,此时此刻眼中却只有愤怒和冷漠。

他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这一次仍有转圜余地,大哥会看在兄弟的情面上饶过宝珍。

从小到大,他和子衡、子文兄弟几个都以大哥裴翊马首是瞻。

他是宗子,是裴家最有出息的子孙,是榜样,更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大哥。

幼时他们闯祸,大哥总是会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替他挨打、受罚,他高大沉稳得如同一座山,若非如此,他们几个弟弟也不可能如此信服他。

可今日,哪怕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哥却对他再不留任何的情面……

裴少廉无力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对潘氏道:“宝珍,你罪孽深重,我救不了你了,今日也是给你教训,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一人受罚的,祖母和二妹如何罚你,我便与你一道受罚便是,只盼你日后能真心悔过,收敛性情,尊敬兄嫂。”

潘宝珍尖叫一声,她像一头母狮从地上扑到裴少廉的身上,疯了一般用力地捶打他。

“你凭什么说我罪孽深重,裴少廉你这没用的东西,你知道我嫁给你受了多少委屈!我想要穿浮光锦,只能去找她要,那缎子是大哥给她挣的,你给我挣来了什么?!就因为她是宗妇,府里的女人都围着她转,在密云围场,大哥受伤,明明三房也住边儿上,凭什么你就要我们让出帐子给她住?……”

裴少廉则垂着头任她打骂。

沈若宓看了心里极不是滋味。

潘宝珍只看到了她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没想到她没有浮光锦,但她的丈夫裴少廉愿意厚着脸皮为她求来浮光锦讨她欢心。

而她只能因裴翊的一句话眼睁睁地将到手的浮光锦送出去。

哪怕今日知她犯下错事,也愿意陪她一同受罚,甚至情愿主动揽过所有过错。

那么,裴翊是为什么呢?

他刚刚说他也对不住她,他这样的人也会承认自己有错?

从前,他绝不可能为她做到这些。

直到潘宝珍终于折腾累了瘫坐在地上,裴少廉才满脸疲惫地道:“宝珍,算了吧,你就向大嫂和表妹认错吧,别再折腾了!”

潘宝珍想哭,眼泪却已经流尽了。

她抬眼看向那个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女人,沈若宓,眼中满是怨恨。

她好恨,凭什么要低三下四和她赔礼道歉。

她更不甘心,沈若宓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大爷撑腰压迫她而已。

是,她承认自己是嫉妒,嫉妒沈若宓美丽,有个得宠的皇后姑姑,嫉妒她有大爷那样英俊能干的丈夫,而她的家族却已经没落,嫁过来一年了无子无女,连丈夫也不中用……

潘宝珍跪在地上,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肉从口中挤出来一句话。

“大嫂,对不起,还求你宽宥我今日之过。”

裴翊:“你之过,你有何过?全部说出来!”

潘宝珍:“我……我指使馨儿害死了大嫂的元宝,我……我指使詹茗薇偷盗二小姐的镯子嫁祸给……大嫂,我……我还对大嫂,出言不敬、不尊重。”

沈若宓走到潘宝珍的面前。

她狼狈地低下头,眼中还满是怨恨与倔强。

沈若宓明明也极是愤怒,但心中却莫名兴奋,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做事不计后果,不再忍气吞声会叫人这样心情舒畅。

她看着窗外,忽略潘宝珍难听的哭声,天是湛蓝色的,阳光也是如此的明媚。

于是她微笑地看着地上的潘宝珍,回忆着多年前她在乡下是如何地推着磨盘磨豆子的力气,抬起手,在潘宝珍震惊地目光中一巴掌狠狠掴在了她的脸上。

“啊——”

听到妻子的尖叫声,裴少廉不由叫道:“大哥,她都已经认错……”

裴翊冷冷看过去,吓得裴少廉赶忙捂住那还火辣辣发疼的侧脸,嘴巴嗫嚅了几下,终是垂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