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

作者:云闲风轻

沈若宓不敢大声或伸手去指打草惊蛇,故而在明武近前之后,她沉默了几息的功夫,突然开口道:“左前方戌位,向西南走,浓眉头戴斗笠,灰上衣黑下裤。”

明武看着眼前女子冷艳的侧脸,先是一怔,旋即便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循着她指的方位看去迅速便找到了沈若宓描述的那人,虽未看清他手中是否藏有匕首,但明武几乎是当机立断,一面拉着沈若宓与环儿跳上马车,一面夺过车夫手中的鞭子朝着眼前的马狠抽了一鞭子。

那马臀部吃痛,“嗷呜”一声便直直朝着下坡的人群中冲了过去。

却说人群中的那头戴斗笠的男人攥着手中的匕首正要向着裴翊捅过去,全神贯注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突然听到有个女人喊着“马受惊了”。

猛地抬头一看,唬得他魂飞魄散,人群拥挤,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逃避,他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反方向跑去。

所幸那马车未冲入人群,而是沿着河堤狂奔,他却在慌乱中手中的匕首不知丢在了何处,自己也跌进了泥潭中。

沈若宓看见那刺客淹没在人群中才松了口气。

事出突然,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眼下需得将马逼停再去捉拿刺客,那厢裴翊已拽着车壁跳上了马车,从靴中抽出匕首将马与车之间相连的绳子拦腰砍断,率先抱着沈若宓滚下了车,而明武骑上了惊马,借着制服惊马的掩饰朝着刺客奔去。

二人的身体跌落在泥地上,裴翊将沈若宓整个身体搂在怀中,不知滚了多久才停下,滚得脸上、身上都是泥污。

“你疯了,过来做什么?!”裴翊怒道。

沈若宓睁开眼,面前的男人满脸尘土污秽,表情惊怒,她猜测自己现在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翊扶着她站起来,沈若宓的脚崴了,她刚才也磕到了头,整个人昏昏沉沉,几欲晕倒,痛得说不出话来,只口中喃喃自语。

裴翊听不清,后悔适才责备她那样凶,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着一旁临时搭建的小棚走去。

这时那不死心的刺客竟再次从身后朝着二人的方向快走过来,明武急得大喊道:“大人,大人,有刺客!”

裴翊向身后看去,为时已晚,那人丢了刀却还有后着,飞快地向着他们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一物。

……

沈若宓瞪大双眼。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沈若宓看见裴翊抱着她滚落到一旁的一块大石,整个身体将她压在身下。

只听耳旁如雷轰鸣,那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

……

……

不知昏迷了多久,沈若宓捂着头醒了过来。

头痛欲裂。

“夫人醒了。”

环儿听到动静忙从一旁的小床上下来,扶着她坐起来。

“大爷在哪儿,他现在怎么样了?”沈若宓抓住她的衣袖问。

环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沈若宓问的是严玄,叹了口气道:“大人在隔壁的房间养伤,他伤的有些重,大夫说他伤到了头,不知何时才会醒过来。”

还没等环儿说完,沈若宓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他平日的心腹,并没有阻拦沈若宓,只将环儿拦在了外面。

裴翊静静地躺在床上,额头包裹着一层隐隐透出血色的白色纱布,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是他原本的样貌,脸色却异常苍白。

沈若宓心一沉,裴翊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说明他伤的极严重。

她颤抖地将手指反复放在他的鼻下,又去摸他脖颈间的脉搏,直到指腹间那细微的脉搏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据明武说,那个身上藏着炸药的犯人已被当场捉拿,他叫做杜远。

杜远家中本有兄弟两个,大哥杜瑞,杜远排行老二,其父杜恒先前曾修筑过黄河大坝。

杜恒本为工部的都水监主事,后来不满官场尔虞我诈辞官回乡泰州,挂着个淄川主簿的官职,家中做着漕运生意。

本朝的地方没有专司水利的官员,多数由杜恒这类基层官吏兼职,因而泰州和周围的府州若有与水利有关的工程之事都会找到杜恒去把关。

两年前兴启帝重修淄川段的黄河大坝,朝廷派下工部官员实地勘测河道,因与县令周密有旧,杜恒便帮着朝廷的官员一道估算工料与费用,绘制大坝图纸。

但在两个月前黄河大坝被冲塌之后,杜远的爹娘杜恒和母亲魏氏都被人杀死在了家中,大哥杜瑞至今下落不明失踪,而他则与妻子回老家济南看望岳父逃过一劫。

事发之后杜远立即报官鸣冤,彼时周密已被朝廷下狱,此案便由淄川县丞刘昌接下,然后等杜远提交上所有证据之后,刘昌却以强盗入室抢夺钱财杀人为由草草结案,且拒将证据交还杜远。

杜远认为案中有诸多疑点,刘昌直接将杜远打了个半死丢出县衙,杜远知道自己的父亲恐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大官,连夜带着妻儿逃走。

安置好妻儿后,他不甘心爹娘和大哥就此冤死,听闻朝廷派下的河道总督严玄与林闵和聂虎勾结在一起,是个贪财好色的贪官,偏偏每日还要沽名钓誉,在大坝上亲自督工,便带着匕首和炸药意图与严玄玉石俱焚。

眼下这杜远已被缉拿,那时裴翊还尚未昏迷,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命明武把杜远看管好了,万不能交给林闵和聂虎。

听到此处沈若宓明白了,原来这杜远和杜瑞是亲兄弟,也是证明周密清白的关键证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误认为严玄才是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贪官,竟要与他同归于尽。

今日一早林闵和林太太就找到总督府,嘴上说着要探望裴翊和沈若宓,又是向明武要人,明武说这人险些要了自家大人的姓名,一定要交给严大人处置,林闵和林太太被拒后悻悻地走了。

沈若宓照顾了裴翊一整天,他依旧没有半分要苏醒的迹象。

“夫人,你先回去休息吧,大人这里有我照料。”明武端着药说道。

沈若宓疲倦地道:“不用。”

明武忽然冷冷说道:“大人昨日为救夫人险些被炸死,他千里迢迢来山东便是为了寻回夫人,夫人待大人又如何呢?恐怕他在你心里是远不如旁人的,若是我,定然一封和离书放夫人自由。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夫人当真愧疚,当日又为何要下毒,你可知大人他……”

他顿住。

沈若宓诧异地看向背后。

“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明武垂下眼。

沈若宓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发白,她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江易升送来的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就被她扯了过来。

这老大夫姓崔,说来也巧,与沈若宓籍贯相同,都是青州人,他医术高超,与江易升乃是忘年交。

崔大夫还以为裴翊是又吐血了,一面给他把脉一面絮絮叨叨地道:“唉呀我不是说了吗,这是药三分毒,何况是真毒药!他居然服用了那么多,真不怕死!如今又被炸伤成这副模样,再晚一天服用解药,怕是老头子我都回天乏术了……”

沈若宓大吃一惊,她艰涩地问:“他吃了什么毒药?”

崔大夫说:“这毒以赤蝶为药引,什么名儿我不晓得,姑且叫它赤蝶散吧,这毒厉害就厉害在吃完并无什么不适症状,也令人无从查验,但遇湿气与邪风之后却会诱发人心绞痛,服用三个月之内必然心如刀绞暴毙而亡!”

严玄本就有心疾,林闵和聂虎用赤蝶散这样的毒药,一旦严玄死了,一定会被大夫误诊为心疾。

沈若宓喃喃道:“那毒药我曾经只给他吃过一指盖,当时他并无不适,怎会吐血?”

崔大夫哼说:“胡说,他这毒药少说吃了十几日了,虽每回剂量不多,但累加起来也够他喝上一壶的,我告诉你,解药我这里有,他自己死活不要,即便天王老子也没他这么糟蹋自己的,他要是真死了跟我可没半分关系!”

直到这一刻,沈若宓才明白了他那日所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仅仅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居然真用自己做诱饵去蛊惑林闵和聂虎,见他当真中了毒,二人一定会放下警惕之心,届时他便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或许杜远这件事根本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刹那间,沈若宓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连对自己也如此算计的男人,他真的不要命吗……

明武:“这便是大人的计谋,等会林闵与聂虎过来,我还要与夫人演一场戏。”

当初严玄赴任,也带了一行护卫,严玄死后,裴翊谨慎,遣散了严玄的一众护卫,只留下明武和两个绝对忠心的心腹。

那两个心腹在自己身边护着,自己的侍卫则每日贴身护卫沈若宓。

他是严玄的心腹,如今严玄死了,裴翊承其遗志来调查黄河大坝案和重修黄河大坝,他自然要保护裴翊。

这案子有多凶险,没人比他这个亲历者更清楚,是以当裴翊命他保护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极其不解和不愿。

谁料裴翊竟恳求他道:“实话告诉你,她本是我的夫人,于我而言是极重要的人,不过因机缘巧合失散,她与我有些误会,也不肯听我解释。若她有事,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是请求你帮我保护她。”

红颜祸水。

明武心中便想。

但明武钦佩裴翊敢于力挽狂澜的勇气,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明知前路危险仍旧毫不畏惧以往,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服下,且这样一个痴心痴情的之人,他还有何理由再去推脱?当即应了。

沈若宓呆呆地看着床上昏迷的裴翊,心中仿佛飘满了迷雾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摸不到。

他曾说他来济南是为寻她。那时她不信,以为他来济南是为了与严玄一道查案。

如今他竟又舍了身救他一次,为何?究竟是为何?

如果说当初在密云围场时他救她是为了以救命恩情来日携恩图报,那么在她明确表示要与他和离之后,这一次他为何还肯豁出命去救她?

她对他而言重要吗?既然如此重要,当初他为何还要利用她欺骗她,令她心碎?

一个声音告诉她,沈若宓,你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曾经他是如何冷待你的了?忘记前几日他如何声音冰冷地质问你给他下毒了?

如果裴翊死了,你成了寡妇,却依旧是沈家的永福县主,而如果沈皇后死了,裴翊不肯保你,依照太夫人的性子你早晚要落得一个被休弃的下场!

沈若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她实在想不明白,想到头痛,也想不透这个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一次救自己,究竟是害怕菱姐儿没了娘,还是担心自己这个黄河大坝案的关键证人死了,这案子无从侦破?

还是说,他心底有着其它不足为外人道的谋算?

半年前在密云裴翊身受重伤,那时太医便嘱咐他至少要静养一年不可过于劳动,其后就能慢慢恢复。

但这人不听劝,如今他又是服毒,又是被炸药震得五脏六腑受损,崔大夫说他这般至少要折寿上十年。

沈若宓将裴翊的身体先翻过来,这样的天气,药糊敷上后不能捂太久。她轻轻揭开包裹着伤口和药糊的那一层纱布,血肉模糊的伤口与纱布粘黏在了一起,纹身的龙尾处被烧灼得满是密密麻麻的坑坑洼洼,看了只叫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实在难以下手。

沈若宓心惊胆战地,稍微用一下力,昏迷中的裴翊便疼得皱起了眉,那模样极是痛苦,她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急忙松了手凑近他的面前,安抚似的轻握住他的手背。

蓦地他身体僵直,死死地反攥住她的手,那双漆黑的凤眸忽地睁大直直看向沈若宓,上半身半弓起来,头悬在半空,额头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脸颊苍白如纸,却仍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口中喃喃低语:“年年……年年!”

说罢整个人又如被人抽掉魂魄一般失去意识,倒回了床上。

“裴孝均,孝均、孝均你醒醒!”

沈若宓花容失色,她何曾见过裴翊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之态,哪怕是那次在密云为救她为人熊所伤也不曾有,她慌了一般在他的耳旁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直到确认他没有醒过来,适才不过是梦魇住,她摸了摸自己脸颊,竟摸到一行濡湿与冷汗。

沈若宓不敢再用力,只能用小银剪剪去了纱布多余的部分。

原本涂上的药糊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谨慎起见,她还是从梳妆奁中找到一根干净的银簪,想到这人向来喜洁,她又用帕子沾了烈酒将银簪擦拭干净,才敢插在药罐中试毒。

这药是崔大夫所开,内服的药也是明武亲自所煎,她也用银簪试过,自然皆无毒。

沈若宓松了口气,这才从罐子里重新挖了一大勺小心地敷在裴翊的伤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重新包扎好伤口的时候,再将内服的药给他也喂下去,竟已过去了近两个时辰,而她也热出了满头大汗。

这过程中,她听见有七八回裴翊迷迷糊糊地再度唤她乳名。

他极少这般亲昵唤她,更多的时候是一句生疏的“夫人”。

起初她以为裴翊要同她说什么要紧事,然而附耳过去之时,才发觉他似乎只是梦呓而已。

“年年,对不起,别恨我了……”他轻声呢喃。

裴翊一直在发低烧,大夫说若是烧起来就麻烦了。

沈若宓一遍遍用凉水给他擦拭身体和额头,药膏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更换一次,所幸他的身体素质不错,一直没有烧起来。

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沈若宓摸到他衣服内衬里似乎夹着什么珠串一样的东西。

她是一直知道他有在衣服内衬中放东西的习惯,尤其是一些要紧之物,他都会谨慎地放在内衬的口袋之中。

沈若宓解开内衬的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枚荷包。

这荷包是她做的,散发一股清凉淡雅的异香,取出内里之物。

是……她曾经扯碎的那只金瓜棱柱手串。

沈若宓怔了一下。

他竟不知何时捡了回来,她下意识地数了数,二十八颗一颗不少地又重新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