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蘅夜半惊醒,她以为是噩梦,久久未眠。
半响,缓缓吐出胸口的气息,欲起身喝水。
借着凄白的月光,她走到桌前,手伸着去摸索着桌上的茶盏,背后忽然悄无声息地贴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吓得她当即要张口尖叫,那人却又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蘅姐,是我。”
男人轻声道。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是他……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方蘅惊魂未定,她哆嗦着点了桌边的小银灯,转过来照着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甚是高大地堵在她的面前,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或明或暗,面无表情,一双幽黑的双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深处仿佛也跳跃着一簇火光,明明该松一口气,不是坏人……那眼神却灼热得她心里发慌。
她犹豫着问:“你……是二郎?”
他曾让她唤他二郎。
“自然是我,”男人笑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算算我们也足有一个月没见了。蘅姐,你还记得我?”他上前一步,亲昵地抱住她瘦弱僵硬的肩膀凑上前挨着她,“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我的声音和我的脸你还记得吧,嗯?”
他说着,竟将那张俊脸特特凑到了她的面前去。
方蘅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眉毛浓而黑,斜飞入鬓,与他爽朗张扬的性格极是类似,他的瞳仁被烛光照得收缩起来,好像毒蛇竖起的瞳孔般精明与敏捷,一双炯炯蛇目之间,是挺拔而微微下勾的鼻梁。
“我记得,”方蘅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她不动声色地躲着他靠近的身体和目光,“二爷,你、你怎么这么晚会在我家?”
“二爷?”
男人顿了一下,品味着这两个字,眸光却渐愈冰冷。
“蘅姐,你怎么这几日不见,倒是与我生疏了?”
方蘅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寒意,然而女性天然的直觉却令她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并不是来与她叙旧的。
即便叙旧,正经人家也断然不可能半夜三更来找她叙旧。
“二爷若有事,明日可上门来商讨,你的救命之恩,方蘅无以为报,实在不敢忘记。”
“是么?我能上门来寻你?”他说:“但你分明并不想见我,也不想与我有任何牵扯……唔,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是不是你说的?”
方蘅忍不住向后倒退,后腰却抵在桌沿上。
在她因惊恐而睁大双眼、脸色苍白,呼吸变得急促之时他又体贴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低低说道:“蘅姐,你为何怕我?你忘了在淄川城中我受了重伤时你是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的纤纤柔荑被滚烫的药汁烫伤了,就在此处。”
说着沈越低下头,抬起她的纤纤玉指,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怜惜地揉着她手背上一块深色的红痕。
“你明明知道我是在救你,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蘅不敢置信。
她的眼睛则极快掠过他脸上的五官,这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可她此时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羞涩与暧昧,反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心里骇得“砰砰”直跳。
她费力想抽出自己被他挟夹在他脸上的手,才惊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年此刻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眼中的阴郁宛如千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冰冷刺骨。
她生怕激怒他干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颤抖着嗓音柔声说道:“二爷,我的意思是……你我男女有别,今时不同往日,求你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说着手用了力想抽出,却发现他竟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登时眼中的惊恐再也隐藏不住地奔涌出来,身体也竭力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沈越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手臂宛如铁链般更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救命之恩,我怎敢忘?蘅姐,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那个姓叫李德的小子,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你不能嫁他。”
他轻轻抚摸她吹落在肩头发丝,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属于女儿家的幽微香气。
他依旧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方蘅,语气足够温和,态度中却分明隐含命令之意。
“这是我的私事。”方蘅拒绝。
“你已答应去见他了?”他脸色骤然难看。
方蘅没有回答。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又低低笑了起来,掰起她柔美的下巴随意说道:“好,你尽管去见他试试,如果你还想叫他活的话。”
“你何意?”
方蘅震惊道,如果她去见李德,他就要李德死?
“如你所想。”
沈越摊手。
他知道方蘅不会喊人,因为她最是看重自己的名节和名声。
“二爷,看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为何便不能不能放过我?”方蘅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苦涩与恳求的意味。
沈越柔声说:“没有为什么,蘅姐,你是仙人子一般冰清玉洁的人物,李德那个低贱的商户根本配不上你,我是为你好。”
“你……你夜半闯进我的闺房威胁我要伤人性命,你怎么是为我好!”
她终于发怒了,这个向来说话柔声细语的女人发起怒来时饱满的唇瓣轻轻颤抖着,一双美眸瞪得浑圆,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下面那道纤细脆弱,叫人想一口咬断据为己有的雪白脖颈。
“王二爷,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市井小民,也是你口中那低贱的商户!还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若我有得罪你之处,你朝我一个人来,要杀要剐我随你!莫要伤害旁人!”
她在说什么,沈越早已听不到了。
她是那样柔情似水的一个女人,在他落难之时,多亏了她的细心照料才能复原。
但沈越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所以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也实乃稀松平常。
沈越不笑了。
他径直走向方蘅,突然扼住她的咽喉,堵住了她的唇。
那两片唇瓣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柔软甜美,他情不自禁地轻舔含吻,在她发愣之际,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唇齿,蛮横地带有报复性地长驱直入,汲取那檀口中香甜的琼浆玉露。
直到那个柔弱的女人咬破了他的唇将他推开,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外面却不合时宜地传来褚姨母的声音。
“蘅娘,你在跟谁说话,屋里那是什么声儿呢?”
原来褚姨母起夜听到女儿房里有动静,还以为方蘅是在跟月娘说话。
“没什么娘,我,我刚才做了噩梦,把自己惊醒了,可能是说了梦话吧!”
听着褚姨母越来越近的声音,方蘅脸色惨白,急忙推着沈越压低声音道:“求你快走,我不再去见他了,跟我娘没关系,别把她牵扯进来!”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身形瘦弱得宛若纤柳,一双美眸急得掉下了眼泪,那楚楚动人泪眼盈盈的模样却极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褚姨母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她边敲门边问道:“蘅儿,你做了什么噩梦,没事吧?”
沈越用指腹抿了下唇角的血,忽又再度俯身含吻住方蘅的唇瓣,在她吃痛之时松开。
“记住我说的话,不许去叫他,否则我叫他死!”
恰褚姨母推门而入,看见黑暗中有个黑影一晃。
她连忙揉揉眼睛,叫着方蘅的名字,却险些被绊倒在门槛上,“蘅娘,蘅娘,你在哪儿!”
方蘅如梦初醒,过来扶住褚姨母,“娘你没事吧?”
褚姨母说:“我没事,你刚才在屋里是跟谁说话呢,我怎么看见有个黑影过去了。”
方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半含半吐道:“是……是一只野猫从窗外钻了进来,适才我也被他唬了一跳,刚才他约莫是听到了人的动静,便逃走了。”
褚姨母说:“夜里凉渗,你莫开窗睡觉,”又嘀咕道:“这个月娘怎睡得这样死,也不晓得来给你关窗!”
此时的褚姨母并没有看见浓黑夜色中女儿瞬间惨白的脸色,念叨两句忽皱起眉,借着月光凑上前皱眉问道:“蘅娘,你,你嘴唇上怎么流血了?”
方蘅好像才察觉到唇瓣上的疼一般。
她用手怔怔地抿了抿唇,果然指腹上是红艳艳的血渍。
“天干唇燥,是我咬破的。”方蘅竭力维持镇定。
好在褚姨母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要去给她拿唇脂抹上,方蘅好说歹说才劝走了褚姨母。
褚姨母走后,方蘅心口发凉,一股冷意从脚底板直往头顶钻。
月娘一向机敏,怎么会听不见这样大的动静。
她到一旁的抱厦去推月娘,果然月娘如何推也推不醒。
方蘅将手指颤抖着放在她的鼻下试探她的呼吸。
所幸人还有呼吸,只是睡得太死,约莫是被那个王二爷下了迷药……
方蘅既惊又怒,害怕月娘出什么事,赶紧拿起桌上的冷茶泼在月娘脸上,又不停晃着呼唤她的名字。
终于,月娘在她急促的呼唤声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口中含糊应道:“姑娘,姑娘你怎么在……”
且不提方蘅如何后怕,邬月露离开京都城后的第二日崔伯修才得到消息。
不用说,必是裴翊从中作梗,然而一夜过去,邬月露母子早已出城,崔伯修一路追出了顺天府,邬月露却宛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迹。
崔伯修立即来到大理寺寻裴翊,他不顾差役的阻拦冲到屋里,质问裴翊邬月露和他的儿子去了何处。
“邬氏已经脱籍乃是良家女子,你一未明媒正娶,二未征得邬氏同意便强行占有,还逼迫她生下你的孩子。崔伯修,你与我皆熟背大周律法,应知强夺良家女该判处绞刑!你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从重处置,我不去找你便罢,你今日还有何来脸面敢来质问我?”
“孝均,你分明知我自年幼便喜欢她,怎么忍心见我妻离子散!”
崔伯修跪在地上哀求道:“我发誓我会明媒正娶露娘,我那样做只是不想失去她!孝均,求你看在你与我一道长大的情分上告诉我露娘究竟去往何处,她一个弱女子,怀中还抱着我嗷嗷待哺尚未满周岁的儿子,何处能有她容身之地?”
“这不必你来管,天下之大,何处容不得一个小小女子与婴孩。”
崔伯修还欲再说,裴翊直接打断他道:“伯修,你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邬氏我帮定了,正是因为我还将你视作我的朋友,才不想看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邬氏不愿再与你再多做纠缠,她求我不要去揭发你,说从今往后与你一刀两断,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也希望你日后莫要再害人害己,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唤来衙役,将崔伯修强行“请”了出去。
只是他并未注意到,崔伯修离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仇恨。
……
九月十八正是沈皇后圣诞,今年三十八的生辰日。
因着身体的缘故和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黄河大坝案,沈皇后并不想办的过于隆重惹人注目非议,便只在生辰这日将一些亲朋叫进了宫中小聚。
九月十八这日一早沈若宓就早早领着菱姐儿入宫去陪沈皇后。
坤宁宫中张灯结彩,婢女太监们忙着在屋檐下悬挂精致宫灯,听说这些宫灯上瑰丽堂皇的画幅都是兴启帝命本朝最负盛名的大画师陆琼所画。
要知道陆琼天性孤傲,本为礼部侍郎,他的画色彩丰富古雅,尤其在刻画人物神态上格外细致,他的画作颇受世人追捧。
但陆琼却向来最不耻被人提及自己是画师,认为画画乃旁门左道,虽则众人总爱给他起个敬称所谓的“画圣”,他却更喜欢被人尊称一声“陆大人”。
然而圣旨下来,皇命难违,陆琼再不愿意也得下手画,他不画则已,认真画起来又最是精雕细琢、废寝忘食,故而兴启帝特许他在家中为沈皇后闭门作画。
起初陆琼是称病在家,有友人上门探望他也一概不见。
直到今日兴启帝命宫人将这些精美的宫灯送到坤宁宫中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画一看便是出自那“画圣”陆大人之手?
原来陆琼人家压根不是称病,而是奉旨“称病”实则在家中专心为沈皇后作画!
画幅完成之后自有匠人制作精美宫灯,这礼物比起金银珠宝虽不见得多么珍贵,却实在蕴含了兴启帝的一番巧思,叫人见了不得不感叹兴启帝对沈皇后之珍重,也使得那些唱衰沈家之流言不攻自破。
沈若宓仔细打量手中的这盏宫灯,只见它是一盏最为繁复的八角宫灯,以紫檀木雕刻灯的骨架,北地极冷的西州进献的上好的冰蚕绡。
冰蚕绡之地薄如蝉翼,透光性好,也可在上面作画,用来做灯屏最是合适不过。
沈若宓手中的这一盏灯屏上画的是百鸟朝凰,中央的凤凰仪态万千,沉着端庄,神情高傲,周围环绕着神态恭敬的百鸟。
这样小的一副画屏,居然容纳了百只鸟!细看来那凤凰身上五彩的颜色在阳光下还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姚姑姑笑道:“到了晚上点上灯,这宫灯能折射出金辉,整个坤宁宫犹如白昼金碧辉煌。”
沈若宓心里感叹陆琼的巧思,有了这些宫灯,何愁哄不了姑姑开心,说不铺张浪费,实则也是极尽奢靡了。
姚姑姑说陆琼正在琼华岛给沈皇后画像,沈若宓跟着姚姑姑去了太液池。
琼华岛是太液池南的一座小岛,岛上佳木成荫,风景宜人,沈若宓和姚姑姑到峦影亭的时候,正远远瞧见沈皇后满脸笑意,站在那亭中指着远处眺望。
她今日穿的甚是华贵美艳,翟衣上的宝石在阳光与湖水的照耀下险些闪瞎了沈若宓的眼睛。
不过沈若宓的目光很快被沈皇后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官吸引了过去。
姚姑姑见她楞楞地盯着那两人,便解释道:“那年长圆胖些的便是陆琼陆大人,他的画技当真是出神入化,娘娘很是喜欢,今日陛下命他来为娘娘画像。”
“那年轻些的姓桓,原先任临安县令,一月前陛下将他调回了京都城,如今任职礼部,他画技也很是不错,今日过来给陆大人打个下手。”
沈若宓想走,但她找不到借口离开,这时沈皇后已然发现了她们二人,陆琼与桓易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徐姑姑道:“县主,咱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