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氏情绪再度崩溃,审问被迫结束。
要收集其它证据,怕要从长计议。
裴翊一面命人保护证人全氏一家和方蘅,另通知官府将全氏哥嫂的尸体运去了刑部,一面先送沈若宓回了将军府。
马车上,沈若宓听完了全氏的证词,问:“大爷,你觉得全氏是被柳时鸿玷污的吗?”
裴翊眉头紧皱:“照目前来看是极有可能,毕竟极少有女人会拿自己的清白去污蔑旁人。”
沈若宓“啊”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全氏是柳时鸿的大嫂,他们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多年,她为何要凭白污蔑柳时鸿呢?”
又叹了口气道:“真不明白他为何要自毁前程,我适才听到街坊邻居在议论,说他这把年纪还不肯娶妻就是因为看中了全氏,但柳老夫人一直不同意,想让他娶个淑女。”
裴翊用指背轻敲了下沈若宓的额头,“浑说了,净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没有证人证词不可轻信。何况贪财好色是人的本性,他如今马上就要过观政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念之差也或未可知。”
沈若宓揉着自己的额头,吐吐舌头。
裴翊又说:“不过这事我总觉得还有些蹊跷,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全氏没有说实话。寻常女子提到自己被侮辱奸污时的第一反应是羞愧,亦有一些性情刚烈的是羞愤,而她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却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裴翊不得而知。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定要破了这案子。
马车停在将军府的门前,下车时沈若宓问裴翊:“你在巷子时同那卫士的首领说了什么悄悄话?”
裴翊说:“我命他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先运到大理寺去,我稍后去验尸,验尸完毕再运往刑部。”
沈若宓一怔。
这自然是不合规的,刺客掳掠朝廷命妇,案件重大,理应由刑部统率管辖,裴翊却把尸体先运到了大理寺,这显然是以权谋私。
她不由蹙眉,担心地道:“这不合规,万一被旁人看见……”
裴翊自然知道是不合规矩,但他担心尸体先运到刑部去会被人动了手脚,届时再想查出想要伤害沈若宓的凶手便难了。
他徇私被人发现亦不过遭几回弹劾罢了,对与沈若宓而言却是性命之忧,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你放心年年,不会有事,我自有分寸。”裴翊轻声安慰。
沈若宓说:“我信你的为人,总之你一切小心应对,我与你想的一样,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还有沈越,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裴翊想到沈越离开时方蘅看他的眼神,提醒道:“这恐怕要问问表姨了,不过她今日心绪不佳,日后你寻机会再问她吧。”
“什么,表姐和沈越?”
沈若宓难以置信,连忙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瞪大了一双杏眼。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适才那番剑拔弩张,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思索那三个死士的身份上,压根没把沈越和方蘅放在一处去想!
青天白日之下就敢有刺客掳掠朝廷命妇,看来柳时鸿得罪的不是一般人。
想到地上黑衣人嘴角流出的黑血,沈若宓不由胃口翻涌,泛起恶心来。
“怎么了?”裴翊紧张地问:“胃口不舒服?我陪你回去看府医。”
沈若宓赶紧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那些死人的情景,心里头害怕犯恶心。”
裴翊叹了口气,他将沈若宓拥入怀中,“年年,你若放心,把这案子交给我,你和表姨别再以身涉险了,我定给你和表姨一个交代,好不好?”
他温柔磁沉的声音字字入耳,沈若宓抚着自己的小腹,靠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安心闭目,轻声应道:“好。”
回了将军府,裴翊坚持要陪着沈若宓去看完府医再离开,沈若宓却说自己没事,不要为她耽误案子,劝走了裴翊。
刚走进屋,沈若宓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方蘅口中的那个王二爷……
忽然,脑中有了一个惊悚而诡异的念头。
……
话分两头。
却说明武与五城兵马指挥史司的巡街卫士首领王仁刚将三个黑衣人的尸体悄悄抬到大理寺后院,从角门进去随着明武的指挥抬到其中一个空房间,突然有个黑影从前一掠而过。
明武误以为是来救黑衣人的同伙,急忙追着那黑影过去。
再回来时,王仁已受了重伤瘫倒在地上,而安放着黑衣人尸体的房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不可阻挡,等裴翊赶到众人齐心将大火熄灭的时候,尸体早已成了三具焦尸。
苏醒后的王仁吓得脸色惨白,要知道这案子归刑部管,应当第一时间送到刑部去,他却听从大理寺少卿裴翊的话把尸体运到了大理寺。
一旦出了什么事,他必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裴翊看出王仁的担心,告诉他出了任何事他全力担保,王仁这才放心地走了。
尸体被毁,物证没了,目下唯一的线索便在全氏身上了。
当日,裴翊入宫向兴启帝禀明情况,求得了兴启帝对此案的特审权。
这也是有依据的,依照大周律例,大理寺本是复核机构,不能参与案件的审理。
但在柳时鸿奸污寡嫂一案中,只要柳时鸿始终不认罪,坚持自己被冤,案卷送到大理寺审查,裴翊驳回刑部重审此案,三次驳回之后,大理寺便可参与与刑部共审此案。
不过因事涉皇后的亲侄女永福县主被三个刺客当街掳掠,此案也被定性为“重大案件”,可直接进入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共同会审案件,在大周朝唯有涉及“重大案件”与“疑难案件”时方能启动三司会审的程序。
柳时鸿一案,本是一桩再普通不过奸污案,却因牵扯到了皇亲国戚的永福县主,惊动兴启帝和沈皇后启动了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程序复杂,会审日和会审地定在三日之后的午门,三大主审官分别是刑部尚书刘平一、大理寺少卿裴翊及右都御史傅陇。
因左都御史赵元清尚在山东老家中为其岳父守孝,都察院的主审官便由右都御史傅陇代审。
会审的前几日三司各自调查取证,裴翊也与明武亲自走访和柳家和柳家的街坊邻居,又重新提审了涉案的柳时鸿与全氏,证据却皆是对柳时鸿十分不利。
会审前一夜,方蘅久久失眠。
这几日她照旧去柳家照顾重病的柳老夫人,褚姨母和方姨夫多次阻拦未果,都劝她不要去管柳家的闲事。
褚姨母甚至后悔当初执意要女儿去和柳时鸿相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的柳时鸿居然是个寡廉鲜耻的奸人?
到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方蘅听到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腾得从床上坐起来。
“你——”
黑影闪到她的面前,捂住了他的嘴。
“蘅姐,别叫,是我!”
沈越慢慢松开手。
几乎是他刚松手,方蘅“啪”的一掌用力甩在了沈越的脸上。
沈越的左脸瞬间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可见这一巴掌使出了怎样大的力气。
“你便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定奚?”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得疼。
房中没有点烛火,借着幽寂惨白的月光,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衣衫单薄,脸颊因愤怒激起淡淡的红晕,单弱的双肩和胸口上下剧烈起伏。
月光下,她肌肤如雪,就连愤怒的模样亦是如此得圣洁干净。
“是我。”他低声说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方蘅冷笑说:“当初,我被张同卖入簪花楼,他的姑姑卢氏便是你的奶娘,对吧?卢氏这毒妇助纣为虐,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若不是年年救我一命,今日含冤受辱在狱中的那个人不该是柳郎!”
提到张同,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听到方蘅如此亲昵得唤柳时鸿为柳郎,沈越那张俊脸又瞬间变得狰狞激动起来。
“柳时鸿不过一个芝麻小官,何至于你为他与我反目?蘅姐,难道你忘了当初在高青我如何救你,我落难时你在淄川又是如何不辞辛苦地照顾我?!”
方蘅说:“我没有忘!可分明是你先瞒欺我在先,倘若我早知你便是害我的赵国公之子,那我宁可死也不要你来救!”
“你——”
“如今你不仅害我,还要伤害无辜之人,沈定奚,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金尊玉贵的赵国公之儿,可在我心里,你就是个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的畜生!”
“你骂我畜生?!”
沈越蓦地抓住方蘅的手腕,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我你,不是我害他如此,我只是叫人将他捆住打了几拳,谁知他竟会奸污自己的寡嫂,都是他柳时鸿咎由自取!”
“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你构陷了柳郎!”
方蘅出离愤怒,眼看一掌就要再度扇过去,那手却被沈越死死摁住。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害柳时鸿,你宁可信他也不信我!”沈越怒道。
方蘅看着他那张陌生狰狞的俊脸,泪水凄然无助地流了下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二爷,我求你放了柳郎吧,他是无辜的!他七岁丧父,十岁丧兄,自幼由老祖母和寡嫂抚养长大,寒窗苦读十五年才中举,只要你放了他和全大嫂,我做什么都可以!”
晶莹的泪水沿着她素白的脸颊一滴滴滚落,砸在沈越的手背上,也砸在了沈越的心上。
一阵阵作痛。
“你已笃定是我命人奸污了全氏害他?”他问。
方蘅垂首啜泣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沈越自嘲一笑,又问:“你说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要的就是你呢?”
方蘅身形一滞,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神情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蘅嘴角颤抖着,美眸中闪着绝望的光,突然记起半年前在高青县。
那时她瞎了眼睛,生着重病,举目无亲,仓惶无措,险些被人丢去乱葬岗。
是他从天而降救下月娘,又悉心照顾濒死的她。
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会逗她开心,也会温柔羞涩地唤她一声“蘅姐”,如一道光出现在了她的生病中,救她于水火,润泽了她被前一段婚姻折磨得近乎枯竭的心……
方蘅闭上眼。泪水濡湿了她长长的睫毛,淌过那张消瘦憔悴的脸颊。
在一片静谧中,她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褪下亵衣。
衣衫滑落,露出如初雪般的肩头与雪白的脖颈。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后背,白与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良久,沈越走到她的面前,却只是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衫。
他跪在她的面前说,“蘅姐,我今夜来只想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从未想让你难受过。”
方蘅睁开眼看着他。
“可你从没问过我的意愿。”
沈越喃喃道:“我以为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明明他没有对方蘅做出过任何的承诺,却妄想独占她,更因一己之私屡次破坏她的姻缘。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接近方蘅只是为了报复沈若宓,他恨沈若宓夺走了姑姑对他的宠爱,也跟着恨眼前这个与沈若宓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可为什么,现在方蘅失去了如意郎君,沈若宓险些被害死,他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反而会有心痛如绞的感觉?
“裴孝均审理过无数冤假错案,你不信我,定信他,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清白。”
-
翌日,午门,三司会审。
三司都曾审过柳时鸿与全氏,按照全氏的说法,是柳时鸿奸污她无疑。
人证物证俱在,事发之后医馆为全氏与柳时鸿验过身,全氏身下有被侵害的痕迹和男人泄过的精元,而在柳时鸿身上也有精元和全氏挣扎间的抓痕。
更有柳家的丫鬟小厮作证叔嫂二人衣衫不整躺在一张床上,后巷邻家听到十月十八夜里全氏有呼喊声,只不过那呼喊声很快便消失了,邻家便未放在心上。
证据确凿,直指柳时鸿。
刘平一和傅陇都听说这柳时鸿是今日的主审官之一裴少卿表姨的朋友,总之是沾亲带故。
严格来说主审与被告之间存在亲属、故旧与仇嫌关系应当回避。
但不严格地来说,柳时鸿与裴翊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关系,故而不需要回避。
对于刘平一与傅陇而言,这案子实在难断,得罪大理寺少卿不要紧,得罪了皇帝的亲外甥、长公主的儿子却难办。
“裴大人,你看,案子已经很明了了?”
刘平一只得看向裴翊,用眼神暗示他。
裴翊却说:“本官有异议。事发当夜柳时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断了三根肋骨,无行房之能,这是验尸官宋旭的医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全氏最初的供词中,当夜她听到屋后的巷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被告柳时鸿,故而出门去看,那时柳时鸿已被人殴打昏过去,焉能奸污全氏?”
刘平一忍不住道:“裴大人,这毕竟是被告的一面之词,你要知道,无人举证,被告便极有可能是为了脱罪在撒谎,除非他能自证清白,否则这桩案子……”
刘平一的话意思很明白。
“是,我现在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人殴打,但刘大人,柳家小厮和丫鬟皆可作证,平日被告与全氏恪守本分,无逾矩之行。且有医案在此,至少可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受过殴打,且他当时正在观政期,一言一行无不严谨慎重,怎会如此想不开?被告当夜没有饮酒,既企图霸占寡嫂,何必要大开门庭,引得众人皆知,仿佛生怕旁人不知自己犯下的禽兽行径?”
台下负责记录的官员与看押犯人的锦衣卫闻言,也纷纷跟着点头。
没有官员不知道观政期的重要性。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了贪图一时之欲便犯下滔天大错,只能说明这人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柳时鸿这人也在朝中观政了一年多,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人虽说恃才傲物了些,却干事尽职尽责,小心谨慎,实在不像个道貌岸然的淫贼。
若事情到此处,凭裴翊力挽狂澜,此案虽未替柳时鸿洗清冤屈,但暂时他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被关在刑部大狱中,究竟是受尽了折磨。
天色已晚,就在刘平一手中的惊堂木即将拍下之下,忽听一人高声喝道:“慢着,我能为柳时鸿作证。”
“你是谁?”刘平一不悦道。
直到那人走近,站堂下,刘平一昏花的老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骇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沈大人,什么风儿把你给吹过来了?”
除了稳坐如泰山的裴翊,刘平一与傅陇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着这位朝堂新贵和皇后的亲外甥见礼。
沈越摆手示意不必。
他看向裴翊,平静地说道:“我只来说一件事,我与柳时鸿有私怨,当夜柳时鸿就是我所殴打,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将他丢在柳家的后巷,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才离开。”
“如此,可否证明他并未奸污寡嫂?”
满场哗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