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宓来到坤宁宫正殿时,听到内殿里传来沈皇后剧烈的咳嗽声。
她迟疑了一下,听那咳嗽声愈发刺耳,终究还是不落忍,快步掀开层层的珠帘快步上前,轻拍沈皇后的后背。
等她停止咳嗽,看见床边的柜上放着一碗药,端起那碗药伺候着沈皇后饮下。
“姑姑这是生的什么病,怎这般久了还不见好?”
沈若宓本以为她是装病。
“心病罢了,”沈皇后用帕子擦拭着嘴角的药渍,她声音也有气无力,淡淡地说:“你见过裴孝均了?”
沈若宓放下药碗,如实说道:“是,姑姑,我相信他,你放我走吧。”
沈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年年,你为何如此信他,笃定他不会伤害你?”
沈若宓说:“他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
沈皇后却是冷笑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是,他有真心又如何呢,真心瞬息万变,即便他曾经真心待你,你又怎敢能保证这真心地久天长?”
沈若宓难以置信:“你怎会不信真心,姑父待你难道不是一往情深吗?我与孝均是共患难的夫妻,如果我也不信他,这个世上还有谁有能这个资格信他?”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生着重病,日夜殚精竭虑,脸色憔悴,唇色苍白无华,岁月为她的眼角和嘴角增添了岁月的痕迹,却独独没有夺走那双美眸中的淡定从容,甚至这张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依旧是美得那么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可此时的她那满脸讥讽冷酷的模样在沈若宓看来却是如此地陌生。
“深宫之中,何谈真心!最开始,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为了成为韩王殿下的妾,为了不在道观中做一辈子形如枯槁的孀妇,我便已是费尽心机!”
“到了宫中,我终于熬死了郭皇后,打败了徐贤妃,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在那个位置上我却寝食难安,几乎没有睡过一日整觉!”
“太后与徐氏多次企图将我置于死地,是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为太后娘娘在慈宁宫中清心寡欲,实则这一次文官集团声势浩大地要求废后,便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
“太后年事已高,何必还要如此争权夺利?”
“手中的权利既握住了,岂是那么轻易给出去的?沈家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寒族,不会威胁陛下的地位,我为后,陛下免受徐氏与郭氏掣肘。但同样的道理,我亦不受太后的掣肘。我不怕她,亦不可能如徐氏一般分权给她,成为她的傀儡。”
说到此处沈皇后咬牙道:“那个老虔婆,人老了,心却没老,还惦记做吕后,徐氏跟她一般,表面上是淡薄名利的贤妃,实则与郭氏一般口蜜腹剑,既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断掉她的臂膀!”
沈若宓闻言悚然一惊,脑中如同炸开一般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皇后。
所以……当年在密云秋狝的那次刺杀,实则是她这个表面上是受害者的姑姑一手策划?
她回想着当年的刺杀时发生的一切,心渐渐坠入了冰窟之中……
这时沈皇后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这一次,沈若宓却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直到沈皇后恢复平静。
“或许你认为我是心狠手辣,可我当初只想活下来。如果当年我没有抓住韩王,我会一辈子老死在道观中,我的家族和你祖父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败落。如果我没有得到陛下的宠爱,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深宫之中,可既然得到了陛下的宠爱,倘若不能得到他的独宠、专宠,终有一日,我也会死在别的女人手里。”
“有了晋延,我也要为晋延打算,徐氏不死,来日死的就是我、晋延、小五和小六。”
沈皇后下了床,她慢慢踱步走到一处墙壁前。
“裴家是簪缨世族,百年基业,当年随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定国将军更是从龙之功,简在帝心,娶了嘉善长公主。裴铳父子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一旦他们有反叛之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姑姑,你在说什么!”沈若宓勃然色变。
沈皇后按开墙上机关,登时凭空弹出一块墙砖形状的暗格,她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沈若宓。
“你好好看看,你夫君的字迹,想必你再清楚不过。”
沈若宓打开那些信。
第一封抬头是:太后亲启。
的确是裴翊的字迹。
她心一沉。
接着往下看。
“妖妇沈氏,失妇道,迷惑君王,祸乱宫闱,更有牝鸡司晨,黄河大坝案中贪赃枉法,柳时鸿案中纵族人为祸朝纲,德不称位,贪赃枉法,而有虎狼之毒,为宗室朝臣所怨,海内之仇也……伏惟太后废沈氏、太子别宫,清君侧之奸孽,臣等感激不尽……”
沈皇后冷冷道:“年年,你看清楚了么,这就是你的夫君。他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证据,准备在三日之后与太后联合弹劾我,逼着陛下废后、废太子!”
沈若宓抬起头,她看着沈皇后,一字一句是说道:“我不相信,他答应过我不会加害你便不会骗我。他并非朝令夕改之人,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沈皇后攥住沈若宓的手腕,“你当真是执迷不悟!裴孝均是你的丈夫,晋延就不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吗?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废太子能活着走出东宫!沈年年,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晋延死吗?我当初让你嫁给他是为了沈家,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宁肯与我这个亲姑姑反目!”
沈皇后极其愤怒地怒瞪着她。
沈若宓红着眼道:“为何你非要逼我?当初分明是你逼我嫁给他,要我做一个贤德妇,这些年我活得多么痛苦皆是拜你所赐!可你如今却又要我抛夫弃女,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去死坐以待毙,我不是你沈玉萼手中的傀儡,我也有心啊!”
沈皇后脸色极其难看,“好,你若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不过现在你可以出去看看,裴孝均还会不会等你,或者说,他敢把你再带回裴家吗?”
她指着窗外的方向对沈若宓道:“你自己亲眼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原处等你。”
沈若宓赶紧挣脱了沈皇后的手快步跑出去,不远处的殿门旁,一棵落尽了树叶枝头空秃的杨树下,那原本站着裴翊身影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姚姑姑和几个婢女站在那里。
她立即想要冲出坤宁宫去,却被两个婢女左右挟住。
“放开我!”沈若宓怒道:“你凭什么能控制我的一切,我告诉你,你可以关住我的人,但你永远关不住我的心!”
沈皇后由婢女扶着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若宓道:“你记住,你姓沈,到死也是沈家的女儿,裴孝均死后,我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儿郎嫁了。来人,把县主关到东暖殿,不许她出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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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若宓和素娘被沈皇后幽禁在了坤宁宫的东暖殿。
当日沈皇后要沈若宓承诺,只要她愿立即与裴翊和离,日后依旧是沈家的大小姐,永福县主。
沈皇后会为她另则一个好人家托付终生。
沈若宓没有答应。
她日渐消瘦下来。
从一开始的坚定不移,到逐渐自我怀疑,她害怕裴翊真的联合太后与文官集团弹劾沈皇后。
寒族出身的沈家,至今仍被朝中权贵蔑称为“政治暴发户”,尤其是沈皇后上位之后,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朝中权贵他们对沈家与寒族积怨已久,恨不得处置后快。
她寝食难安,时而胃口泛酸,恶心不止。
时而头脑昏昏沉沉,困得不行,到了夜里却辗转反侧,就连午夜梦回都是晋延和沈皇后惨死的场景。
沈皇后大概是同宫中众人都打过了招呼,宫人们不敢告诉沈若宓外面的情况,担心她想不开,素娘还特意给她搜集了一些话本子逗她开心。
沈若宓寝食难安,心里七上八下,在坤宁宫的每时每刻都犹如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落在沈若宓的脸上,沈若宓赶紧起身,摸摸自己的心脏和小腹。
坤宁宫还在。
她也还活着。
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昨天她等了一天,熬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睡了过去。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正一个人坐在殿中发呆,桓易简背着画箱来了。
“皇后娘娘命臣为县主作画。”他停在殿外,隔着窗,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看着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赶紧让他进来,关上门。
而后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问他昨天朝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桓易简却告诉她,朝中无事发生,裴家和沈家照旧。
今日三司还在朝上议论沈越一案,刑部尚书刘平一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沈越从狱中放了出来。
沈若宓愣住了。
难道是他们发现废后一事被沈皇后觉察了,暂且搁置了废后的计划?
不论过程如何,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沈若宓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裴翊也是她的丈夫,是菱姐儿的爹,哪一个她也不愿辜负,不愿看着这两个至亲互为仇寇,不死不休。
“桓大人,姑姑那日告诉我,说孝均要联合太后弹劾沈家,以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一案逼迫陛下废后。”
桓易简笔尖一颤。
沈若宓跽坐在窗下大红团花织锦宝相花地毯上。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清减了许多,原本尖的下巴愈发尖俏,她半披着发,发上只簪着一根白玉簪,除此外没有任何装饰,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眼静静地看着他,眉头蹙着,神情忧虑而惆怅。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地纯粹,那么地信任。
桓易简却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县主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旁人么?”
“你不会的。”沈若宓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桓易简死死地攥着笔,几乎要将手中的狼毫折断。
但他答应过皇后,为她保守秘密
于是桓易简深吸口气,继续作画。
“县主,你可还记得你幼时住的老宅中的那棵琼树,去岁我回临安,老宅荒废多年了,那棵琼树竟还活着,到五六月时,满树琼花如雪,极美。”
“记得,那时我常常爬上那棵树……”
爬上那颗琼树偷看你。
“是,那个时候,你还不是县主,我也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少年。”
沈若宓闭上眼,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淌下。
可惜那样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
她悲恸、落寞,曾经无比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她多么想嫁给他,他也答应会回来娶她。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再见面时她已为人妇人母,而他只能隔得远远地、生疏客套地唤她一声县主。
如果那一年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她,会不会如今的结局便不一样?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翻涌,沈若宓忍不住扶着桌案,弓起腰干呕起来。
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桓易简急忙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沈若宓拼命挣脱,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争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即便这个男人只是个书生。
桓易简轻而易举便掐住了她的脉搏。
那脉搏触之无,深按之即有,脉如滚珠圆润。
滑脉。
桓易简瞳孔微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抓着狠狠攫住一般,酸涩胀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相信,再摸,滑脉,脉象圆润,随即,他的眼底是深深的委屈、心痛与担忧。
只一瞬,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求你别告诉姑姑。”沈若宓摇着头哀求他。
桓易简心疼极了:“年年,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不出三个月,你的肚子藏不住,娘娘一定会知道!”
“可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会强迫我打掉这个孩子,我不甘心,我不愿意,我不是她手中傀儡!”
桓易简忍不住抱住了沈若宓,同样也是心痛如绞,“年年……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想哭便哭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他胸口的温热氤氲了沈若宓的双眼。
许是因为二人容貌相似的缘故,在褚氏过世之后,她不知不觉中将沈皇后视作了是自己可以倾心托付的至亲,为了沈皇后,她甚至可以以身犯险留在淄川,也伤害了对她一心一意的裴翊,如果不是为了赌气,或许他也不会固执地饮下那些有毒的茶水,糟践自己的身子。
可是从头至尾,沈皇后仅仅只是将她视作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安排去留,不该有自己思想情感的棋子!
她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长夜漫漫,泪水时常浸透了被衾。
沈若宓再也忍不住,她将脸埋在桓易简的胸口,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哽咽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口绯色的衣襟。
此后几日,桓易简时常入宫陪伴沈若宓。
他以自己生病为由,悄悄买了一些简单的草药,在家中熬成保胎丸带入宫中给沈若宓服下。
沈若宓这几日情绪波动极大,但那只是心里,她常常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许久,连素娘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
婢女们将情况禀告给沈皇后,沈皇后既心疼她不爱惜自己,却又恼怒她为了一个男人与自己的亲姑姑决裂。
晋延得知了沈若宓的情况,他悄悄避过东暖殿门前的侍卫,绕到殿后来探望沈若宓。
沈皇后不许他见沈若宓,他叫身边的内侍给他望风,从锁住着的窗缝中小心地塞进去一包云片糕。
只是晋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表姐好,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云片糕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殿下何不劝劝娘娘,县主整日这般精神萎靡可如何是好?”小内侍对晋延说道。
晋延:“表姐与母后的性子,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如今裴孝均谋逆已然下了大狱,如果表姐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在坤宁宫中束手待毙,事关沈家生死存亡,孤纵然心疼表姐也无可奈何。”
小内侍问:“殿下,难道裴家当真涉嫌谋逆了吗?奴婢见裴大人与裴将军平日待陛下也是一片忠心,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证据确凿,如何不真?这话你日后莫要再提了。”
晋延和小太监走后,五皇子从草丛中冒出了头来,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急忙如自己的太子哥哥一般跑到东暖殿殿后,敲敲窗棂。
“表姐,表姐!”
沈若宓正抚摸着袖中的那串金瓜棱珠手串黯然神伤,忽听那才七岁的小表弟正在窗外喊她。
她走到窗边,取走窗缝间夹着的云片糕,拆开油纸包,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里面竟是一片片热气腾腾的云片糕。
这是菱姐儿最爱吃的糕点。
“小五,是你?”
五皇子说道:“表姐,是我,我是小五!”
“这云片糕,也是你给我的?”
五皇子“啐”了一口,“呸,这是太子哥哥给的,他定是心中愧疚想要补偿你!表姐,我同你说,他们把姐夫下进大狱了,还污蔑姐夫有谋逆之罪!”
“轰隆——”一声。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云片糕尽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