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欢

作者:鹤松楹

萧长瑾来得很快, 翌日刚下早朝,他便与恭亲王一道回了王府。

“这都日上三竿了,谁家的小懒猫还没起啊?”

温润打趣的声音穿透窗棂, 萧婧华放下手里的书,循声偏头,眼前先是一亮, 随后不满, “我才不是懒猫。”

“是是是, 小婧华不是懒猫。”

男子弯着眼笑, 月牙白金丝松鹤绣纹锦袍尊贵无双,绸缎般的乌发随意披散,玉簪莹润, 俊美无俦。

骨节分明的手提着一个小笼子, 手背遒劲有力,青筋微鼓,肤色白皙,与铁笼对比鲜明。

隔着半开的窗, 他将笼子往上一拎,眸光明润温暖, “瞧, 孤说它呢。”

笼子里关着一只四脚朝天的小狸奴, 通身雪白, 脑袋圆圆, 双耳尖尖, 正酣睡着, 小肚子一起一伏。似听到人声, 它慢悠悠掀开眼皮, 露出一对鸳鸯眼。

一黄一蓝,剔透神秘。

萧婧华一看就喜欢上了,惊喜接过铁笼,手指轻抚这小东西头上柔软毛发,“哪儿来的小猫,真可爱。”

小东西抖了抖脑袋,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底下人送的,喜欢吗?”萧长瑾问。

“喜欢!”萧婧华一个劲点头,甜滋滋道:“也喜欢太子哥哥。”

萧长瑾通体舒畅,笑容越盛。

落后一步的恭亲王泛着酸,“你这丫头,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喜欢,一点也不矜持。”

萧婧华不理他,一门心思逗弄小狸奴。

萧长瑾摇头失笑,“皇叔。”

语气亲昵,显然与恭亲王极为亲近。

恭亲王随意点头,目光不错地盯着女儿,见她眉间一派欢欣,不显沉郁,放下了一半的心。

这府里的大小事皆落在他眼中,宝贝女儿昨日回来便哭了一通,他如何能不知晓?

只是女儿大了,有些事他这当爹的不好问,江家那姑娘又出嫁了,只能寄托于侄子。

死马当活马医吧。

拍了拍侄子的肩,恭亲王沉声叮嘱,“好好问,若是那姓陆的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婧华的事,我饶不了他。”

萧长瑾应承下来,“好。”

恭亲王满意了,负手离去。

待皇叔走远了,萧长瑾仔细地盯着萧婧华瞧,见她双眼略有些红肿,眸色微微一暗。

“哥哥,它有名字吗?”

萧婧华忽而开口问。

暗潮退去,男子轻声一笑,似松下长风,光风霁月。

“并无。婧华若想,可替它取个名字。”

萧婧华抬眸,此刻方注意到萧长瑾站在窗外,懊恼皱眉。

日头不晒,且清风爽快,她命人搬了两张躺椅放在院中,抱着小狸奴,坐着和萧长瑾说话。

纤长手指梳理着小东西背上浓密的毛发,舒服得它眯起眼,喉咙发出咕噜声。

萧婧华道:“它生了双鸳鸯眼,便唤它鸳鸯吧。”

小狸奴“喵喵”叫。

“哥哥,它喜欢这个名字。”萧婧华双眼弯成月牙。

“你取的,它自然喜欢。”

萧长瑾含笑望着她。

他母后早逝,年幼之时与皇叔皇婶极为亲近。婧华算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对他来说,皇宫里的那几个异母妹妹,加起来都不如婧华重要。

只妹妹大了,有些事不止皇叔,他也不好过问。就算问了,婧华也不好张口。

她只需要开心快乐,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郡主。

至于其他的,自有他在。

“对了哥哥。”

萧长瑾偏头,正瞧见萧婧华皱起小眉头,苦恼道:“我这儿可没有会养狸奴的婢女小厮,它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我一概不知。”

“孤带了两个专门养猫的宫女,此刻就在院外。”

萧婧华大喜,眸子亮晶晶的,灿若繁星,“谢谢太子哥哥。”

想到什么,她指着膝上卧着的小猫,“这小东西,乐宁、端和她们没有吧?”

萧长瑾哭笑不得。

婧华骨子里其实有些小霸道,知她性子,他怎会犯错?

“放心,只你一人有。”

萧婧华这才满意,抱着小狸奴,连头发丝都泛着喜意。

“婧华。”萧长瑾轻声,“听那些话,是不是很难受?”

她神情凝滞了稍许,轻轻点头,“我总觉得,他们不过是群百姓而已,最爱说些闲言碎语,我是当朝郡主,大人有大量,何必同他们计较。可是哥哥。”

萧婧华偏头,眼里水光涌动,“我不想听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抱着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待那群百姓,他们容易被蛊惑,听风就是雨,她能和他们计较什么呢?她不是不能处理那些流言,只是觉得没必要,总觉得她出手便是认输了,认定白素婉和陆埕关系匪浅。

可是这次,她真的不想再听了。

无关真假,只是厌烦。

萧长瑾心疼地摸她头,温声道:“不想听便不听,哥哥帮你。怪我这阵太忙,应该早在那些话传出来时就处置了。”

“你的事那么忙,哪有这功夫。”萧婧华摇摇头,眉眼低垂,“让箬竹去吧,总不能让钟文堂堂一个东宫侍卫统领做这些小事。”

“婧华的事,怎么是小事?”萧长瑾笑。

萧婧华没忍住,也跟着笑,嗓音甜软,“哥哥就知道哄我开心。”

兄妹二人凑在一处说着话,平和又温馨,箬竹箬兰看在眼里,面庞上皆带着喜意。

“还是太子殿下有法子。”

箬竹道:“走吧,先去安置殿下带来的那两人。”

……

出了恭亲王府,萧长瑾寻了间茶楼,在二楼雅间落座,倚窗悠闲品茗。

楼下熙熙攘攘,百姓三五成群,聚坐闲聊。商贩引客,行人闲逛,日暮之下,炊烟袅袅,繁荣昌盛。

房门被叩响。

萧长瑾吹着碧色茶汤,浅抿一口。茶香浓郁,口感醇厚,他悠悠道:“进。”

轻微的脚步声落在雅间,似松针落于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臣见过殿下。”

萧长瑾不曾回头,轻扬首,“坐。”

对面已斟了盏茶,他笑道:“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陆埕依言抿了口,“好茶。”

萧长瑾笑了,视线胶在他身上,平静道:“听说,你府上住了位娇客?”

眼睫微不可察一颤,心口郁气凝结。

总是这样。

每当他与萧婧华发生了什么矛盾,王爷、太子,这些尊贵的人物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若非郡主垂怜,以他的身份,其实并不与她相配。

他该感恩戴德地哄着她,宠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能让她受到丝毫委屈伤害。

该视她为君。

而非妻。

陆埕屏气,放下茶杯,“那姑娘救了臣一命,无家可归,臣暂时将她安置在家中。”顿了顿,语气沉着冷静,“这几日,臣宿在官署,并未归家。”

“哦?”萧长瑾挑眉,“是吗?”

陆埕颔首。

白姑娘是女子,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终归不妥。昨日他便让孟年回府收拾衣物,准备在官署住一阵。

不止他,陆旸那他也去了信,让他住在书院,得他音信才能回府。

因此,此刻的陆府并无外男。

听他这么一说,萧长瑾面色舒缓不少,不过……

“此事,你未告知婧华?”

陆埕沉默,“昨日公事繁杂,臣忘了。”

“你啊你。”萧长瑾恨铁不成钢,“有事藏着掖着不说,平白惹婧华伤心。”

“郡主她……”

“不想见你。”

萧长瑾懒得与他多说。

想打听情况,自己上门赔罪去。

“孤且问你,你与那女子可有情意?”

陆埕生了恼意,语调含霜,又斩钉截铁,“并无。”

“那这满大街的流言从何而来?”萧长瑾目光锐利,“不仅如此,还将那女子的来历与你的纠葛传得一清二楚,若非知情者,谁能知晓这些内情?”

陆埕一愣。

“她伤后,你前脚送她回去,她后脚就无家可归,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孤的人可说,那女子长袖善舞,不仅屋主,连邻里都与她很是和善。”

怎么就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萧长瑾一万个不信。

“殿下所言,臣已有察觉,此事尚在调查。至于流言……”陆埕唇线绷直,嗓音低沉,“臣向来厌憎。”

因此,从未主动去听过,了解过。

萧长瑾摇头轻叹,“你可长点心吧。再这样下去,说不准有朝一日,婧华就看不上你了。”

陆埕眸色微沉,“白姑娘伤好后,臣会送她离开,妥善安置。流言一事,臣亦会处置。”

得了保证,萧长瑾心中满意,优雅起身。

“行了,孤该回宫了,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

陆埕起身拱手,“臣恭送殿下。”

萧长瑾摆手。

指尖触及房门的前一刻,他淡声道:“陆埕,莫要让孤失望。”

未等陆埕答话,他拉开门,大步离开。

室中寂静,陆埕静立许久,长指揉上太阳穴。

良久,他出了茶楼,前往闹市。

茶铺热闹不已,百姓聚集成群,说着京中盛传之事。

听了片刻,陆埕又去了别的茶铺。

越听,他面色越沉。

……

获得鸳鸯的第二日,恭亲王府来了位娇客。

“这是打哪儿来的小狸奴,瞧着可真让人稀罕。”

被婢女引着进入水榭,康郡王妃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萧婧华怀里的鸳鸯,顿生欢喜。

萧婧华偏头瞄她一眼,嗓音懒懒的,“是表嫂啊。”

挠了挠鸳鸯的小下巴,她回道:“太子哥哥送的。”

太子一向偏宠这位堂妹,康郡王妃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落座后与萧婧华闲聊。

觑着萧婧华的神色,她小心打探,“那日胭脂铺外的姑娘,可是姓白?”

萧婧华神色立马淡了下来。

见她眉生郁色,康郡王妃及时止损,笑道:“我在郊外有个庄子,这段时日景色颇美,婧华可有兴致一游?”

萧婧华拊掌,梳着双环髻的侍女弯腰抱走她膝上鸳鸯,另有端着铜盆的侍女在她身前跪下。

她净了手,晶莹剔透的露珠自瓷白如玉的手背滑落,顺着葱白似的手指滴在石板上。

箬竹立即用帕子将她的手擦拭干净。

湿润指尖捻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放入嘴中,清甜香气在她口中迸射开来。吐出核,萧婧华将盘子往康郡王妃的方向推了推,“表嫂吃吗?”

随后又道:“这几日身上不爽快,就不打扰表嫂雅兴了。”

康郡王妃睨着那一盘白皙透亮的荔枝,心中复杂难言。

四月中,岭南的三月红已熟了,但路途遥远,在京城是稀罕物。宫里分到公主府的也不过是几篮子,几个妯娌一分,到手里的实属不多。

而萧婧华一个人,吃着跟玩似的。

将所有思绪全部掩下,康郡王妃笑着捻起一颗荔枝,“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庄子里赏景跑马,松快松快。”

萧婧华又吃了颗,兴致缺缺摇头,颇为直白,“没兴趣。”

康郡王妃一噎,不好再劝。

连续吃了二十来颗,箬竹便不让萧婧华吃了,“郡主,吃多了当心火气重。”

萧婧华悻悻收手。

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果液,她托腮望着湖面出神。

恭亲王府内挖有一湖,种了一半的菡萏。花期未至,荷叶聚集成团,偶有鲤鱼钻出湖面,咬一口漂浮的柳叶,飞快钻入水中。

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形成一颗颗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光辉,与波光粼粼的湖面交相辉映。

水榭两侧种有杨柳,和风吹拂,柳枝摇曳。

亭外有座桥通往湖心琳琅阁。

已故王妃惧热,恭亲王便为妻子在湖中建了一座亭阁。可惜没住几年,王妃香消玉殒。

萧婧华遗传了母妃的毛病,每到炎炎夏日,她便搬到琳琅阁居住。

睨着湖心楼阁,康郡王妃笑道:“是我想窄了,王府内的景色首屈一指,岂是乡野之风可媲美的。”

萧婧华眼皮微抬,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瞪圆,清澈明亮,“各有各的美,表嫂何必将它们作比。”

康郡王妃先是愣住,旋即笑道:“也是,这景既存在,定有能欣赏的人,在他们眼中,必是各自喜欢的景最美,独一无二,无可比拟。”

说着,她感叹一声,“这人啊,也是如此。”

萧婧华怔愣,心脏重重一跳。

心里仿佛出现一条小路,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顷刻间,有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她迷失在雾中,寻摸不着方向,在原地滞住。

康郡王妃见她皱起眉,目光发怔,似是被什么困住了,不好再打搅,当即告辞。

“今日拖了婧华的福,满足了口腹之欲,改日来郡王府,想吃什么,尽管与你表兄提。”

萧婧华勉强回神,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那自然好,表嫂慢走。”

康郡王妃往外走了两步,不甘心地问:“真的不去?”

“表嫂去吧。”萧婧华摆手,“箬竹,替我送表嫂。”

箬竹福身,“是。”

康郡王妃走后,萧婧华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箬兰立即为她倒了杯茶。

“郡主在想什么?”

萧婧华捧着茶杯,耷拉着眉眼,恹恹道:“没什么。”

康郡王妃回去后,江念卿与云慕清也依次上门。

两人跟约好了似的,并未多问那日胭脂铺子外发生的事,只与萧婧华赏花品茗闲聊。

云慕清爱画,瞧恭亲王府内繁花似锦,美不胜收,一时技痒。萧婧华便命人给她备好笔墨。

她端坐着,腰背挺直,水袖如云,眉目沉静。

数笔间,一簇怒放芍药跃然纸上,花叶似锦,曼妙多姿。

江念卿赞不绝口,“清姐姐家学渊源,这画技我敢说,京城贵女无出其右。”

萧婧华赞同,顺便拉踩死对头,“纪初晴也好意思标榜京城第一才女。”

云慕清被夸得面颊泛红,颇为羞赧,轻声道:“书画一道,我只是习得皮毛,不值郡主与江妹妹如此夸赞。”

“清姐姐何须自谦。”江念卿摇头,笑容明快,“难不成,与云大人一道习画的云家子弟,皆同清姐姐一般画技高超?”

云家先祖当年乃是太/祖皇帝的军师,盛朝建立后受封国公,任丞相。

那位丞相才华横溢,极善书画,子孙后代一脉相承,因而云家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

现任敬国公在朝中就任重职,其胞弟,也就是云慕清的父亲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

云家子弟的教养也是出了名的,无论男女,三岁启蒙,皆由族中长辈或是当世大儒教导,家主每月都会空出一日亲自授课,有时甚至会带着子女和侄儿侄女前往郊外做农事。

名师教诲,赏罚分明,劳逸结合,除了实在蠢笨的,云家子弟想不出色都难。

云慕清抿唇浅浅一笑,“有的。”

“啊?”

江念卿呆住了,就是萧婧华也转头看了过来,略有些惊讶。

“兄长中,大哥哥书画一绝,二哥哥画艺精湛,非我能比。姊妹间,三妹妹的画技也不输于我。”

“三妹妹?”萧婧华拧眉。

“是哪位?”江念卿好奇问道。

云慕清轻声道:“自幼在我家的三妹妹。”

萧婧华了然。

说来,除了这一大家子的才子才女之外,敬国公府还有一桩事为人津津乐道。

九年前,老太傅七十大寿,敬国公夫人带着幼子幼女前去赴宴,正巧碰上了随夫回京述职的谢将军夫人,双方还未寒暄几句,便见鬼似的盯着对方身边的女童。

只因谢夫人的幼女,像极了国公爷,而国公夫人的长女与谢夫人,足有五六分相似。

一阵人仰马翻后,留下贺礼,两位夫人当即回府调查。

这一查才发现,当初她们意外在同一间驿馆产女,事发突然,下人们纷纷手忙脚乱,想必孩子就是在那时被抱错了。

如今真相大白,本该将一切归位,但孩子养了这么多年,哪能轻易割舍。可若是不换回来,明知亲生孩子是谁,又如何舍得下?

且当时敬国公夫人整日抱着三姑娘哭,死活也不肯把她还回去。

僵持中,敬国公建议,既有此缘分,不如两家亲如一家,共同抚养孩子。上半年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下半年再换回来,如此轮换。

谢将军思虑后,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同意了。

从那之后,云三姑娘与谢家姑娘便由两家共同抚养。

此事一出,京城热闹了好些时日,半个月里百姓们都在议论云谢两家的“真假千金”。

云慕清杏眼里含着欢喜,“说来,再过些时日,三妹妹与瑛妹妹便要回京了。”

萧婧华从未见过这对姐妹,简单问了两句便不再开口。倒是江念卿对此颇感兴趣,缠着她追问了不少。

她性子跳脱,说着说着便说到别处去了。

“昨日康郡王妃邀我去城外玩,郡主和清姐姐可要一道?”

萧婧华心说,表嫂怎么回事,四处找人出城游玩,那庄子真有这么好?

思索着,她随口道:“不去。”

“为何不去?”江念卿睁大了眼,“听说可好玩了。”

她坐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郡主去嘛,去嘛。”

萧婧华头疼,还是那句话,“不去。”

江念卿劝不动她,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移向云慕清。

云慕清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轻咬下唇,“我倒是想去,但我娘最近在为我相看,不一定准许我出门。”

一听这话,江念卿泄了气,“我娘也想给我相看了。”

她去年及笄,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

“江妹妹……不愿成亲?”云慕清犹疑。

“也不是。”江念卿叹气,“只是不想像我大姐姐那样嫁到江南,逢年过节都不能回家。”

萧婧华正捏着糕点吃,闻言一顿。

“嫁这么远,江夫人怎么忍心?”云慕清蹙眉。

她父母恩爱,父亲不置妾室,这一房唯有他们兄妹三人。母亲疼爱子女,必不会忍心让她远嫁,相看的人选也大多都是京城子弟。

她和江念卿相识也有段时日了,性子相合,从日常谈吐也能看出,江夫人也是个疼爱女儿的,因此云慕清并不能理解她的行为。

这话让萧婧华和江念卿纷纷沉默。

个中缘由,她二人再清楚不过了。正因如此,她们不能责怪江夫人。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一片慈母心,心疼自己的女儿罢了。

怨只怨,老天无情。

萧婧华缓慢咽下口中糕点,眉眼低垂,长睫轻颤,眸底涌出伤感。

江念卿掩去眼中的水光,很快恢复活泼,笑着说:“还不是我姐夫当时太惹眼了,我娘若是不下手快些,他现在还不知是谁家女婿。”

“哪有这么夸张。”萧婧华继续吃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段姐夫长得虽好,但也不至于人见人爱。至少不如……”

陆埕二字险些出口,她咬了下舌尖,及时拐弯,“不如我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姐夫自然不能比。”江念卿一本正经。

萧婧华险些被呛住,云慕清亦是唇含笑意。

“怎么了?”江念卿理直气壮,“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对极了。”

萧婧华无奈。

江念卿噗嗤一声笑了。

日暮将至,萧婧华亲自送了二人出府。

敬国公府和虞侯府的马车相继离去后,她正欲转身,余光却是一凝。

落日余晖似薄纱,笼罩住宽巷。

颀长身影踩着霞光缓缓走近。

萧婧华踏出去的步子一顿,咬了咬唇,对门口守卫道:“待会儿陆埕若是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说完,她飞快转身进府,飞扬的裙裾似展翅蝴蝶。

守卫呆了一瞬,转过头去,同伴也是一脸懵。

很快,陆埕走到府门,对二人颔首,“劳驾二位,向郡主通传一声,陆埕求见。”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高瘦男子猛地摇头,“郡主不在。”

陆埕看了眼朱门,方才他分明见到大门开合,有道影子窜了进去。

他并未拆穿,只是道:“不知郡主去了何处?”

另一个胖些的守卫陪着笑,“陆大人这话也太抬举了,我们哥俩不过是小小守卫,怎能探知郡主的行踪。”

陆埕默了两息,“那我便在此处候着。”

说着,他果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

门内。

小厮飞快为萧婧华抬来梯子,箬竹箬兰满脸担忧,“郡主小心。”

萧婧华嫌她们话多,小心翼翼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趴在墙上偷看陆埕。

那日不欢而散,她真的没去见他。

她可以蒙住耳朵不去听外边的流言,可以不在意那一声“好”,但那枚玉佩,好似剜了她一半的心。

她和陆埕相识了整整十二年,他们之间有过太多回忆。爱他这件事,好似已经成了本能。可她也是人,会受伤,会心疼。

她忍下他与别的女子传出风流韵事,她忍了白素婉对他的恩情,忍了他一次又一次弃她而去。

可她忍不了,他践踏她的心意,蹂躏她的真心。

一想到陆埕把她的玉佩给了白素婉,她恶心、痛苦,头疼欲裂,心如刀割。

门外的陆埕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往这边看来。

萧婧华脑子仍是一片混沌,身体却率先做出反应,蹭一下缩回头。

光彩夺目的青鸾钗消失在余光里,陆埕眉梢微动。

他并未询问什么,依旧站在原处,身形挺拔得像竹。

素手抚上胸口,感受着胸腔内砰砰直跳的心脏,萧婧华咬咬唇,扶着梯子,一步步往下。

落地的瞬间,箬竹箬兰一左一右搀扶住她。

“郡主,要撤了吗?”

小厮指着靠在墙上的梯子。

萧婧华摇头,低声,“再等等。”

她仰面,安静看着西方。

云层翻滚,橘色光线逐渐隐去,太阳沉下屋檐。

萧婧华对着小厮轻抬下颌,“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小厮“诶”一声,利索爬上梯子,往墙外张望。看了两眼,他快速退回来,灵敏似猴。

“郡主,还在。”

萧婧华气恼,“天都快黑了,他怎么还不走。”

小厮嘿嘿笑,奉承道:“还没见到您呢,陆大人怎么能走。”

她是生气的,可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从内心深处泄出,两种不同的情绪在心中拉扯,鼻尖酸得厉害。

萧婧华哭丧着脸,“开门吧。”

小厮依言开了门。

萧婧华深吸口气,刚迈出一步,似想到什么,抽出簪在发间的青鸾钗。

今日见客,妆发完整,那支青鸾钗本与周围珠花相得益彰,被这么一取,硬生生少了几分华贵。

走出府门,她对上陆埕的目光,硬邦邦道:“我刚回来,找我做什么?”

陆埕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发髻,再往下移,裙摆下藏着硕大的东珠,隐有并蒂莲露头,玫红色绣鞋干干净净,丝毫不像外出过的痕迹。

门口守卫自他来后便未曾离开过,也不知她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陆埕轻颔首,并未拆穿。嗓音又低又轻,仿佛春日雨露坠打芭蕉,水珠散开后,满鼻的微冷水汽。

“贪污案忙完,我清闲了不少。过两日可要去山邑园?”

萧婧华微怔。

山邑园矗立在京畿范围内的集县,但说是园林,实则乃是座庄子,花果林渔,什么都有,只要花钱便能赏花摘果钓鱼,体验乡野之风。

他怎么会……突然想带她去那儿?

“不想去?”

见她沉默,陆埕拧了下眉。

去年说着要去,他因公事不曾赴约,她不是还闹了阵脾气?

见过太子后,他亲自去听,才知外头传言有多离谱。

是他疏忽了。

可想而知,她有多委屈。

这几日清闲,正好带她去山邑园散心,等她心情开阔,再谈白素婉一事。

若她不想去,便改日再与她相商。

思虑间,丝丝缕缕香气从对面少女身上传来,缠在他鼻尖。

是她常用的那款,似是鸭梨香。

香气……?

陆埕怔住,眸光微垂,凝在指尖。

萧婧华抬眸,望着对面郎艳独绝的男子。

陆埕长得极好,上天仿佛格外偏爱他,五官没有一丝瑕疵。他的眉宇深邃,但因瞳色浅黑,看人时目光极淡,总是显得清冷。

凭什么他邀请,她就要去?

萧婧华咬牙,刚要拒绝,又听陆埕道:“去年不是还闹着要去?”

她立时恍惚。

去年听说集县有个庄子专门接待外客,她来了兴趣,缠着陆埕想去。本来已经约好了,但他临时又回了官署,她气狠了,终究没去。

他竟然还记得。

萧婧华凝视着陆埕。

以往那日,他总是陪着她。

今年,她头一次茫然,不知去往何处。思来想去,决定进宫陪陪皇伯父,所以拒绝了康郡王妃和江念卿。

可陆埕主动邀约。

是想起了那个日子?

萧婧华不知道。

但她不想独自一人在王府里自怨自艾,陷入无尽的痛苦折磨中。

这两日,她想了许多。

她在父王的疼爱中长大,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唯独栽在了陆埕身上。最近几年,更是为他流了无数的泪。

她不是金尊玉贵的琅华郡主吗?不开心了,连太子哥哥也会亲自来哄她。可为什么,为了他,委屈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以前,她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嫁给陆埕。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第一次认真思索和陆埕的关系。

此次一行,她应该能得到一个答案。

离开他,亦或是继续与他纠缠。

萧婧华摇摇头,轻声应道:“去。”

……

约好出发的日子,萧婧华寻了恭亲王,告知他将会和陆埕离京几日。

恭亲王缄默良久,长叹一声,抬手摸着女儿的头,柔声道:“去吧,记得带足银两和侍卫。出门在外,别受了委屈。”

萧婧华挽着恭亲王的胳膊,不屑轻哼,“我可是琅华郡主,谁敢让我受委屈。”

恭亲王默,姓陆的。

以他的手段,若是别人敢这么对他女儿,早被他碎尸万段。可偏偏那小子,他动不得。

儿女都是债啊。

瞧着女儿乖顺的模样,他将叹息咽了回去。

虽只在山邑园停留两晚,但萧婧华要收拾的东西可不少。

衣裳首饰,环佩香薰,她用惯的胭脂水粉,甚至是玉枕锦被,餐饮茶具等等,足足装了四大箱笼并一个妆奁两个木盒。

汤正德为她安排了两辆马车,一辆专门用来装行李,便是侍卫也有二十来人,生怕她出了什么好歹。

收拾妥当后,两名侍女上了装行李的马车,先去了城门等候。

萧婧华站在门前台阶上,拉着恭亲王的袖子,“父王,那我走了。”

恭亲王笑呵呵的,“去吧。”

“郡主只管去玩,王爷有奴才照顾着呢。”汤正德站在恭亲王身后,白馒头一样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萧婧华笑了,“有公公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转身与箬竹箬兰上了马车。

开了车窗,对着恭亲王挥手,“父王,我走了。”

恭亲王朝她摆手。

马夫“吁”一声,马儿抬起双蹄,哒哒走远。

直到门前两个影子变成黑点,萧婧华才收回视线。

从京城到集县三十多里的距离,马车足足要走三个时辰,上午出发,寻间驿馆用过午饭,下午便能到。

至城门时刚过巳时,陆埕还没到。

两辆马车停靠在路旁,透过缝隙,城门口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关了窗,萧婧华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叮嘱箬竹,“我先睡会儿,待会儿陆埕来了再叫我。”

今晨起得早,她这会儿困得不行。

等箬竹应声,萧婧华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阳光照射在车窗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她问:“陆埕还没来?”

无人应声。

回头一看,她的两个大丫鬟,一个沉着脸不说话,一个满脸的义愤填膺。

萧婧华微顿,“怎么了?”

箬兰气极,“之前孟年来说,陆大人临时有事,让郡主稍等片刻。”

又阴阳怪气道:“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陆大人的片刻还真久啊。”

萧婧华心里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对他来说,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比她重要?

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让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拼尽全力将眼泪逼回去,萧婧华开口时尾音带颤,“应该有午时了,你们都饿了吧?”

箬兰还想再说什么,袖子忽然被箬竹扯了一下。

她看过去时,箬竹柔声对萧婧华道:“料想郡主快醒了,奴婢已经让人买了饭菜回来,是郡主吃惯的聚香楼,现在可要传膳?”

萧婧华没胃口,却不好拂了箬竹的好意,恹恹点了头。

饭菜很快摆在小几上,她草草吃了几口便道:“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等二人下去用膳,萧婧华倚着车窗发呆。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是继续等?还是回王府?

回去的话,父王会担心的。

这两日他本就心情不佳,她不想让他在这种时候,还要抽出心神操心她。

等吧。

日落之前,他若是还不到,不用去山邑园了,她现在就能给出答案。

萧婧华眼睫湿润,轻轻阖目。

等吧。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

申时正,陆家的青布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

下车之后,陆埕一眼见到绘有恭亲王府徽标的马车,大步朝前,敲了敲车窗。还没见到萧婧华,率先撞上箬竹冷漠的侧脸,与箬兰愤恨的目光。

“抱歉。”陆埕低声,“我来晚了。”

萧婧华深陷在软枕中,安静地看着他。

良久,轻摇了头。

气松到一半,陆埕倏尔觉得不对劲。

她的目光太平静了,似微风吹拂,丝毫不起涟漪的湖面,完全不像她。

心口莫名一窒,他道:“今日已晚,明日再出发吧。”

“不。”

萧婧华掀眸,坚定道:“我要今日去。出城寻间驿馆过夜便可。”

陆埕与她对视。

良久,“好。”

停留半日的两辆马车终于驶出了城。

黄昏时,萧婧华一行到了京城附近最大的驿馆。

驿卒极有眼色,远远看见这么多侍卫一路保护,明显是个贵人,不等马车停下,便早早地候在门口。

等萧婧华和陆埕下了车,更是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二位快里边请。”

说着又使唤另一人引着马夫停马喂马。

进了门,萧婧华率先转着眼珠打量一圈。

京畿地带的驿馆修得都挺不错,干净大气,彰显皇城气韵。

“姑娘可要去楼上看看?咱们驿馆的床榻桌椅,用的料子都是一等一的。菜肴更是味美,大厨可是从京城聚香楼里重金聘请的。”

萧婧华眉头微动,“行,先将我的人安置妥当,再上几桌好菜。”

驿卒笑容满面,“好嘞。”

萧婧华颔首,偏头欲和陆埕说话,却见他带着孟年,径直走向驿卒,另开了两间房。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提裙上楼。

客房的确如驿卒所说的整洁舒适,即便挑剔如萧婧华,也能勉强点头。

箬竹箬兰领着两名侍女绿盈红蕊,将萧婧华今晚要用的东西搬上来,上上下下地忙活。

萧婧华在屋里转了圈,无所事事坐下,盯着箬兰放在桌上的鎏金瑞兽香炉发呆。

箬兰看见了,在她视野死角碰了碰箬竹,几乎用气音说话,“我怎么感觉,郡主这几日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箬竹亦有同感,忧心忡忡叹道:“只盼这次能让郡主开怀些吧。”

浅浅交谈几句,二人各忙各的去了。

青烟袅袅,薄雾遮眼。

萧婧华放空思绪,目无聚焦,什么也不想。

好似只有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扣扣”的敲门声将她丢失的神色一点点拉了回来。

好半晌,她才听清门外仿佛天生音色带冷的男声。

“郡主,饭菜好了。”

“啊?哦。”

萧婧华愣了愣,扫视一圈,发现箬竹箬兰不在,起身开了门。

陆埕站在门外,眉心拧着,将她上下端详一遍。

“方才在做什么?为何多次叫你不应?”

“不小心睡着了。”萧婧华仰脸轻声道。

“白日多觉,当心夜里失眠。”

就这么寻常的一句,萧婧华却从里面听出了关心,唇畔顿时生了笑,“没事,我睡得着。”

尾音上扬,是明显的欢快。

“嗯。”陆埕转身,“用膳吧。”

萧婧华唇角微弯,抬步跟上他。

箬兰听见动静抬头,“郡主,奴婢正要去唤您呢。”

箬竹还在领着绿盈红蕊进出。

下了楼,堂内侍卫纷纷与萧婧华见礼。

她矜傲颔首,叫住箬竹,笑道:“别忙了,先吃饭吧。”

箬竹二人隐晦对视。

这是好了?

她们宽心不少,笑着应是。

大堂内早已摆好了几桌饭菜,萧婧华跟着陆埕在其中一桌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菜香,她深深吸气。

中午本就没吃多少,萧婧华早饿了,持著用膳。

她夜间本不多食,或许是受到好心情的影响,今晚竟用了整整一晚米饭。

咽下口中嫩滑兔肉,萧婧华不知为何蓦地想起了家中鸳鸯,问坚持伺候她用膳的箬竹,“临走前没来得及问,鸳鸯安排好了吗?”

箬竹笑回:“郡主放心,妥当着呢。”

她点点头,小口喝着汤。

吃完的陆埕正等着她解释鸳鸯是谁,听她没了动静,陡然有些不适。

若是往日,她早就叽叽喳喳像只黄鹂似的,说清鸳鸯的身份来历生平喜好,可现下却罕见地一言不发。

不止此事,今日劳她等了这么久,她竟也没出声指责。

不对劲。

略思索一番,陆埕启唇,“鸳鸯是谁?”

萧婧华喝了口汤,对着他笑,“太子哥哥送我的小猫。”

没了下文。

陆埕越发觉得奇怪,便是孟年也察觉到了不对,捧着碗,借着遮挡,左右来回地看。

陆埕还欲询问,萧婧华已放下碗,姿态优雅地接过箬竹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角。

驿卒立马喊人来收拾桌面。

这一打岔,便没问出口。

堂内聚集了不少人,除了萧婧华带来的侍卫,还有官员、旅人,闹哄哄的,吵得人耳朵疼。

不止如此,她还感觉到有不少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凝在她身上,暗含打量。

这令萧婧华很是厌烦。

方才没注意,早知道就在屋里吃了。

她忍耐着弯眸对陆埕道:“明日我们一早就走,好不好?”

陆埕随她,“好。”

萧婧华便笑了,“那我先上去了,你早些歇息。”

起身后微顿片刻,趁着路过,她落下一句轻语。

“晚安。”

陆埕看着她的背影,神色略松。

萧婧华提裙在堂内穿梭,为了避免与人触碰,她走得格外小心。

上楼时,余光扫到右后方角落,好奇投去一眼。

那里坐着一人。

穿着一身黑衣,笼罩在阴影中,又带着斗笠,完全看不清模样。

奇奇怪怪的。

她失了兴,正欲移开目光,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凶恶暴戾的眼。

宛如藏在洞中的野兽,顷刻间便会张开血盆巨口,咬断猎物的脖颈,血煞之气朝她天灵盖直铺而下。

怔忡间,那人已埋首,隔绝所有视线,旁人再无法窥探。

“郡主,怎么了?”

用完晚膳的箬兰跟在萧婧华身后,见她忽然停下,疑惑发问。

心脏急遽跳动,密集似鼓点,萧婧华摇头,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房。

【作者有话要说】

醒悟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