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欢

作者:鹤松楹

“哒哒”的脚步声急促靠近, 灯光似萤虫,在黑夜中闪烁微光。

“陆大人可启程了?”

见到门口三人,他开口询问。

箬竹箬兰如梦初醒, 前者蹙眉,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青色圆领大袖,五官端正, 不似庄子上的小厮。

她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环视一圈, 看向仰头不语的萧婧华, 迟疑道:“可是琅华郡主?”

少女随风而立, 一言不发。

箬兰:“自是。”

“见过郡主。”那人忙躬身见礼,“臣乃工部包运,清居堰塌陷, 洪水冲没了下游村庄, 百姓死伤无数,陛下震怒,工部官员奉命前往宁城。”

“臣此行正是来寻陆大人的。陆大人既已启程,臣也该动身了。”

箬竹箬兰纷纷滞住。

清居堰塌陷?

怎会如此。

包运刚动脚, 僵立许久的萧婧华蓦地出声,“死了多少人?”

“大抵, 有上百了。”

包运猜测。

萧婧华擦去脸上的泪, 吩咐箬兰, “把我的马, 换一匹给包大人。”

又对箬竹道:“去收拾些细软。”

“郡、郡主这是何意?”

包运惊了。

“百姓受了灾, 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本郡主既使不上力, 出些银钱也是好的。”

包运不禁侧目。

以往同僚们暗中议论这位尊贵的主儿只知道追着陆埕跑, 他也跟着附议几句, 今日这一趟,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再度施礼,“多谢郡主。”

目送包远离去,箬兰小心翼翼对萧婧华道:“郡主,陆大人他并非是为了白素婉。”

萧婧华轻声道:“我知道。”

晚风吹起额前碎发,箬兰看见一双微红疲惫的眼。

迈步进了庄子,箬竹与箬兰紧紧跟着她。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郡主。”

二人齐声,语气是相同的担忧。

“没事。”

萧婧华摇头,朝着她们摆手,“去吧。”

话说完便没再管,拿过箬竹手里的提灯,兀自离开。

箬兰咬住下唇,想跟上去,却被箬竹一把抓住。

“别去,让郡主自己冷静冷静。”

触及箬竹坚定的目光,箬兰扭头,不甘心地应了声。

……

萧婧华独自去了花田。

广袤田地被分成数个畦田,栽种着不同类型的花卉。

夜色浓重,花朵迎着月,尽态极妍。月色如辉,为它们披上一层薄纱。零星几只萤火虫穿梭在花丛中,荧光闪亮。

她立在田埂上,忽然想起了和陆埕的初见。

那时她四岁,尚且不能理解死亡的残酷,一夕之间失去了母亲,她整日哭闹,哭着吵着要去找母妃。

父王痛失爱妻,沉浸在痛苦中,无暇顾及她。

嬷嬷就哄她,母妃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她问,有多远,她能去吗?

嬷嬷抱着她说,很远很远,只有等她长大了,才能知道那是何处。

她又问,还有多久能长大。

嬷嬷眼里含着泪,却对着她笑,八年,十年,或许更久。

她知道一年有多久,去年父王母妃带她进宫,收到好多压岁钱,她开心地问母妃,什么时候才能再收到这么多礼物,父王抱着她哈哈大笑,母妃摸着她的小脸,温柔地说,要等明年。

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明年”。

一年太长了,她等不到八年十年,她现在就要去找母妃。

于是,她趁嬷嬷不注意,钻进王府下人采买的筐子里,偷偷溜出府。

她跑到大街上,边跑边喊母妃。

那街太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她置身其中,小得像院中大树下攀爬的蚂蚁。

找不到母妃,她恐慌大哭,哭声引来了一位慈和的夫人,她温柔地问她为何哭。

声音与母妃哄她睡觉时很像。

她怯怯说,我找不到母妃了。

夫人笑容越发温和,摸着她的头道,我看见她去了那个方向,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她连连点头,牵着夫人的手走入暗巷。

阴影罩身时,她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母妃抱着她,哼她熟悉的歌,手温柔地轻拍她背。

她钻进母妃怀里大哭,质问她去了哪儿。

母妃说:“婧华别怕,母妃去了另一个世界,好好长大,以后会有更多人爱你。”

她还想抱着母妃诉说对她的思念,可世界骤然颠倒,母妃不见了,她伏在一个小少年背上。

莲藕似的双臂揽着他的脖子,她天真懵懂,“你是谁呀?”

小少年回:“陆埕。”

她茫然道:“你为什么背我?我不是去找母妃了吗?”

小少年年纪虽小,但稳重聪慧,冷静指出,“你被骗了,那是个拍花子,专门骗你这种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她歪着头,“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生得可爱,能用你卖钱。等把你送走,你会整日饿肚子,动辄被打骂。”

她吓坏了,用力揽住小少年的脖子,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痛呼。

松开手,只见小少年脖子上横着好几道淤青。

她又问:“是你救了我?”

“嗯。”

她摸摸小少年的伤,“疼不疼?”

“不疼。”

说谎,她分明听见他在抽气。

她对着他的伤轻轻吹气,随后把脸贴在他背上,瓮声瓮气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要去找母妃。”

“报官,再送你回家。至于你母亲,我不知她在何处,你需问你家里人。”

“送我回家为什么要报官?”

小少年耐心解释,“那个拍花子还有同伙,若是不报官,她会抓走更多像你一样的姑娘。”

她撅起嘴,“她真坏。”

小少年:“所以,你往后别再和陌生人说话。”

她歪着脑袋,“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父亲教我的。”

“那你爹爹在哪儿,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小少年沉默许久,开口时嗓音含哑,“他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失踪吗?”她失落不已,“我的母妃也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她。”

猜出她的母亲或许也去世了,小少年不知该如何与一个小姑娘解释,只能闭口不言。

她年纪小,又中了迷药,精神不济,小脸贴着他。

一会儿想母妃,一会儿又想这个叫陆埕的小哥哥。

母妃说会有人爱她,他就出现了。

小姑娘脑子转啊转,得出一个结论。

陆埕是母妃送她的礼物。

代替她来爱她。

……

明月藏在云层中,月光暗淡,烛光明灭。

不知不觉间,萧婧华已淌了满脸的泪。

牡丹含露,即便有烛火照耀,水珠在夜色中也显得分外清冷。

她想起那年,她调皮爬到树上,树枝断裂,陆埕慌急了,整个人被她压在身下,断了手臂。她哭红了眼,生怕陆埕没了,嘴里嚷嚷着陆埕别死。

陆埕被她气笑,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待她情绪平稳,罚她在树下站了半个时辰。

想起每年承运寺梨花树下,他陪着她,不厌其烦地抄了无数遍佛经。

上元佳节,她看上一款兔子灯,店家不肯卖,她闹脾气,他便猜了几十道灯谜,为她赢下。

他高中游街时,对满街绣帕香花视而不见,抬头朝倚在窗边的她牵唇而笑。

笑容清浅,绝世无双。

不知从何处来的蛐蛐跳到花蕊上,露珠颤动,破碎开来。

她又忆起,陆埕待她越发冷漠的态度,不知缘由的疏离,和一次又一次离开的背影。

他曾经给她那么多包容偏爱,可如今,却对她如此吝啬。

时至今日,她仍不知促使他发生改变的原因。

兰芳跪倒在地,他看也没看那封血书一眼,她确信了他对白素婉确无一丝情意,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非白素婉。

便是今日水边,谈及玉佩的诡异之处时,他分明有所发现,却不肯对她吐露半句。

他总是言及自己公事繁忙,她却不知,他究竟在忙什么。

便是她问了,也不过几句搪塞。

他不愿接受她的东西,不与她推心置腹,不会对她交待去向。

就像方才。

他若是言明清居堰塌陷,她会拦着不让他去吗?

只是一句话而已。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始终不愿开口,说走就走,任由她误会,让她像个笑话。

三年了。

察觉到陆埕对她的疏远,她害怕,惶恐,担心他像母妃一样离开她,所以拼了命地对他好,哪怕放低身段也在所不惜。只盼他看在这些好的份上,不要把她丢下。

可是,她真的累了。

在这段感情中,她付出了太多,得到的太少,身心俱疲,遍体鳞伤。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陆埕对她的爱,早已在这三年里逐渐磨灭。

或许,他对她还是在意的,否则不会带她来这儿,解释白素婉的所作所为。

但那些在意太过浅淡,只会在她伤心到极致时出现,待下一次,又会故态复萌。

她不愿再目送他离去,不愿停留在原地,等待他回头。

也不愿陷入委曲求全的轮回。

萧婧华伸手,一点点抹去晶莹泪珠。

她抬臂抽出发间玉簪,满头青丝散开,被风吹起,模糊了面容。

月色下,少女白衣似雪,裙裾翩飞,身形单薄,似要乘风而去。

她低头,怔怔看着掌中羊脂玉簪子上雕刻的精致小花。

风忽然大了。

簪子从她指尖坠落,流光划过,落于葳蕤花丛间,不见踪迹。

萧婧华转身。

裙摆擦着群花而过。

花看完了,她也得到了答案。

她是萧氏皇族的郡主。

不该自降身价,卑躬屈膝地讨好一个男人。

放弃陆埕的第一天。

她要拾起丢失的骄傲。

月华如练,花瓣沾满露水,牡丹带着满身水珠舒展身姿,尽显雍容。

……

兰芳一脸茫然,“陆大人,不是要与我回去看姑娘吗?”

“你家姑娘怎的了?”陆埕立于车辕之上,半边身子笼罩在黑暗中。

在兰芳看不见的角落,凤眸之中显露出烦躁。

“我、我家姑娘伤势加重,命悬一线,陆大人……”

“若当真这般严重,你怎会在此。”

陆埕不耐,语气加重。

宁城事态严重,他没工夫在这儿陪白素婉玩什么把戏。

“陆某非医者,没有妙手回春之能。若伤重,只管让殷姑去寻大夫,无论如何,陆府都会想方设法保住白姑娘的命。”

他回身,掀开车帘,冷漠落下一句,“我有要事,别挡路。”

兰芳唰地白了脸。

孟年听了全程,没忍住对她翻了个大白眼,随后驾车离去。

车厢内,陆埕闭目养神。

四月二十,是什么日子?

若非特殊,她不会特意提起。

腰间有什么东西硌住。

他探手,借着灯火,垂眸看去。

是支白玉簪子,簪身似流水,簪头镂雕云纹,在光下泛着温暖皙白的光泽。

再过几日,便是她生辰。

竟忘了送她。

只能等回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恢复下午六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