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欢

作者:鹤松楹

“……婧华。”谢瑛低头, 愣愣看着伏在脚下的尸体,“就这么杀了?”

不再审问审问?

萧婧华将剑插回予安剑鞘中,抬手抹去脸上血珠, 冷静道:“直到这种时候,他仍在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想必也不是诚心求饶, 既然他一心求死, 我成全他。”

她既这么说, 谢瑛也不再多言。

一个狗官, 杀就杀了。

云慕筱立在檐下,面色有些发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刚抬起, 触及上头血迹, 萧婧华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当务之急,是给庆县找个县令。”

话音甫落,房门“砰”地被人推开, 箬兰快步跑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 “郡主, 您没受伤吧?”

“郡主?”

“什么郡主?她不是逆贼后裔吗?”

萧婧华安抚拍了下箬兰手背, “我无事, 许安如何了?”

箬兰摸了把眼泪, 低声道:“大夫已经给他上了药, 养养就没事了。”

“那便好。”

萧婧华松开她, 面向众多惊疑不定的视线, 朗声道:“端王唯有一个世子, 已在多年前的大火中丧生,何来的遗腹女?你们是被那姓曾的给骗了。”

“不可能!曾县令怎么会骗我们?”

有个高瘦衙役大声反驳。

萧婧华睨他,目光从人群中划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除了方才那个衙役,大部分人皆躲开了她的视线。

萧婧华笑了,“端王伯父是否有别的子嗣,本郡主身为皇室中人,能不清楚?”

“是啊。”

谢瑛“噗嗤”一笑,抱着枪靠在墙上,“恭亲王最是宝贝他唯一的女儿,倘若让他知道你们给他闺女换了个爹,怕不是要气得杀人。”

那衙役神色惊疑,“你、你是恭亲王府的郡主?”

萧婧华瞥他一眼,对赵田道:“将他们押去县衙,先关进大牢。”

赵田恭声,“是。”

“你们留下收拾东西,等把县衙安置妥当,我们即刻回京。”停了须臾,萧婧华道:“让纪夫人也收拾,我们带她一起回去。”

云慕筱点头。

谢瑛抱着枪越过曾县令的尸首,“我和你一起。”

“好。”

萧婧华吩咐道:“影六,把这里处置了。”

影六飞下屋檐,“是。”

除了府门,邻里邻居纷纷开了门,瞧见萧婧华的人压着衙役时眼里流露出惊恐。

唐岚走上前来,惊疑不定,“婧华姑娘,这是……”

“曾县令意图谋害琅华郡主,现已伏诛,诸位莫慌,再过不久,朝廷便会派下新的县令。”

赵田高声道。

“郡、郡主?”

“曾县令竟敢谋害皇室?”

有人悄声道:“他胆子这么大?”

另一人猜测,“怕不是瞧这姑娘生得貌美起了歪心思,踢到铁板了吧?”

唐岚愣了片刻。

她对萧婧华的身份有过猜测,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皇室郡主。

咬了咬唇,唐岚神色有些扭捏,不知是否还该上前。

萧婧华闻声道:“已经无事了,夫人回吧。”

“是啊。”谢瑛劝道:“糖糖还在家里等着呢。”

二人神色如常,唐岚心中稍安,露了点笑,“好。”

前往县衙的路上,那名高瘦衙役一直与萧婧华搭话,“你当真是琅华郡主?”

问了无数遍,萧婧华已经烦了,冷下脸。

高瘦衙役面色讪讪,“我以为你当真是端王后裔。”

萧婧华冷笑一声。

那名衙役赔笑,小心翼翼问:“郡主,我们都是被姓曾的蒙骗了,能从轻发落吗?”

萧婧华总算看了他一眼,“这就要看你可曾跟着他做过别的了。”

到了县衙,一队侍卫押着衙役们去了牢狱,赵田带着另一队跟着萧婧华和谢瑛。

县衙内留守的衙役不多,均被赵田带人拿下了。

萧婧华坐在大堂内,“你们的县丞呢?”

堂下被绑着十来个衙役,垂着头不说话。

萧婧华眸色一冷。

赵田一脚将最近的衙役踹倒,“郡主在问你话。”

那人垂首,战战兢兢道:“我们县里、县里,没、没有县丞。”

“没有县丞?”

萧婧华拧眉,“一个县,居然没有县丞?”

谢瑛一脸匪夷所思,“该不会都被你们县令杀了吧?”

“不不不。”衙役摇头,几乎快把脑袋甩成残影,闷声道:“没杀,没杀。只是让他们待在家中吃喝玩乐罢了。”

这个姓曾的,胆子可真大。

萧婧华冷声道:“去把县丞给我找来。”

赵田点头,拎起地上快要缩成一团的衙役便要转身。就在这时,有个王府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来。

“郡主,方才那人跑了。”

“谁跑了?”

萧婧华拧眉。

侍卫喘着气急声,“路上一直问您话那个,他趁我们不注意,杀了人跑了!”

谢瑛猛地站起,英气双眉紧紧皱着,“什么味道?”

萧婧华一凛,快步出了大堂。

鼻尖弥漫着浓烈烟味,抬头一看,西北方向上空黑烟弥漫,隐有火光涌现。

“那边是什么?”

“粮仓!”

赵田脸色大变,“他烧了粮仓!”

“郡主!”

影六仓促而来,嗓音急乱,“城外出现大批兵卒,正朝庆县而来,目测还有半个时辰抵达。”

头顶,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碧色苍穹。

阳光之下,一股凉气从萧婧华后背窜起,直顶天灵盖。

竟然,这么快。

一双温暖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中,萧婧华茫然抬首。

谢瑛紧紧握住她,秀美却英气的脸庞上满是坚定,“别怕,我去守城,你留在城中救火。”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手中传递过来,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骤然涌现的片刻迷茫,重重点头,“好。”

谢瑛对她笑了下,握着长枪,大步离去。

温暖手掌从她手中脱落,萧婧华心中一慌,“阿瑛!”

谢瑛回头,长睫疑惑眨了眨。

心里忽然就安定了,萧婧华对她笑,“万事小心。”

谢瑛眉间笑意如火,大声笑道:“放心,我可是立志要做第二个新昌大长公主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我还要回边关去做我的女将军。”

“好。”

萧婧华沉声,“那我便祝谢将军得胜归来。”

“一定!”

长发在空中飘拂,少女的背影挺拔似松,高大如岳。

萧婧华吩咐道:“赵田,你将所有衙役一并带去守城,影六,随我去灭火。”

“若是见到那名逃跑的衙役。”她眉宇寒凉,“就地格杀。”

“是。”

……

浓烟四起,影六带着人救火,无数桶水泼入大火中,生起一阵呛鼻黑烟。

萧婧华弯着腰捂唇咳嗽,眼角沁出了泪。

她努力不去听城外震天的杀声,不去想谢瑛此时的情况,与几个姑娘一道救火。

旁边有人提桶跑过,速度太快,险些将她带倒。

一双柔荑稳住她的肩。

云慕筱立在她身后,双眸似水,柔声提醒,“小心。”

放开萧婧华,她轻声道:“阿春跟着阿瑛守城去了,我来陪你救火。”

萧婧华指尖轻颤,“好。”

云慕筱对她笑了声,与她一道抬起木桶。

在暗卫们和百姓的齐心协力下,这场大火总算是扑灭了。

萧婧华顾不上形象,席地而坐,靠在不知哪户人家的墙上喘气。

名贵蜀锦皱巴巴的,她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黑灰,娇嫩手心也脏兮兮的,黑中带红,隐隐渗血。

偏头一看,云慕筱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云慕筱抬头望天,喃喃道:“也不知阿瑛那儿如何了。”

暗卫们在火扑灭的第一瞬间便被萧婧华派去支援,唯有予安和觅真守在她身边。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起身,“走吧,去看看。”

云慕筱点头。

似乎知道出了大事,除了救火的百姓,其余人纷纷留守家中,闭门不出。

晴天朗朗,街上冷清得竟无一人。

萧婧华走过长街,听着城门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咬了咬唇,丢下云慕筱,大步朝前。

“婧华!”

云慕筱面色微变,快步跟上。

萧婧华不知从何处拿来锣镲,狠狠一敲,“哐当”一声,锣声刺耳,从长街传至屋舍。

“庆县的百姓们,我乃琅华郡主萧婧华。今晨,曾县令勾结贼人,意图谋害与我,事情败落后,他们竟公然攻城。”

“诸位可知,那城外的铜腾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人的山神,那里藏着铁矿,贼人们利用传言,在山中开矿炼铁,行谋逆之事。”

“那些无辜百姓,都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贼人阴邪,枉顾人命,而今庆县危难,县尉无能,衙役无用,除了我手中之人,庆县竟无兵可用!”

“此地,是尔等故土,诸位可忍心看着它沦落到逆贼手中?可敢将性命交到一群杀人如麻的逆贼手中?!”

“哐当——”又是一声。

她高声道:“萧婧华在此,请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护尔故土,护我江山!”

云慕筱走到她身边,大声道:“大长公主麾下明威将军谢同之女,请诸位共护庆县!”

“……请诸位,共护庆县!”

风将两名少女铿锵有力的嗓音传至极远。

“笃、笃。”

木头拄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有道人影缓缓走来。

身影逐渐显现,卖饺子的方叔拄着锄头,双目凶狠,“这里是我家,有我的妻子孙辈,我绝不允许那些逆贼踏入庆县半步,伤我亲人分毫!”

“不错。”

唐岚的丈夫薛正握着刀,掷地有声道:“我的妻子女儿皆在此处,我愿随郡主杀敌。”

“吱嘎——”

门开的声音。

有人握着菜刀走了出来。

一个,一个,又一个。

无数个或扛着锄头,或举着镰刀的人影涌现。

“格老子的,我庆县男儿都不是孬种,造反造到我们头上,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杀羽而归!”

有人嘲笑,“鲁三,是铩羽而归,不过你说对了,咱们庆县没有孬种,我也随郡主杀敌!”

“还有我!”

“也算我一个!”

“我老娘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这些杀千刀的,看爷爷我不灭了他们。”

“郡主,我们杀!”

吵嚷声瞬间将整条街填满,萧婧华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萧婧华,谢过诸位。”

带着人赶到时,数个侍卫正咬牙抵在城门后。

火球从城外投射而进,地面燃着火星,城墙上杀声一片,看不清情形。

予安拦住萧婧华和云慕筱,“郡主,云姑娘,属下带着人上去。”

临走前,她看了觅真一眼。

觅真会意,浑身警惕地守着两人。

城楼之上,谢瑛持枪割破一名正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敌军的脖颈。

鲜血溅到脸上,她无暇顾及,转身又杀了一人。

予安高声道:“谢姑娘,我带人来支援。”

谢瑛回头,瞧见予安和她身后的人,挑眉笑了,“来得正好。”

她偏头望着搭在城墙上的长梯,沉声道:“来人,倒火油,给我一把火把他们烧了!”

侍卫们有序而迅疾扛着火油本来,齐刷刷往下倒。

谢瑛沉声,“放火!”

另有一队侍卫上前,将手中持着的火把往下扔去。

火焰触及火油的刹那,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中惨叫声四起,无数个敌人如同蝼蚁,被大火舔舐后从空中摔下。

城墙之上已是一片狼藉,鲜血横流,尸堆成山,旗帜被火烧灼,破破烂烂地被风吹起。

谢瑛持枪而立,黑发飞舞,眸中倒映着金黄火光与数张惊恐面庞,眸底深处冷漠肃然。

“弓手盾手,列阵!”

她一声令下。

“杀!”

……

直到黄昏,这场战事才止住。

萧婧华和云慕筱爬上城楼时,谢瑛单腿曲着,闭眼靠在墙上歇息,双颊遍布鲜血。

听见动静,她霍地抬眼看来,眸中光芒冷冽。

见了两人,那丝警惕散去,谢瑛勉强牵唇,“来了。”

云慕筱快步走到她身边,顾不上周遭狼藉尸骸,跪坐在地,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血渍。

“受伤了吗?”

“哪能啊。”

谢瑛自信勾唇,竖起食指,“一根手指头都没丢。”

云慕筱咬唇,抓住她颤抖长指,一点点擦去上边污血。

萧婧华笑了,“谢将军威武。”

谢瑛自得道:“那是。”

余烬顺着风飘到萧婧华手边,在触碰到她的刹那散开。

她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铜腾山的方向。

“郡主!”

影六身影落下,焦声道:“城外发现大批人马,目测有三万人,已将整座庆县包围。”

“什么?!”

谢瑛握着枪猛地站起,“这么多人?!”

那座山里,竟还藏着这么多兵卒?影六等人竟丝毫未曾查探到。

藏得可真深。

萧婧华努力保持冷静。

“城中还有多少武器战力?”

回话的是走来的赵田,“除了我们的人,就只有县城衙役。都是些酒囊饭袋,不堪大用。百姓虽多,可并未在军中历练过,大部分连猪都没宰过,让他们杀人……”

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武器,只够武装几百人。”

萧婧华带来的人,唯有几十个王府侍卫与二十名东宫暗卫。

正常来看,这是股不小的战力,可若与三万大军相比,哪怕他们能以一当十,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还有一事。”影十七沉声道:“郡主,城中的粮食……不够。”

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影六欲言又止,可看着周围百姓,又将话咽了下去。

半晌,觅真打破寂静,“郡主,属下单枪匹马杀出去,去青州向刺史求救。”

萧婧华摇了摇头。

夜色将近,她眺望远方,树荫之下好似藏着无数个黑影,如同蛰伏鬼魅,在窥探着此方天地。

“你一个人,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她道:“先召集城中粮商,与他们商议,开仓放粮。赵田,你将百姓们聚在一处,教他们杀敌的招数。”

赵田领命,“是。”

萧婧华抬颌,“走吧。”

大敌当前,粮商们不敢拿乔,纷纷同意开放粮仓度过此关,少数不情愿的,在影六的长刀威胁下也只好同意。

忙碌到大半夜,萧婧华带着满身疲惫和云慕筱回到府中。

谢瑛回来洗漱后稍作歇息便去城楼上守着了。

影六沉默半日,终于开口,“郡主,属下可带人挖出一条地道,护送您与云姑娘、谢姑娘离开。”

萧婧华背影顿住。

她安静了许久,最终点了头,“好。”

影六面上露出喜色,“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走后,云慕筱握住萧婧华的手。

萧婧华偏头,对她笑了笑,嗓音很轻,“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敌军再次攻城。

谢瑛浴血奋战,领着五百人坚守城楼。

萧婧华与云慕筱带着人分发粮食。

第三日,五百人仅剩三百二,百姓们脱下死去战士身上的盔甲,拿着他们的武器站到城楼上。

萧婧华召集城中大夫,守在城楼下。

无数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抬下,大夫们穿梭在人群中,救治伤重百姓。

残骸断臂,满目鲜红。

耳畔痛苦嚎叫与啼哭声不断。

火球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烧毁客栈店铺。

萧婧华再度带人救火。

第四日,谢瑛伤了手臂,弃枪用剑。

第五日,攻势越发猛烈,谢瑛浴血奋战。

第六日,敌军并未攻城,庆县总算有了得到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地道通了,影六恳请萧婧华离开。

“郡主,您身份贵重,万不可折在此处,今晚属下便护送您与云谢二位姑娘离开。”

萧婧华沉默许久,“让我想想。”

影六还想再劝,她已挥手让人退下。

箬兰拎着饭食进来。

“郡主,该用饭了,您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短短几日,萧婧华便瘦了一圈,箬兰看着都心疼。

打开食盒,箬兰一怔,恼怒道:“厨房就给郡主吃这个?”

萧婧华偏头看去。

白米换成了粟米,几碟清淡小菜,外加一碗炖得不怎么见油水的鸡汤。

她脑中一震,“予安!府里还剩多少粮食?”

予安微顿,“省着些,或许只够吃三四日了。”

她这府里都是如此,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萧婧华眸光暗淡。

箬兰不敢说话了,低头抹了抹泪,哽咽道:“郡主,我们走吧。”

她心中没什么大义,满心满眼只有萧婧华的安危。

萧婧华避而不谈,“筱筱累了正睡着,让厨房将她的饭菜温好。箬兰,拎着食盒,我们去和阿瑛一起吃。”

这几日,谢瑛一直待在城楼上,哪怕身上有伤,依旧枕戈旦待,不敢安睡。

箬兰擦掉眼泪,忍着哭腔点头,提着食盒跟在萧婧华身后。

予安觅真一如既往跟随。

街上人影稀疏,残风凄凄,四处皆是一片狼藉,隐隐的,还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萧婧华心中隐痛,神色恍惚。

见她走偏了,箬兰忙牵住她,“郡主,那边……”

“嗖嗖”破空声,几支箭矢快如流星,朝她急射而来。

“郡主当心!”

予安和觅真同一时间拔剑,将箭打落。

又是几道流光闪现,其中一支箭避开予安觅真,直直射向萧婧华。

“郡主!”

“啪——”

食盒坠地,饭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萧婧华颤抖着扶住面前之人,声线发抖,“箬兰……”

一支箭穿过箬兰心口,鲜血从伤处涌出,转瞬将衣裳染红。

她想张口说话,可疼得发不出声来,喉间只能发出模糊声响。

含泪的目光看着萧婧华,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好似在说,郡主没事,真好。

她的身子软下,萧婧华抱着她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中涌出,“箬兰!”

角落里,持着弩箭的高瘦人影闪现。

是逃走的那个衙役。

萧婧华恨声,“予安!杀了他,杀了他!”

予安抿唇,回头看了箬兰一眼,持剑疾速追上去。

“箬兰,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别怕。”

萧婧华哭着将她抱起。

觅真飞快掠来,折落箭羽,小心将箬兰抱在怀里,折回府中。

……

“疼,好疼……”

“快给她止血!”

萧婧华坐在石阶上,面色空白地盯着天空。

艳阳高照,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云慕筱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她会没事的。”

萧婧华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她忽然推开云慕筱。

“婧华,你要去哪儿?”

云慕筱急声问。

萧婧华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顿了瞬,她又道:“那人已经死在予安手中,没事的。”

话落,她丢下云慕筱。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待在那座府邸,箬兰浑身是血的模样便会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萧婧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出了府。

出了门,对面传来一阵哭声。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家主人也去守了城楼,被人一刀砍断了腿,他疼爱的妾室听闻后卷了钱财跑了,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萧婧华听了片刻,转身离开。

她漫无边际地走着,听着。

听这满城的哭声。

不少人家办起了白事,白幡挂在门前,萧婧华停了片刻,看着跪倒在灵堂上的老弱妇孺,缓缓躬身鞠了一礼。

她迈步,在城中游荡,心中空茫一片,心慌得厉害。

如果是父王,是皇伯父,亦或是陆埕,太子哥哥遇到如今的情况,他们会怎么做?

萧婧华茫然不已。

“郡主?”

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了萧婧华的神志,她辨认着面前的人,“……方叔?”

“是我。”

方叔笑了笑,“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四处走走。”

“这个时辰,您可用饭了?”方叔笑道:“我家老婆子正在煮饺子,郡主若是不嫌弃,也留下来吃一顿。”

透过他,萧婧华看见了正在忙碌的方婶和那个小姑娘。

另有一个男孩站在两人身边,替祖母和妹妹打下手。

萧婧华转回视线,注视着面前的方叔。

他比最初见面时还要憔悴,手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腥味传出。可他眼中竟带着笑意。

萧婧华迟疑,“你……不怕吗?”

方叔没问她怕什么,笑了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将生死看淡,只是可惜我那一双孙儿还未长成。”

方叔叹了一声,又笑了,“但我那小孙子说,死又何惧,大不了下黄泉一家团聚去。”

他眼里含着笑星,“我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萧婧华有些恍惚。

她婉拒了方叔的好意,又去了别处。

她听见许安坚定地说要去守城的声音,纪淑然的柔声鼓励,听着这座城内的所有喜怒哀乐。

夜幕降临时,萧婧华回了府。

谢瑛听说箬兰出了事,急急忙忙赶回来,等了许久,见萧婧华终于回府,忙迎上去,“婧华,你去哪儿了?”

看着她一脸的担忧,又看见身后云慕筱紧蹙的眉头,萧婧华轻声问:“箬兰如何了?”

云慕筱叹道:“送回及时,总算保下一条命。”

还活着便好。

萧婧华闭眼。

影六跪在萧婧华面前,恳切道:“郡主,属下求您,走吧。”

数名暗卫跟随他跪下,影六道:“敌军围城,庆县已无转圜余地,郡主,下令撤退吧。”

萧婧华睁眼,顶着众多视线,轻轻摇头,“我不能走。”

她出身皇室,受万民供养,如今子民有难,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她不能。

城外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倘若让他们进城,这满城的妇孺到时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影六面色焦急,急声道:“可事到如今,庆县已经无法保全,郡主留下,无异于是……”

他将“送死”两个字咽下。

“不。”萧婧华摇头,一贯明媚张扬的眉眼间是一片沉静。

“谁说没有办法?”

她什么也做不了,但好在,她还有个不错的出身。

她是恭亲王之女,备受陛下宠爱,这是天下尽知之事。

那县令特地来捉她,说明她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萧婧华闭眼,轻声开口,“把我交出去。”

以她一人换一城,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