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血盆大口迎头就要将岳千檀整个人吞进去。
或者说, 其实在她迈入太爷庙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处在了被吃掉的状态。
混沌间,她仿佛仍跪在蒲团之上, 维持着仰起头的姿势,虔诚地望着那身披红布的神像。
她又仿佛置身于那甬道般的喉管里,和其他被吃掉的“依尼黑”挤在一起,作为这座“庙宇”的奴隶, 被胃酸般的粘液持续腐蚀消化着。
她像是忍受了长达千百年的痛苦,又像是只恍惚地愣怔了片刻。
一滴冰冷的水砸在了她的脸上, 她在天旋地转中勉强睁开了眼。
第一感觉是……坚硬, 而后就是寒冷……
她这是在哪?
岳千檀惊醒, 她发现自己竟趴在林间湿滑的泥土地里。
近在咫尺的, 是孱弱流淌的小溪,她有半边脸都压在了冰凉的溪水中, 像是走在路上, 突然摔进了水洼里,直接摔晕了过去。
十月深秋, 老林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清浅的水面上,零零碎碎地漂着浮霜, 岳千檀的脸都被冻麻了。
她强忍着太阳穴传来的针扎般的疼痛, 撑着地坐起了身。
天色暗沉沉的, 让人看不出时间, 岳千檀想掏出手机看看,谁知她找了半天,才在溪流中看到了自己那部已经被泡到关机的手机。
岳千檀还是懵的,她呆愣愣地坐在地上, 看着全黑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好半天,她抬手将脸颊上沾的湿泥擦了下去。
她记得她和其他人走散了,然后遇到了口吐人言的熊,又被一个自称是齐家酒楼员工的人带去了太爷庙。
再之后……
岳千檀猛地打了个寒战,浆糊般的思绪也突然清晰起来。
她遇到的那是什么?她不是已经被那张扭曲巨大的嘴吃掉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醒来?
还是说她遇到的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都只是幻觉,她真的只是走在半路,突然摔倒晕了过去,然后做了那样一个噩梦……
自那场车祸之后,岳千檀就总会做噩梦,且噩梦中的场景也总是真实到让人害怕,偶尔她醒来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又发病了吗?
岳千檀一时不知是该为那些恐怖的场景都是假的而感到庆幸;还是该觉得自己倒霉,竟在这种地方摔晕了,还做了那么可怕的噩梦。
“没关系……”
她安慰自己,只要都是假的就什么都好说。
她的当务之急是和其他人汇合,但是她有些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她掉队了,就算山林里树木多、视野被遮挡,其他人没看见她摔倒了,齐枝枝也不该毫无所觉才对。
还是说他们其实也没走多远,现在已经在回头找她了?
岳千檀不太确定自己是应该留在这里等待救援,还是主动去找他们。
她手肘支地,想先站起来再说,可她刚一动,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右脚腕扎了过来,那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从头到脚都生出一股恶寒来,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她的胳膊和后背,她僵在原地,只觉自己像是被某种莫名的恐惧击穿了。
岳千檀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惶之色,因为她发现她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她根本没办法将不久前经历的那些当成一场简单的噩梦。
除非齐枝枝立马领着陈把头找到她;除非她现在能见到真正的活人、能赶紧离开这片阴冷的老林子。
岳千檀在不停地发抖,胃也克制不住地一阵阵痉挛着。
她甚至顾不得右脚的疼痛,只下意识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又或者她其实并不是想爬起来,只是想努力寻找一个稍温暖些的地方躲藏,好让那份几乎将她击溃的恐惧不再继续生长。
可是这里又能找到什么让她躲藏的地方呢?而且藏起来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岳千檀不禁小声哽咽了起来,也是在这时,她的手突然轻撞在了一块石头上,硬邦邦的触感让她惊得猛缩了一下,她慌张地扭头看去,就发现在她昏迷之处的旁边,立着块扁平的巨石,石头有一侧的边缘压在溪水中,剩下的大半则都支楞在岸边。
她的目光移动,就看到在石头旁边扔着些壳状残渣,她凑近去看,发现那好像是谁吃剩下的小龙虾壳。
不对!她反应了过来,这东西应该就是陈把头之前提到过的蝲蛄,是当地的特产。
那剥下来的壳看起来还很新鲜,像是刚有人从这里离开。
岳千檀的一颗心都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想,如果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找到他、向他求助?
念头产生的瞬间,她的视线又捕捉到了那块扁平石头上一处略显凹凸不平的面。
她定睛细看,那上面竟刻着字迹,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有些甚至是繁体字,并不好辨认。
岳千檀眯起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终于看懂第一句话。
“家住莱阳本姓孙,翻山过海来抬参……”
这熟悉的语句让岳千檀猛地怔住,某种强烈到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惧情绪蔓延开来,她哆嗦了好半天,才伸出颤巍巍的手,抚上了那片刻痕,刻痕的缝隙之中还残留着石渣,说明字迹是刚刻上去的。
可是,陈把头不是说孙良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人吗?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岳千檀听到了自己低低的啜泣声,她想努力说服自己,也许是谁在恶作剧,毕竟这首所谓的绝命诗在当地流传得很广,但又有谁会闲得这么无聊,和她这个陌生人开这样的玩笑?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那份害怕再也走不出去的惊慌令岳千檀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她甚至绝望地想,不如就让她死在这里算了,也好过这么折磨她。
她的喘息声很粗重,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压抑的哭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平复了下来。
她需要想明白她现在到底遇上了什么,才能找到最正确的那条求生之路。
岳千檀并不觉得那口吐人言的熊和吃人的太爷庙是幻觉。
她是因为猝不及防之下被韩婷拉了一下,才崴了右脚,如果一切只是一场梦,此时她的脚腕又怎么会这么疼呢?
还有那根被她抓在手里的索宝棍,也是在那时丢失的,她刚刚已经四处看过了,并没能在附近找到索宝棍的痕迹。
这就说明她不是走在半路突然跌倒摔晕了过去,否则没道理手机就摔在她身旁,索宝棍那么大的东西却丢了。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包括身旁这块石头上的刻字,或许正是来自于传说中的那位山神老把头。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岳千檀有一个猜测,她怀疑自己误入到了一个完全混乱的平行世界,这里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所有事物都是违背常理的。
那些所谓的、在山中遇上“麻达山”的跑山人,或许也跟此时的她一样,而于清朝乾隆年间饿死在老林子里的山神老把头,应该也是误入了这里。
至于她为什么没能看到活着的山神老把头……难道是因为,老把头死后,尸体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连带着那首绝命诗也一同被别人发现了?
岳千檀不敢确定,她只是这么猜测。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东北天黑得早,岳千檀很怕直到深夜她还一直留在这个鬼地方。
手机已经无法开机了,到时候等待着她的,必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更害怕她会和那位山神老把头一样,要等到死后,尸体才能回到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世界。
岳千檀紧抿着嘴唇,又看向了那首绝命诗的最后一句。
“再有入山迷路者,我将作为引路神……”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她到底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她自身的经历时常会让她觉得,这世上是有鬼神的;但她有时又会想,如果世间真有鬼神,那死去的妈妈为什么没有来找过她呢?
她并不是那么相信鬼神,可此时此刻,她多希望鬼神是真实存在的;她多希望那位在死前,悲壮地写下这首绝命诗的老把头真的成为了山神,能在这绝望的时刻,给她指出一条明路……
或许山神真的显灵了,岳千檀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檀儿?”
“檀儿……”
是齐枝枝的声音!
像一束缝隙里照来的光,让岳千檀激动得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她狼狈地扶着旁边的树干四处张望着。
“岳千檀!”
又一声,却是来自一个男人。
岳千檀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竟是齐深的声音。
所以齐枝枝在发现她失踪后,遇上齐深了?然后他们就结伴一起来找她了?
岳千檀迅速就在脑海里构想出了这个前因后果。
不过她虽然急迫地想与他们汇合,还是保留了一份戒心,毕竟她不久前才刚被伪装成齐枝枝的人皮牵住了手。
而且那成了精似的人熊同样能说话。
还有那个自称是齐家酒楼员工,却将她骗进了太爷庙的韩婷。
她甚至不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突然听到齐深的声音,岳千檀自然无法轻易相信。
齐枝枝和齐深仍一声声地呼唤着她,岳千檀却始终没看到他们的身影,更没听到靠近的脚步。
她从地上胡乱捡了根树枝当拐杖,而后就一边谨慎地关注着四周,一边一瘸一拐地向声音所在的方向移动着。
她很紧张,也时不时会冒出一些自暴自弃的想法,不过她还是努力安慰着自己,至少现在天还没黑,她还能再挣扎一下。
声音越来越近,但因为右脚使不上力,岳千檀走得重心不稳,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却仍是提起了一口气,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她想到最坏的情况是,那呼唤她的声音,又是人熊伪装出来的,她并不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和一头熊硬碰硬,但如果足够灵活,也许还是能有一线生机的。
想到这些,她突然就想起了黑刀,她忍不住想,那个奇怪的人,真的像陈把头说的那样,能仅凭一己之力就杀死一头熊吗?
终于,她穿过了一片密集的枝桠,而那呼唤声也在此刻达到了最大,近到仿佛就在眼前,好像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在寻找她的齐枝枝和齐深。
这一刻的喜悦让岳千檀已经无暇再顾及其他了,她甚至觉得,就算真的又是什么东西披着伪装想要害她,她也无所谓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她欣喜地探出头去,脸上的神情却僵住了,又逐渐变成了深深的疑惑。
因为出现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来找她的人,她甚至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只有一座青砖小楼安静地立在树林的深处。
因为天色已经变暗了,小楼中开着灯,在一片阴郁的色调里,闪烁着某种温馨的氛围。
小楼的门用一张门帘子挡着,令人一眼望不见里面,但门口却垂挂着一些装饰。
那东西岳千檀认得,在她和齐枝枝第一天到东北的时候,她们就听司机大哥介绍过。
那是幌子。
四个大红色的幌子一字排开,被风吹得悠悠荡荡,给人一种极为喜庆的感觉。
在这了无人烟的深山之中,竟开了一家能挂上四个幌子的大饭店。
“檀儿……”
“岳千檀……”
呼喊再次传了过来,这次岳千檀听得分明,那声分明就是从那张厚厚的门帘子后传出来的。
她没再继续前进,只踌躇在原地,心中很是不安。
小楼前那厚重门帘的款式她也见过,准确来说她只在东北见过,南方是不会用这种门帘的,因为北方冬天供暖,只有这样的门帘才能有效地防止热气流失。
“檀儿……”
“岳千檀……”
呼唤声仍没停下,岳千檀甚至能清晰地听出齐枝枝语气里的担忧和焦急。
她咬着嘴唇,捏着拳头,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慢吞吞地向小楼移动了过去。
随着靠近,她能看到的细节也越来越多。
比如说那大红幌子的“笼屉”上,印刻了一些鲜红的花纹,那种花纹像随意绘制的简笔画,内容是一个左右撇着腿、双手高举着的火柴小人。
只是小人的两只手和脖子上,各托举了个弧形方块,像在虔诚地举行着某种祭祀仪式,看起来有些奇怪。
简笔小人们一字排开,围绕在“笼屉”上,像某种极具艺术性的复古衬纹。
而小楼的牌匾上,竟也刻着这种款式的简笔花纹。
岳千檀皱眉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图案很熟悉,看了好半天,她猛地反应了过来,这东西与其说像简笔小人,其实更像人参。
那托举在脖子和手上的弧形方块正是人参的叶子,下面的躯体和撇开的两条腿则是人参的根茎。
这个联想让岳千檀有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她甚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岳千檀……”
“檀儿,你到底在哪……”
再次传来的呼唤里,齐枝枝的声音中都带了几分哭腔。
“你先别急,”齐深在安慰她,“我们再找找看看……”
“天都快黑了!我怎么能不着急?”
那些声音太近了,也太鲜活了,岳千檀有种直觉,那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伪装出来的,齐枝枝和齐深就在那层厚重的门帘后。
可她根本不敢主动将门帘掀开。
小楼里透出的光很明亮,和阴森恐怖沾不上任何边,但岳千檀就是很莫名地、深深地恐惧着。
那印刻在幌子和牌匾上的不知名花纹,更是令这份恐惧加剧了。
又有风吹来,吹得幌子胡乱晃动,那张距离极近的门帘也随风轻晃了起来,于不经意间透出了一道缝隙。
这一刻,岳千檀终于看清了门帘后的玄机,而后她就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小楼的内部,竟根本不是什么馆子,而是另一片天地,孱弱的流水声滚动着,一棵棵的树木林立着,微暗沉的天空映在上方。
齐枝枝和齐深正焦急地行走在林间,在他们周围,还有好几个同样穿着冲锋衣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脚步轻快,举手投足间也透着股干练的味道。
这些人岳千檀在民宿里见过,都是齐家酒楼雇来挖参的。
“檀儿,你到底在哪?”
走了一天的山路,齐枝枝显然已经累得不行了,她的裤腿上沾着泥,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整张脸煞白煞白的,但她还是撑着一口气,不停地喊着。
可是不管是她还是齐深,抑或是齐家酒楼的其他人,都好像完全注意不到此时正在门帘外窥探着他们的岳千檀,他们只是漫无目地、又毫无方向地四处走动着。
岳千檀的心跳都变快了,因为她隐约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面前这栋小楼、这张门帘似乎将她所在的这片深山,和其他人身处的那个正常的世界隔开了,也就是她之前所猜测的“平行世界”,她是因为误入到了这处平行世界,才遇上了那么多怪事。
所以……也许只要穿过这道门帘,她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齐枝枝和齐深也能看见她了。
岳千檀激动得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她迈出脚就想冲过去,可也是在这一刻,一条胳膊突然从身后绕来,揽着她的肩将她的动作截停了。
这一幕太熟悉了,也太恐怖了,不久前的韩婷就是这样拽住她的。
她的右脚本来就受伤了,此时更是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去,直接摔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岳千檀惊怒交加,身上也猛地迸发出了一股牛劲,她曲起胳膊,一肘子就重重撞在了身后那人的胸膛上。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该在她即将抓到希望的这一刻,硬生生地将她重新拉回绝望。
她死命地挣扎着,但她动作刚出来,就骤然止住了,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韵香气,浓郁到令人垂涎,从身后包裹而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我。”
声音略显低哑,气息也有些不稳,似乎是被她那一肘子给砸的。
岳千檀愣怔了几秒,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她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眼睛之下,是一如既往的黑色口罩。
如果放在昨晚,岳千檀可以说是非常讨厌眼前这个人的,讨厌到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此情此景之下,再见到他、再闻到他身上那股奇怪的香味,岳千檀却忍不住鼻头一酸,直接哭了出来。
虽然两人并不熟,但好歹也算是见过面、说过话的,也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太有辨识度了,岳千檀直觉那些可怕而诡异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模仿得出来。
黑刀见她哭了,似乎愣了愣,搂在她肩上的手也下意识松了几分,但大概是怕她脑袋一热又冲出去,他没完全放开她,仍用胳膊将她拦着。
而后他忍不住闷咳了一声,低声提醒:“别过去。”
岳千檀抬手指着小楼的方向,她想说那里应该就是离开这个地方的出口,她刚刚听到齐枝枝和齐深在里面喊她了。
可等她再次回头看向小楼时,却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她发现她眼前所见的一切,竟都变了一副模样。
那挂在门口的,哪是什么幌子?那分明就是一张张沾着血污的人皮!沉甸甸、湿润润,上面粘连着新鲜的油脂。
在那人皮之上,则密密麻麻地刻着那如小人般的诡异简笔画,是用刀刻上去的,浓郁的血色仿佛要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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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檀儿:痛击队友(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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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孙良绝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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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简笔画具体的样子我待会儿会发在微博,大家可以去看看@子琼已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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