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岳千檀差点没能从被窝里爬出来。
太疼了!全身上下就没哪块是不疼的,而且也不知道是被冻感冒了,还是昨晚上被李灵厌掐的, 她的嗓子发炎了,只是简单的吞咽动作都疼。
她醒的时候,李灵厌没在她旁边躺着,她坐起身来, 就看到他已经穿好外套,重新坐回了树桩旁的折叠椅上, 岳千檀心中不免腹诽, 既然都能背这么多东西进山, 为什么不多背把椅子进来, 害得她只能坐地上。
李灵厌此时正托着个本子,衔着支笔, 很是随意地在纸上描摹着什么。
岳千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率先瞄了一眼他的脸,看到他没继续戴口罩的时候,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失望还是高兴。
见她起来了,李灵厌将本子一收,对她招手:“过来。”
岳千檀没马上过去, 而是先从背包里把面包翻了出来, 才一屁股坐到了李灵厌面前, 一边啃面包, 一边好奇地问他:“有什么事吗?”
李灵厌只道:“把手伸出来。”
大口嚼着面包的岳千檀很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李灵厌托起了她的手背,令她掌心向上,他的手依旧很凉, 凉得甚至让她稍稍瑟缩了一下,显然他并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倒是比昨晚上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往外冒凉气了。
岳千檀的手掌上遍布着很多小伤口,当然最显眼的还是她手腕上的勒痕,那是昨晚李灵厌用腰带捆住她后,她挣扎出来的。
“喏,还不就怪你,”岳千檀指着手腕上的痕迹,语气幽怨,“你不想让我看,我又不会偷看,我是什么流氓吗?你居然还把我给捆起来了,你看给我勒的。”
李灵厌的目光从岳千檀的手腕上扫过,他什么都没说,而是拿出了一根尖锐得闪闪发光的针来,岳千檀吓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就想将手抽回来,李灵厌却五指收缩,直接将她的手扣住了。
“你又想做什么?”岳千檀紧张得都忘记继续啃面包了。
“你手上扎的木刺太多了,不挑出来可能会感染,”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会疼。”
岳千檀手上的伤是昨天掰树枝掰出来的,她掌心的肉里的确扎了很多细小的木刺,这个她昨天自己上药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当时还战斗了好久,奈何那些刺太多太小,她也没怎么拔得出来,今早起来,那些扎着木刺的小伤口就已经有些红肿了,她原本还想着等出去了,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没想到李灵厌居然主动提出帮她。
他真有那个水平吗?岳千檀深表怀疑。
由于她常年练武,她的手其实和柔软细腻等常用来形容女孩子手的词语沾不上任何边。
她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打沙袋,健身时也少不了做俯卧撑,所以虽然她的手指很纤长,手型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姑娘,但她掌心的皮肤却有些粗糙,整只手捏着也有种打人很痛的、硬邦邦的结实感。
可是李灵厌的手比她大了不止一圈,仿佛他只要随意收拢手指,就能轻易地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岳千檀低头看着那交叠着的两只手,竟头一次产生了自己的手居然还能看起来这么小巧的诧异感,而很莫名地,她竟想起了以前经常看到的那种专门拍来秀恩爱的情侣牵手照,这个联想让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怪怪的,整个人也僵硬了起来。
李灵厌正低头看着她的掌心,他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在察觉她的紧绷后,蹙眉握紧了她的手,提醒道:“放松。”
好在岳千檀的注意很快就移到了李灵厌的那根针上。
她心想,正常人谁会随身带根针进山呢?
她很快又发现,那竟还是根绣花针,因为针尾上有个可以用来穿线的小孔。
这就更奇怪了,他这是要用来绣花的吗?
然后岳千檀的目光就在不经意间扫在了李灵厌外套领口的绣纹上,他此时穿的依旧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而衣服的领口也依旧绣着翠竹纹路,虽然只有很小一块,但非常的精美繁复,并且与昨天被雨水打湿的那件、与岳千檀此时正穿着的这件都有不同。
不会吧……岳千檀脑子里冒出了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尖锐的针头也在此时刺入了她掌心的皮肤,的确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些冰凉的麻痒,李灵厌那只捏着绣花针的手格外灵巧,那修长的手指寸寸转动,仿佛一厘一毫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虎口处的肌肉格外发达,好似长期会做出托举什么的姿势。
这应该不是常年练刀形成的吧……
“你领子上的花纹是你自己绣的?”
岳千檀干脆开口问他,她原本以为李灵厌不会回答,或者直接否认,谁知他竟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
岳千檀眼睛都瞪出来了,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会绣花?”
李灵厌又“嗯”了一声,应得心不在焉,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手心,头都没抬一下,而一根细长的木刺也在此时被他挑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在领子上绣花?”
“无聊,好看。”
算是很合理的解释,但从李灵厌嘴里吐出来就怎么听怎么离奇,岳千檀甚至觉得他只是在随口敷衍她。
她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而李灵厌也又一次灵巧地从她手心的肉里挑出了一根木刺。
“那你这个耳坠呢?”她又看向了李灵厌左耳上的铜钱耳坠,“也是因为好看才戴的?”
还真就是古风小生呗?
李灵厌却没吭声,反而破天荒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才又继续低头挑刺。
什么意思?那样看她做什么?
岳千檀无法理解,不过他不想说就算了,她也懒得再问,不过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小伤口,她又忍不住问他:“昨天我有帮到你吗?”
“有。”李灵厌点头,因为回答得太毫不犹豫,岳千檀有点怀疑。
“你不是在哄我吧?”
“我看起来像会哄人的样子吗?”他说这话时,全程没抬头,微垂着的眼睫显得他的神情格外专注,而随着他说话,他的气息也轻轻喷洒在了岳千檀掌心。
岳千檀有点不自在,她没再说话,而是继续啃起了面包,足有两个拳头大小的面包很快就被她啃完了,中途李灵厌还给她开了盒奶,她没客气,毕竟她就是这么的能吃,尤其是在这个因为紧张而让她过于亢奋的环境里。
虽然李灵厌的手很灵巧,但岳千檀手心里扎的木刺太多了,他挑了好长时间,才把她两只手里的刺都挑干净。
岳千檀没产生任何痛感,而那原本因为扎着木刺有些红肿的伤口,此时也轻便了不少。
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偷瞄了李灵厌一眼,发现他还真把那根绣花针收进了一个针线盒里,接着他就不知道掏出了个什么东西递给了她。
岳千檀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根棒棒糖?
她的表情再次变得有些奇怪,这是在拿棒棒糖给她当奖励吗?奖励她在挑刺的过程里不哭不闹、非常配合?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给我这个干嘛?”
李灵厌却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见她在那别扭,甚至直接将棒棒糖的糖纸拆了,怼到了她嘴边。
岳千檀有那么点恼羞成怒,她很想把头拧开,但考虑到面前这个人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帮她挑手心里的木刺,她现在对他发火,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于是她最后还是憋屈地张嘴将棒棒糖含住了,甜蜜的滋味很快在唇齿间散开。
珍宝珠棒棒糖,还是她最喜欢的波子汽水味儿……
刚经历车祸的那段时间,岳千檀的心情很不好,她就染上了一个爱吃棒棒糖的习惯,最爱吃的就是这种波子汽水味儿的。
她忍不住满脸怀疑地看向了李灵厌,李灵厌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压根没有跟她交谈的意思。
岳千檀心说,这个人居然这么有品味吗?给她的牛奶是她最爱喝的牌子,给她的棒棒糖也是她最喜欢的口味,甚至昨天的那盒自热饭,里面的鱼香肉丝,还是她喜欢的甜口菜。
李灵厌将背包拉上,转头对岳千檀道:“收拾好了就跟我出去一趟吧。”
“还有什么要做吗?”岳千檀嘴里含着棒棒糖,鼓着一边腮帮子含糊地问他,“不是等晚上星星出来了,就可以直接出去了吗?”
“需要做一些准备。”
岳千檀倒也没磨叽,她也拽过了自己的背包,带了点纸巾矿泉水之类的,就跟着李灵厌出去了。
白天视野开阔了许多,岳千檀终于看清了这处地抢子所在的地理位置。
这是一片地势偏高的平地,向坡下望去,于密林之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涓涓流过,隐隐传来水声。
昨天刚下过雨,山林里却并不潮湿,空气甚至干冷干冷的,岳千檀常年生活在南方,乍一在这种风里头走,觉得自己的皮都被吹得干缩发紧了。
她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她现在所处的这片山林和昨晚的并不是同一片,又或者说两个时间段并不是连在一起的,而是在时间空间上的一种完全错乱,否则昨晚那么大的雨,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全干了。
岳千檀有些警惕,不过或许是因为今天不再是她一个人,她没再像昨天那么害怕了。
李灵厌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慢。
她的右脚崴了,虽然贴了一整晚的膏药已经好了许多,但依旧走不太快,而且她本来就不擅长走山路。
往前走了一段,李灵厌突然伸手牵住了她。
岳千檀稍微愣了一下,因为此时的她其实是穿着他的外套的,长长的一件,袖子都快垂到膝盖了,按理来说,他想牵她,肯定是隔着袖子牵,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将手伸进她的袖口来牵她的手。
准确来说,岳千檀甚至觉得李灵厌压根不是在牵她,而是在非常细致地摸她的手……
不应该呀,昨晚他们还睡过一个被窝呢,也没见得李灵厌占她便宜,而且他用得着占她便宜吗?就他长的那张脸,想正常谈恋爱的话也不会找不到女朋友的,何必非要对不太熟的异性伸出魔爪呢?
岳千檀的表情很凝重,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李灵厌的手甩开,再给他一巴掌,但她又怕他这个举动其实是有什么深意,所以迟迟没动手。
也就在这时,李灵厌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怎么了?”
李灵厌却道:“你要带我去哪?”
“什么?”
岳千檀突然就有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像是突然被迎头一巴掌扇醒了,她恍惚间发现,根本不是李灵厌在牵着她的手走,而是她在牵着李灵厌走。
她走在前面,死死拽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甚至无所谓会压到掌心的伤口,像是极为迫切地要将他拖拽去什么地方。
她这是在做什么?
茫然和惊恐的情绪交织着,一种强烈的陌生感由内向外地散发而出,令她完全无法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而当她再次仰头看向李灵厌时,她却止不住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恐骇然之色。
此时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正圆瞪着他的左眼,那是一个正常人绝无法达到的程度,仿佛整个眼眶都撕裂开了一般,而那原该倒映出她面容的黑色瞳孔,竟也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那丝丝缕缕连接着的粘膜里慢吞吞地挤出了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上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打湿了,一绺一绺地垂着,他的两条胳膊也从口子里伸出,像是要将那阻碍他向外攀爬的眼眶完全撕开。
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岳千檀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转眼间,那颗头连接着的脖子就扭转了起来,他的脸也面向了她,熟悉的五官总好像她从前在哪里见过,带着一种怪异阴森的笑,又或者说那是一种极度渴求与向往的神情。
那个不知是否能称为人的东西,张开了嘴,发出“嗬嗬”的声响,而从他喉咙的咕哝声里,还隐隐一个嗡鸣振颤着的发音。
“传……承……”
又是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岳千檀觉得自己好像在尖叫,因为她突然就意识到,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从李灵厌的眼眶里爬出来的,而是她通过李灵厌的瞳孔看到的倒影,那是她的倒影!
一股巨力骤然袭在了她的肩头,她整个人都猛地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压盖而来,死死捂住了她正传来剧烈刺痛的左眼。
“岳千檀,”李灵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看着我。”
岳千檀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也不知是因为太害怕了,还是因为左眼的不适,她根本无法立即做出反应,只仿佛仍懵懂着陷在一片浑浑噩噩中。
“岳千檀!”李灵厌呵斥出声,“看我!”
她这时才一下子醒悟过来,抬起视线看向他。
左眼被遮住了,她只能用右眼看,在模糊的泪光下,李灵厌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他瞳孔之中倒映出的她的脸也没有任何异常。
四周一片宁静,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就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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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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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之后几天可能会隔日更,也可能是隔两日更,因为五一期间要出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