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事情还要从齐枝枝和岳千檀走散说起, 在齐枝枝的描述下,岳千檀才知道两人所看到和经历的竟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当时,一群人刚跟着陈把头进到林子里, 因为本来就是来玩的,所以也没多讲究,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很是轻松愉快。

“但是你, 一直表现得很紧张,”齐枝枝道, “我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 问了你好几次, 你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体力不好,走山路也累得不行, 就分不出太多的心思去关注你。”

“我……”岳千檀皱眉, “当时林子里起了很大的雾,我总觉得雾里有什么, 很阴森,很潮湿,也很恐怖……”

“什么雾?”齐枝枝居然一脸的茫然, “我们从进山起就没起过雾, 现在是秋天, 秋高气爽的, 东北又干燥,哪来的雾?”

齐深和曲宁也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齐深就对岳千檀道:“你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 就在逐渐步入矩阵了。”

齐枝枝继续讲述:“反正咱们往前走了一段后,你就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就一个人脱离了队伍,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朝着一边走去。”

她说着还站起身来,模仿了起来。

她哈着腰,左手向后斜伸着,以这种别扭的角度,不停倒退,这个动作起初看起来其实颇为滑稽,但岳千檀的脸色却稍变了变。

看得全神贯注的曲宁道:“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你。”

“对!”齐枝枝点头,“我一开始还以为我们檀儿又发颠了,要给我表演一段杂技呢,但是她走出去一段后,我就突然反应过来,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往外走,当时真给我吓得不轻!”

“我起初是想去追的,但檀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就像她的脚完全没用力,而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地面上飘,我知道这种情况我肯定处理不了,我就赶紧叫陈把头来帮忙。”

“但等陈把头看过来的时候,檀儿就已经几下子飘进了层层叠叠的树木之后,一点儿影儿都找不着了。”

岳千檀就将自己视角里看到的也讲了出来,从先是听到陈把头喊山敲树,再是被伪装成人皮的齐枝枝一路拽着跑,最后发现那个喊山的其实是人熊伪装出来的。

“我们根本没发现人参,”齐枝枝道,“陈把头也一直没喊山。”

“我跟陈把头说了情况后,他就赶紧带着我们去找人,但问题就是,我明明看着檀儿是从那个方向消失的,但是我们怎么往那边找,都什么也找不到,完全没有人的痕迹,据陈把头说,地上甚至连人走过的脚印都没有。”

齐深给出判断:“这么看来,那时候应该就是已经完全进入矩阵的状态了。”

“后来,陈把头就停了下来,他说我们这样是不可能找到的,檀儿不是简单的失踪了,应该是被山里的精魅把魂儿给勾走了。”

“他这么说我哪能信,”齐枝枝一脸愤慨,“我当时就想赶紧报警吧,报警总没错的。”

“但陈把头就又说,找警察过来反而容易浪费时间,错过最佳的救援机会,他就带我找到了齐家的员工,他说齐家招来的员工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对山路熟悉的本地跑山人,就算警察真来了,也得找这群人帮忙。”

“然后你们就搭上线了?”岳千檀问道。

齐枝枝点头:“陈把头还跟我说,因为跑山讲究很多,山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很多,所以齐家进山的时候,都会随行带一位跳大神的,跳大神的你知道吧,东北这边的民俗特产。”

“嗯……”

岳千檀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的话,她在即将离开矩阵的时候,听到的那些乐曲声就是来自跳大神的了?

齐深道:“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位,是我父亲花钱聘请来的,她就住在后面的帐子里,我们都叫她刘半仙,这次能顺利从矩阵里出来,也少不了刘半仙的功劳。”

岳千檀摸着下巴,表情有那么点奇怪:“我之前听到什么矩阵、猎户座的,还以为这些东西多少都带点科学,只不过是人类现在无法理解和解释的科学,怎么现在又突然歪到跳大神上面去了。”

“你这也太刻板印象了!”曲宁忍不住怼她,“跳大神怎么就不科学了?你没听说过维度投射吗?”

“那是什么?”岳千檀露出疑惑之色。

“黑刀居然没跟你说这个,”曲宁“哼”道,“那些东西,你应该已经了解一些了吧,所谓矩阵,就是一种高纬度未知生命对低纬度产生的群体辐射。”

这点李灵厌倒是说了。

曲宁道:“我们在发现矩阵,给矩阵命名,总结出观测者的状态的过程中,进行了大量的实验,也初步发现了许多规律,截止到目前,人类能对抗那些东西的手段,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维度投射。”

“或者更准确来说,我们不能将它称之为‘对抗那些东西的手段’,因为它只是一个原理,就像做数学题时的通用解题公式。”

这说法太抽象了,岳千檀理解不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曲宁站起身来,端起了身后的折叠椅,对准了阳光,光线打在折叠椅上,立即就在地面投射出了一道方形的影子。

“这就是维度投射的原理,”她道,“每样东西被阳光照射后,投射在二维平面时,都会出现不同的形状。”

“这些东西同样可以被投射到更高的维度,不同的事物,被投射之后,都会出现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殊意义,就像是在编写代码一样,只要我们能摸清这种投射规律,就能初步找到对抗那些东西的生存法则。”

岳千檀隐约明白了一点了,曲宁就问她:“你在矩阵里应该遇到过太爷庙了吧。”

岳千檀点头:“李灵厌跟我说,我是因为提前听到了你们酒楼编排的那首二人传,才没有被太爷庙吃掉。”

“没错,”曲宁道,“我们将一段概念,通过二人传的方式植入到你的思维中,从而形成能构成排异反应的磁场,让你被太爷庙排异出来,这种方法的原理就是维度投射。”

“二人传在我们的理解里只是普通的戏曲故事,但通过特殊的发声方式和旋律曲调,包括故事戏词的呈现形式,它被投射到高纬度世界时,就会变成另一种模样,所谓的跳大神也是同样的原理。”

“类似的维度投射还有很多,有些是我们可以强行做出一些解释联想的,有些是我们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曲宁耸肩,“毕竟你在纸上画一个圈,再在里面放一只蚂蚁,它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走出这道圈了,我们又何尝没有被各种各样的圈限制呢?眼睛都看不到的东西,又要怎么去理解?”

岳千檀没说话,她皱着眉,陷入了沉思,因为她又想起了那片星空,和星空深处的古怪灶台。

很显然,维度投射是双向的,所以她那时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未知的的事物,投射到她的视网膜后,被她理解为了一座巨大又古怪的吃人灶台?

岳千檀想象不出来,她也不可能想象得出来,就像曲宁说的那样,人不可能去理解那些无法被眼睛真正看到的东西,但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她克制不住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毛骨悚然的惊惧感,那是一种从认知开始的彻底颠覆,她甚至说不清她到底在恐惧什么,更不知道敌人是什么,又或者那个所谓的“敌人”,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怀揣任何恶意。

“什么什么?”齐枝枝突然嚷嚷着打断了岳千檀,“什么太爷庙,那是什么?”

岳千檀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很快就将自己在矩阵里的经历全部讲了出来,从被一个自称齐家员工的人带到太爷庙,到遇上门前挂有人皮幌子的小楼,再到遇上李灵厌,包括最后在那片星空里,看到的那个吃人的灶台,听得齐枝枝一愣一愣的。

“这也太吓人了吧!”她对岳千檀竖起大拇指,“檀儿,你是这个!这要是我,估计刚开始就被吓得直接自杀了。”

齐深却掏出了手机,翻了好一阵,然后递到岳千檀面前道:“你看看这个,你说的在矩阵里遇到的那个自称齐家员工的韩婷,是不是这个人。”

岳千檀定睛看去,就发现那是一张合照,合照的背景正是齐家酒楼的牌匾下,一群穿着冲锋衣的人,对着镜头笑。

岳千檀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衣人。

那个是……李灵厌?

紧接着,她才将目光落到了齐深所指的那个人身上,那是一个面容熟悉的短发女孩,岳千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唰”地白了,那正是她在矩阵里遇到的韩婷。

“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拍摄的,”齐深道,“照片上这群人,除了黑刀,全都失踪了。”

岳千檀的心跳有些快,她一时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惧困扰着她,一时又陷在深深的疑惑中。

“你们那时候还没想出那个排异反应?”她问道。

齐深摇头:“那个二人传是五年前才真正成型的,这还要感谢黑刀,在他之前,没有一个人在遭遇太爷庙后,还能活着找回来,我们就是从他那得知了有关于太爷庙的信息,才尝试着利用维度投射原理,创造出了那首二人传。”

“在此之前,齐家酒楼有好多员工都折在了里面,我们的项目甚至一度停滞不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核心员工,就是那批身为观测者的人,没人再敢主动进山。”

岳千檀突然就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觉得疑惑了,如果说这张照片是十年前的,那李灵厌今年到底多少岁,陈把头之前就说过,李灵厌在被齐家员工聘请前就已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跑山人了,他难不成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跑山了?

岳千檀犹豫了一下,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你对黑刀好奇?”接话的人是曲宁,她摇头,“我们对他同样不怎么了解。”

齐深解释道:“齐家酒楼的核心员工,大都是些有着各种各样经历的观测者,有些观测者愿意跟我们说他们的过往经历,有些却不愿意说,黑刀就是不愿意说的那个,齐家酒楼充分尊重员工的个人隐私,人家不想说,我们也不会多问的。”

“我们这样的人,多少都会有自己秘密,”他道,“我只能说,黑刀这个人很厉害,只要队伍里有他在,就基本不会出现伤亡,这次也是他带头把你找回来的,要是没有他,我们中是没有人敢去当那个‘寻参’的‘把头’的。”

岳千檀点了点头,很干脆地没再多问,她自己身上还一堆问题呢,实在对别人的隐私没那么大的兴趣。

齐枝枝指着齐深和曲宁道:“说真的,我一开始其实压根不相信他们,这群人嘴皮子一动,说出来的东西都跟封建迷信似的,我虽然有那么点精神不正常,但我又不傻,万一是想骗我钱怎么办?”

“但齐深一听陈把头描述当时的情况,他就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我爸跟他小时候的合影,俩人勾肩搭背的,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他让我可以放心地相信他,他一定能把你给找回来。”

齐深也道:“枝枝的爸爸,我应该叫一声小叔。”

岳千檀恍然大悟,却也很不能理解,她问齐枝枝:“那为什么你在微信上问你父母有关于齐家酒楼的事,他们不回你消息。”

齐枝枝又指了指齐深道:“他跟你说的,我爸当初离开东北,是因为跟我爷爷大吵了一架,当时他就和这边的亲戚彻底断绝关系再不往来了。估计我爸既不想多提,也不想骗我,就干脆不回消息了吧。”

“原来是这样,”岳千檀总算是明白了,她又看向齐深和曲宁,“所以我们当时去齐家酒楼的时候,你们就认出来了?”

齐深没有否认:“你还记得齐家酒楼的演出预约需要实名认证吧,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你们要来了。”

岳千檀差点开骂:“既然是亲戚,关系不好就当不认识,想和好就来打个招呼,为什么要来偷东西?”

“那不是想看看你们有几把刷子吗?”曲宁道,“如果太弱了,谁知道是不是明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对吗?”

岳千檀一阵无语,原来还真是来试探的啊?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很是怀疑,“你们是正经人吗?”

刚刚听他们讲的那些东西就觉得很不对劲。

“这正是我想跟你好好谈谈的,”齐深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岳千檀,我需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身上的东西,我们应该可以解决。”

这话让岳千檀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这么看来,这个齐深,或者说是这个齐家酒楼,果然对她身上的怪事有所了解。

虽然岳千檀已经很迫不及待了,但齐深最后还是等岳千檀把泡面吃完了,才领着她向一处角落里的帐篷走去。

齐枝枝也想跟着去,却被曲宁拦住了。

“不是,你凭什么拦我?这深山老林的,你们万一把檀儿给拐卖了怎么办?”

曲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她那个德行,谁拐卖得了她?”

岳千檀见状也谨慎地停下了步子,她对齐深道:“你拦她也没用,你们待会儿跟我说什么,让我见什么人,我肯定都会告诉她的。”

“看到没!”齐枝枝得意笑道,“你们这些小手段可没用。”

齐深也笑了,是很礼貌温和的笑容:“我们并不是有什么事要刻意瞒着,我们只是担心你见到那个人后情绪太激动,所以给你预留出足够的缓冲空间。”

岳千檀满脸狐疑,她并不明白齐深是什么意思,直到齐深带着他走进了角落的帐篷里。

齐枝枝留在了外面,曲宁也并没跟着进来。

光线乍暗后,岳千檀没能迅速适应,她眯了下眼,才看到摆放着简易家具的帐篷里,坐了个人。

那是个男人,更准确地描述,那是个中年男人。

而当岳千檀再仔细去看时,她就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竟在恍惚间,觉得这个男人的样貌和她极为相似,仿佛是将她的五官硬生生撕扯下去,又拼凑在了这个人的脸上。

像当头一棒,敲得岳千檀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此人正是那晚在民宿停车场,和李灵厌交谈的中年男人!

“给你介绍一下,”齐深对岳千檀笑道,“这位是我们这次的领头人,也是齐家酒楼的二当家,齐旭扬。”

冷汗津津的岳千檀被猛地惊醒,她再去看那个中年男人时,又发现他与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的相似,她也说不清楚那种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到底是从何而来。

齐旭扬也露出了个笑容,那笑容出来后,那种相似度就更低了。

岳千檀愣怔间,就听他道:“千檀,我们好久没见过了。”

岳千檀心说,我们之前也不认识吧,怎么就直接快进到好久不见了?

齐旭扬大概看出了她的想法,他继续笑道:“岳清容没跟你提过我吗?”

“你认得我妈妈?”岳千檀很吃惊。

“我当然认得,”齐旭扬道,“你妈妈是我前妻。”

“你说什么?!”岳千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紧盯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你是说,你是我的、我的……”

……爸爸?

-----------------------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18点写不完呜呜呜

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