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和李灵厌出发前, 他们又重新复盘了一下细节,提出了一些看法和假设。
杂志社和齐家酒楼也互通消息,知道了对方的经历。
杂志社这边是因为看到齐家营地的人不见了, 跑去查看,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这也是岳千檀亲身经历的;但古怪的是,在齐家酒楼的视角里, 反而是他们的人在守夜时,发现杂志社的人不见了。
当时守夜的是一名齐家员工, 他并未像岳千檀和葛婶那样单独行动, 而是把齐鸿远叫醒了, 纠集了一大群人过去查看。
或许是因为他们人多, 他们并未遇到那种奇怪的大灰狼,很快极光就出现了, 齐鸿远也连忙组织人点亮了尸魇烛, 之后他们就全部到了这个地方。
对此,岳清锦很吃惊:“你是说你们一下子就到这儿了?”
“也不能说是一下子, ”齐鸿远道,“我们点燃尸魇烛后,就听到了一段奇怪的乐曲声, 有些像青铜编钟的声音, 然后我们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就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齐家人并没有像岳千檀他们那样, 落入那处巨大而怪异的冰川峡谷之中,也没看见那如堕龙骸骨般的冰瀑布,他们甚至没能分出人来看守营地,就非常猝不及防地全员一起到达了这个地方。
岳清锦倒没有隐瞒的意思, 她很详细地将他们看到的那些讲述了出来,听得那群齐家人都蹙起了眉头。
“那段乐曲声或许是关键,不过我从前并没听过那样的旋律……”齐鸿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岳清锦也很是摸不着头脑,岳千檀原本以为李灵厌会发表一些看法,谁知他却始终沉默着,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
齐鸿远和岳清锦很快安排了起来,他们先分出几人,专门守在墙壁前,每五分钟拍照记录一次,观察那些玉浮雕的变化;又让几个人拿着枪看着老谭,以防意外发生;剩下的人分成三批,一批守卫前面,一批守卫后面,还有一批则专门观察记录岳千檀和李灵厌。
转眼间,齐家酒楼和杂志社就在这一小片区域临时组成了一处研究基地,气氛和谐得令人很难看出,他们不久之前还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
岳清锦和齐鸿远也都是体面人,此时绝口不提之前的不愉快,双方都变得很好说话,都毫不吝啬地掏出己方的物资和工具给对方使用。
临到出发,岳千檀的心跳还是变快了,她悄悄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
李灵厌找来了一条短围巾,将两人的手腕紧紧捆在了一起。
岳千檀原本是极不情愿的,但李灵厌的态度却很坚决,加上其他人更赞同李灵厌的做法,她最后只好妥协,不过她还是小声抱怨着:“真要有什么危险来了,我们谁也施展不开。”
李灵厌看了她一眼,岳千檀被捆起来的是没受伤的右手,她唧唧歪歪地:“我本来可以左手拿手电,右手拿刀,遇上危险了,我就一刀轧过去,结果现在这么一捆,我就只剩一只手了。”
还是一只受了伤的左手,戴着个手套,根本拿不稳刀。
李灵厌将手电塞进了她的左手,又将右手往腰间一抹,抽出了一把薄而利的黑曜石短刀。
“你可以不用出手。”
“说得倒是好听,”岳千檀嘟囔,“咱俩又不熟,也没什么默契,到时候危险来了,你下意识往右跑,我下意识往左跑,咱们不就互相拖后腿了吗?”
“不会。”李灵厌说得斩钉截铁,岳千檀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岳千檀和李灵厌身上各带了一块表,但齐枝枝还是拿着秒钟,站在旁边,准备记录俩人绕一圈回来的时间。
这叫什么,记录多组数据以防出现谬误,而且他们也想看看他们每个人记录出的时间是不是一样的。
齐枝枝挥舞着胳膊,倒好似一副比谁都紧张的模样。
她似乎是想去拍李灵厌的肩,但也不知道是没敢,还是嫌他太高,她最后拍了怕岳千檀的肩,一本正经地对李灵厌道:“刀哥,你看起来这么英勇神武的,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好我们檀儿的!”
李灵厌竟还点了下头,岳千檀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也很英勇神武,你怎么不让我保护他?”
“那……”齐枝枝眼珠转了转,换上了一副和稀泥的态度,“檀儿,你也一定要保护好刀哥呀,毕竟再坚强的男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保护他一下吧。”岳千檀满意地扬起了唇角,甚至还得意洋洋地瞥了李灵厌一眼。
李灵厌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并没说什么,只道:“我们出发吧。”
岳千檀也没再废话,她将手电按亮,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齐枝枝拿着秒表,抬起了一只手,跟跑道上的裁判似的:“我数三二一,你们就出发。”
岳千檀抿着唇,全神贯注地听着,当齐枝枝终于数到一时,她和李灵厌同时迈出了脚。
这条甬道并没有确切的“前”和“后”的概念,但他们统一将来时的方向称作“后”,前进的方向称作“前”,也不知道李灵厌是怎么想的,他并没有带着岳千檀往前走,而是选择了身后的方向。
其他人虽然也不理解他的做法,但也没人提出异议,毕竟李灵厌的“解题思路”总是最清晰的那个,大家都觉得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岳千檀的脚步很轻,鞋踩在地上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此时刚上路,他们也并未远离“营地”,但因为背对着身后的人群,光线还是一下子变暗了。
手电能辐射到的范围其实很广,只是这条甬道本身又长又宽敞,那零星的光芒就显得很是杯水车薪。
岳千檀有些紧张,身后那么一大群人,却并没发出太多声音,只有很细碎的声响,和偶尔小声说话的声音,但也在逐渐边远。
她时不时瞥一眼手腕上的表,在走出一分钟后,所有的声音终于都消失了。
岳千檀忍不住向身后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那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还是让她有种呼吸一窒的感觉。
她连忙将头扭了回来,因为克制不住的惊惶,这个动作的幅度有些大,她和李灵厌捆在一起的右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冰凉的手也随之撞在了他的指背上。
黑色的半指手套非常妥帖地包裹住了他的手掌,露在外面的手指却是温热的,这令岳千檀越发觉得冷了,她心说这手套保暖效果居然这么好?她出去也得买一副试试。
这想法刚冒出来,李灵厌就反手扣住了她,轻易将她那只冰凉的右手握在了掌心。
强烈的暖意从指间和手背传来,令她被冻得知觉迟钝的手产生了一种发麻的酥痒,也不知道他平时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的食指和拇指很粗糙,上面生着一层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时,磨得她的皮肤滚烫。
岳千檀的睫毛都颤了颤,她仰头去看李灵厌,却只看到了垂在他耳侧的、晃动着的朱砂铜钱耳坠,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
岳千檀突然就明白李灵厌刚刚为什么会那么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不会彼此拖后腿了。
之前感觉还不明显,但现在被他握住手后,她就无比清晰地发现他真的比她高大太多了,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他微微绷紧的小臂处传来的引而不发的爆发力。
就算真的遇上了危险,他也完全不必担心,如果她下意识向相反的方向跑,就他这个臂力,他单手拎起她狂奔都是没问题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此时此刻被他这样牵着手,岳千檀的确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她僵硬地想将手挣出来,但没能成功。
“岳千檀,”李灵厌突然在这时开口,“能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吗?”
岳千檀“啊”了一声,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刚刚你一直在频繁地向后看,你们杂志社有人消失,你也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你是早就发现什么了对吗?”
岳千檀有些吃惊,她没想到李灵厌会这么敏锐。不过现在回忆一下,从他们遇见开始,李灵厌的确总是在看她,她原本还以为他是对她有什么不满呢,现在想来,他那是看出来她在观察什么了吗?
岳千檀没吭声,她有些狐疑,因为李灵厌现在给她的感觉很怪,就好像他专门把她叫来跟他一起探索,并不是看中了她较为敏锐这点,而是意识到了她有所发现,却碍于其他人在场无法说出口,于是单独把她叫出来向她询问。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要跟他说呢?他已经坑过她一次了,虽然现在杂志社和齐家酒楼暂时达成了合作关系,但李灵厌的立场和她并不是一样的,她没理由相信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灵厌道,“我可以发誓不告诉别人,并且我可以用我的发现向你交换这条信息。”
“这么说的话……你刚刚一直有所保留?”岳千檀不明白,“你在防着谁?”
杂志社和齐家酒楼现在是合作关系,她能看出小姨和齐鸿远在信息交换这方面都毫不吝啬,力求能整合所有细枝末节,找出出去的办法。
她有所保留是因为那张提醒她的纸条隐隐在暗示她他们之中有内鬼,虽然她也不明白在这种地方的内鬼能做什么,但是李灵厌又在提防什么呢?
“不知道,”李灵厌轻声道,“只是觉得他们都不可信,尤其是齐鸿远,他有些奇怪,准确来说……他其实很奇怪。”
岳千檀的表情变得很诧异:“他哪奇怪了?他不是你老板吗?”
她其实想说,你怀疑他你还在他手底下做事干嘛?
“他的行为逻辑并不是连续的,他有时会表现出很矛盾的一面。”
“比如?”
“比如齐深是他的儿子,他有时候很担心他的安危,有时候又毫不犹豫地让他做一些冒险的事;再比如他在矩阵之外时总是表现得优柔寡断,或者说是贪生怕死,但进矩阵之后,他又突然就不怕了……”
“难道他也像我爸那样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不好说,但保持警惕总不会有错,”他顿了一下,又道,“必要时刻,我们可以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咳咳咳咳咳!”岳千檀被吐沫呛到了,“不是?你这是在准备谋杀吗?你就这么跟我说了?还‘我们’,谁跟你‘我们’了?你搞清楚点,我跟你可不是一伙的!”
李灵厌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其他人不可信,那难道我就可信了?”岳千檀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他俩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吧。
李灵厌却在这时非常直白“嗯”了一声:“你可信。”
岳千檀脑袋上都要冒出问号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不久前可是刚把我骗了,还把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抢走了,结果现在又给我来这么一出,我看起来就那么容易上当?”
“我专门叫你出来,就是想和你商量我的发现和看法,”李灵厌居然还真耐心地给她解释了起来,“之前不想带上你们,是怕你们步岳清容后尘,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已经进来了。”
“齐家人死了就死了,我不是很在乎,但我希望你们可以活着。”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极度平常的事,却听得岳千檀差点把眼睛瞪出来。
“你在跟我说什么?齐家人可是你老板,这些话你就这么跟我说了?”
李灵厌理所当然地反问她:“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岳千檀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那我回去就向齐家人揭发你!”
“这么做没意义,”岳千檀原本以为李灵厌会说类似于“齐家不会相信你”,或者“齐家只会觉得你在挑拨”之类的话,谁知他却道,“我帮齐家的条件,本来就是让他们不要牵连你们。”
他很是坦荡:“齐鸿远早知道我不怎么在乎他们的死活。”
岳千檀又有了那种喘不上来气的无语感,她突然就想起了在进到这个地方之前,在他们和齐深曲宁大打出手的时候,曲宁好像的确是说了句什么李灵厌舍不得她之类的屁话,不过她当时是完全当她在放屁了……难道不是在放屁吗?怎么感觉那么离奇呢?
“照你的意思,你还是在为我们好了?难道我还要感谢你?”
“不用谢。”
“……”
岳千檀忍不住捏紧了手电,随后又松开,然后又捏紧,好半晌她“哼”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如果能出去,我会立马从齐家酒楼辞职,然后去你们杂志社。”
岳千檀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意吗?我小姨当时都要给你开三倍工资了!”
“其实不开工资也行……我没那么看重钱。”
岳千檀一时之间变得有些焦灼,一方面她对李灵厌抱有一些偏见,并不愿意相信他;但另一方面,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听着实在不像是在骗人……
而且这种情况下,他好像也没什么骗她的必要吧。
“那……”她满腹疑惑地问道,“你现在算谁家的?”
“算你家的。”他说这话时,再次低头看向了她,那双口罩之上的眼睛漆黑明亮,在这种诡谲的环境中,有种摄人心魄的绮丽感。
岳千檀稍恍了一下神,然后她就对自己生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她发现她可能是一个特别好忽悠的人,因为她现在基本上已经信得差不多了,这让她变得很别扭。
“我就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岳千檀嘴硬,“不过你之前的欺骗行为,我可还没原谅,我现在依旧很讨厌你,你就是一个非常让我讨厌的人。”
“嗯……都是我不好。”这仿佛是在哄她的语气听起来几乎有些低声下气,岳千檀不禁愈发不自然起来。
“还是说正事吧,”她转移话题,“你不是想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李灵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岳千檀就将之前发现纸条,并猜测纸条来自小吴的事说了出来。
“纸条给我看看。”
岳千檀把手电夹在腋下,然后从兜里将那张有些发皱的纸条掏了出来,塞进了李灵厌手里。
李灵厌只垂下视线扫了一眼,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字迹……你不觉得眼熟?”他好像有所顾虑,说得慢吞吞的。
岳千檀不太明白,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她在哪见过:“这是谁写的?你认得?”
他没立即回答,而是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才道:“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啊?”岳千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是别人给你的,他们不会将‘傅子意’称作‘大师兄’,只有你会这么叫他。”
“可是……”
岳千檀想说,为什么不能是别人专门写给她的?因为对方知道傅子意是她大师兄,所以才这么称呼,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她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代入到别人的视角,就算真要这么表述,也会写成“小心你的大师兄”,而不是直接将傅子意称作“大师兄”。
而且也是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岳千檀突然就认出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那的确是她写的,因为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点,所以她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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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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