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说来也巧, 等车到地方的时候,岳千檀才发现这家来一碗饺子馆竟然就是当初她去的那家。

宽敞的门店开在医院旁,所以虽然是在老龄化严重的小县城, 却也很是热闹。

齐深将车停在路边,岳千檀偏头透过车窗去看。

这会儿正是早饭的高峰期,店里人头攒动,她也没着急, 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后,竟也下车排进了买早餐的队伍里, 买了两袋饺子回来。

她和齐深起了个大早, 都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

酸菜馅儿的饺子皮儿薄馅大, 散发着一股面混着肉的味道, 还带着丝丝来自酸菜的清爽,勾得人食指大动。

岳千檀一口一个, 转眼就把自己那袋饺子吃了大半, 她转头去看齐深时,齐深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饺子喂给曲宁吃。

她因为左眼还戴着眼罩, 就只能用一只右眼看着,脸上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留心观察曲宁身上出现的一些症状,她吃正常食物是没问题的, 但不能摄入过多的碳水, 应该多吃蛋白质和蔬菜, 齐深说她碳水吃多了会因为无法消化而在最后都全部吐出来, 所以饺子这种东西给她吃两个尝尝味就差不多了。

曲宁没有了舌头,整个人也浑浑噩噩的,但这也没影响她吃东西,甚至于食欲这种情感对她而言好像变得更加纯粹了, 她吃得很认真,两个饺子下肚后也一副没吃够的模样,还看着齐深,等待着他的投喂。

齐深却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不能再吃了之类的话,跟哄小孩儿似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岳千檀突然就问道:“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齐深手一顿,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呀?”岳千檀用一只充满了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对曲宁是那种唧唧歪歪地只是把她当妹妹、自己只是守护她的哥哥的那种感情呢?还是想当她老公的那种感情呢?”

“我、我……”齐深“我”了半天,喉咙里像塞了个卡壳的录音带,好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语气一改,反问她,“你管那么宽干嘛?”

“这叫什么管得宽?”岳千檀理直气壮,“你俩现在都是我的员工,要是真谈上了,那就叫办公室恋情,我这个当老板的怎么能不好好关照一下呢?”

“我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做,你别一天天没个正经了!”齐深看起来稍微有那么点儿恼羞成怒。

岳千檀乐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喽。”

“那你喜欢黑刀吗?”

岳千檀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脸上那种调侃的笑容也僵住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怎么不说话了?”齐深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深,将岳千檀说出来的话又还给了她。

岳千檀却一咬牙,非常坦荡道:“没错,我确实喜欢他!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是不好意思这么直说的,但是现在,她连还能不能再见到李灵厌都不知道呢,实在没有扭捏的必要。

曲宁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他俩说话,俩人一来一回间,她竟就那么认真地看着他们;小刺猬仰在一边,像是睡着了。

岳千檀也没再追问齐深,她突然问他这个,一方面是有些好奇,另一方面其实也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虽然现在的情况真的很糟,但长时间的低气压反而很可能加速精神崩溃。

车外的路人匆匆走过,要么是住在这附近的;要么就是往医院赶的,没有人留意到这辆停在角落里的车,也不会有人为他们而驻足,他们的困境,仅是一座只能困住他们的牢笼,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而奔波着,那些过客不会知道在这辆停在角落的车里,藏了多少阴暗扭曲的秘密。

天地辽远、宇宙广博,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滋生出一段离奇的故事。

岳千檀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看着那些或面色蜡黄、或满面担忧、或一脸喜悦的病人与家属,一个又一个,有的人因痊愈而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有的人因患病而痛苦难受,明明是各不相同的脸,却又好像一模一样,恍惚间,岳千檀竟生出了一种自己和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其实都很渺小的错觉。

“其实……”齐深突然在这时开口,“其实我是喜欢宁宁的。”

岳千檀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齐深,她眨了下眼睛,继续好奇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是最近发生了这些才突然意识到这些感情了呢?还是你其实以前就喜欢她?”

齐深没马上回答,他像是在思索怎么表述,又像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沉默了好半天才道:“其实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宁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岳千檀“啊”了一声:“她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会不知道?”

齐深点头:“因为她从来我们家第一天,就追着我说喜欢我……那时候她也就刚上初中的年纪,我也还在读高中,她会来我们家,被你爸爸收养,也是因为我在一众等着被收养的小孩里选了她,她是所有人里最文静也最漂亮的一个,我那时是真心想着她未来会成为我的妹妹,没想到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张扬的性格,来家里的第一天她就直接对我表白……”

“怎么说呢……我那时候也没把她的话当真,我觉得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喜欢呢?她也许只是感激我?崇拜我?把我当哥哥?或者欣赏我?……总之我一直没太当回事儿,而且我早就和你有婚约了,我从小到大始终都遵循着家里的安排,所以我虽然对你完全没有印象,但也没想过跟别的异性暧昧不清。”

“可曲宁总跟在我身边,她本来就算是跟我没血缘的妹妹,我也不可能把她赶走,她还总是很崇拜我的模样,时间久了,我不可能完全没有触动,我的确是把她当妹妹的,但也的确对她也有别的感情……”

齐深显得有些怅然:“岳千檀,喜欢一个人的这种情感其实很复杂,没有明确的边界,不是说有一个开关,从哪一刻开始,你‘啪’地按下开关,你就一下子从不喜欢变成喜欢了,也并不是能准确说出理由的,它甚至会混杂着一些别的情感。”

“我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宁宁的,也并不能确切地将把她当妹妹看待的这种情感和异性之间的喜欢完全分开,甚至于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家里的安排,顺从地和你结婚,可是现在,我只想照顾宁宁一辈子,如果她还有机会恢复的话,她愿意把我当哥哥,还是想发展成别的关系,我都是愿意的。”

齐深叹了口气:“你刚刚问我的时候,我不想说,是因为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爱情只能作为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什么山盟海誓、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那都太悠闲了,我们能好好地、健康健全地活下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岳千檀还是第一次听齐深说这些,不过以他俩从前那种僵硬的关系,也的确没到谈这种话题的程度。

齐深又转过头来道:“其实真要说起来,我觉得黑刀也蛮喜欢你的。”

岳千檀的目光动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男人最懂男人嘛,”齐深神秘一笑道,“他要不喜欢你的话,又怎么会刻意在你生日那天,借我那辆车带你兜风?”

“虽说当时的确有算计你的成分在,但黑刀的确是真心在给你过生日,”齐深瞥了一眼岳千檀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表道,“就这块价值三十万的限量款手表,还是黑刀托我找关系买的呢。从长白山营地出去之后,就临近你生日了,他当时就跑来向我打听买表的渠道了,我那会儿听说他想买这么贵的女士手表还给我吓了一跳呢,心说他难道有带女表的特殊癖好?没想到是准备送给你的。至于借你生日骗你的那个计划,是在那之后才制定出来的。”

“怎么说呢,黑刀给我的印象一直比较沉稳,我以前总觉得他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和睿智,而且还挺生人勿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在你面前总是特别爱装。”

“反正我觉得他在你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太一样的,非常细微的差别,但我能感觉出来。”

还有这回事?岳千檀忍不住露出狐疑之色,她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的表上,这个李灵厌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本来因为太贵重了舍不得戴呢,但后来考虑到万一再进入像矩阵之类的地方,手机可能会因为没电而无法使用,她的确需要一块表来看时间,也懒得再去买其他表了,就干脆把它戴上了,正好还防水,非常耐用。

除了表盘上有一道被她摔出来的刮痕,没有任何缺点……

齐深的话让岳千檀心中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情绪,像是落下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但随后她又颇为不屑地“嗤”了一声:“他的秘密多了去了,就不能把他当正常人看!谁知道他一天天在想什么!你肯定不知道吧,李灵厌其实喜欢在网上装女人!说不定这块女士表一开始就是他给自己买的呢!”

齐深果然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不禁感慨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

俩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闲聊,让等待的时间显得很快,转眼就过了早餐的饭点,饺子馆里的人也变少了,包饺子的大妈们停下了紧锣密鼓的动作,开始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

“待会儿我自己去就行了,”她对齐深道,“你在车上看着曲宁。”

齐深只略作犹豫,就点头同意了,毕竟曲宁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车里。

不过临走之前,岳千檀还是先向齐深虚心请教了一番:“你对来一碗饺子馆应该有了解吧,花袄杂志社在里面还存了资料的,但是我不知道取资料需要什么暗号或者密码,你说他们不会不给我吧?”

岳千檀觉得自己是花袄杂志社新任老板这件事应该不需要她再去找个什么东西开个证明吧?总不会出现需要她证明她妈妈是她妈妈这种情况吧?

齐深倒的确对此有所了解:“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你完全想多了。”

“因为我们这些研究组织的高死亡很率,新任领头在继承组织的当时,就会直接定下下任继承人,也就是说你小姨在成为花袄杂志社老板时,就已经告知了来一碗饺子馆,你会是这个继承人,就像齐家酒楼的内定继承人在此之前一直是我一样,一旦你小姨出什么问题,花袄杂志社就会立即全权由你接手。”

他想了想,又讲了个地狱笑话:“你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是饺子馆问你花袄杂志社下任继承人是谁时,你可能只能想到一只刺猬。”

岳千檀:“……”

这么说起来,他们岳家人的确都要死绝了,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她现在就自杀的话,那个一直延续在岳家女身上的诅咒会不会随着她一起彻底消失呢?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就又被岳千檀打消了,虽然到现在为止她经历了很多事,甚至被逼上了这条绝路,但其实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寻死。

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她还年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其他人也都等着她去救呢,她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的,她一定会抗争到底。

齐深的话也让岳千檀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你说齐家酒楼的下任继承人是你?”

“之前是这样的,”齐深点头,“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了,因为我已经成叛徒了。”

“我不太明白,”岳千檀道,“你有那么多叔叔伯伯的,你爸爸也还活着,既然现任齐家酒楼的老板是你爷爷,那为什么继承人会是你这个孙辈呢?”

“我……也不知道,”齐深同样露出困惑之色,“他们以前给我的解释是,我爸爸和那些叔叔伯伯都在沉迷做研究,并不想管酒楼里的杂事庶务,所以才让我去当了这个继承人,但是现在仔细想一想,他们到底还有哪句话是真的?我在谎言里活了二十多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齐深的话让好多张脸在岳千檀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想起了她的爸爸;想起了齐深的爸爸;又想起了齐枝枝的爸爸,这几个人带给她的印象都非常深刻,而齐枝枝的爸爸也至今都还没来主动联系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这甚至让岳千檀对他的立场都产生了轻微的怀疑。

但也是在这一刻,岳千檀终于注意到了一个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人,而很显然,这个人其实才是最关键的那个幕后黑手,也就是齐深的爷爷,现任齐家酒楼的老板。

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她甚至没见过他,她只曾在齐深给她看的齐家人大合照里看到过他的样貌,却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些所谓的联姻计划、想要割她舌头的恶毒企图、和曲宁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似乎都是他们的父辈所为,这位真正的齐家酒楼老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明确的行为。

这种感觉让岳千檀莫名地脊背发寒,甚至生出了一种正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的阴冷感。

她没敢再细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取回杂志社的过往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

岳千檀推门下车,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饺子馆。

饺子馆的老板记性很好,一看见她就把她给认了出来,不过她戴着一只黑眼罩的形象还是让老板吃了一惊,他估计是以为岳千檀因为什么把眼睛搞瞎了,甚至露出了不忍之色,没用她说暗号,就主动将她带去了厨房后的小休息室里,拿出了平板,拨打了语音电话。

所有流程都和岳千檀之前经历的一模一样,而更巧的是,这次接待她的也依旧是那个叫徐方芝的仓库管理员七号。

背景仍是那个巨大的仓库,徐方芝也同样还记得岳千檀,她看到她后,立马就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但是在听到岳千檀自述是因为家里的长辈失踪了,所以来拿杂志社储存在这里的资料时,她也很是惋惜同情。

“你稍微等一下,领头易位不是小事,我需要联系一下老爷子,再以饺子馆的名义和你签订一个线上协议才能把东西给你,你可以先考虑一下花袄杂志社下任继承人的人选,待会儿签协议的时候,这也需要写到协议内容里的。”

丢下这句话后,徐方芝就蹬着高跟鞋离开了,岳千檀坐在狭小的休息室里,看着面前仍保持着视频通话状态的平板,不仅露出了些许茫然之色。

还真需要考虑继承人啊……她们家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杂志社的继承人她总不可能真写那只刺猬吧?

写齐深也不可能,他毕竟是齐家大少爷,虽然现在是叛徒状态,也虽然岳千檀并不怀疑他,但要说把杂志社给他,那还是挺奇怪的……而且这会让岳千檀稍微有点儿不平,齐深毕竟姓齐,是她爸爸那边的人,她干嘛要把公司给齐家人?

岳千檀第一次产生了这种自己是一个皇帝,需要有人来继承她的位置的诡异想法,她也稍微理解了一点那些古代皇帝的想法,虽然花袄杂志社不是什么大产业,现在也不赚钱,但好歹是她祖辈打拼下来的江山!她怎么能随便交给异姓!早知道她就赶紧生个孩子来继承她的“皇位”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后继无人!只有她们岳家的孩子才是正统!

这念头一闪而过后,就因为太荒唐幼稚消散了。

胡思乱想间,平板上的视频里终于又传来了高跟鞋踩地的“笃笃”声,岳千檀抬头看去,就看到徐方芝快步走来,很是风风火火。

“妹妹,”她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我们老爷子说想见你一面。”

岳千檀“啊”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想问有什么是不能在视频里说的吗?但考虑到这话会显得她情商很低,她又给憋回去了,迂回地问道:“你们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徐方芝转动了一下平板,让镜头对准了斜上方的角落,那里有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她道,“老爷子刚刚用摄像头看到你了,他还看到了你手腕上的那串手链。”

岳千檀只觉得脑袋都“嗡”了一下,一股热血直接就冲到了脑门上,整个人也精神了,她抬手,将手腕上那根来自李灵厌的山鬼花钱手链完整地露了出来,没有被眼罩遮挡住的那只眼睛也死死盯着徐方芝:“你们老爷子认得这个?”

徐方芝点头:“老爷子说他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但视频里说不清楚,他想跟你当面谈谈,你可以不用担心我们有恶意,你这根手链原本的主人是老爷子的朋友,老爷子找你也是想问问你他这位朋友的现状,他还说你们家存在饺子馆的资料,他到时会当面给你。”

手链原本的主人当然就是李灵厌了,李灵厌和来一碗饺子馆背后的老板是朋友?这倒不足称奇,毕竟李灵厌这些年来好像的确做过不少事,饺子馆作为所有研究组织的信息网,李灵厌会认识他们背后的老板也是很正常的。

岳千檀心里冒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和猜想,嘴上却毫不犹豫地直接应下了。

有没有恶意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在徐方芝提到手链开始,就注定了即使有恶意、即使这是一场陷阱,她也肯定会往里跳,此时此刻的她,不可能放弃任何线索。

徐方芝似是松了口气,她好像原本还担心岳千檀会拒绝。

“我会把老爷子家里的地址给你,你直接过去就行了,那里一直是有人在,他们会接待你的。”

……

出了饺子馆后,岳千檀就径直回到了车里。

“这么快?拿到资料了吗?”齐深表现得很惊讶,“我记得组织领头易位不是还要签合同吗?”

他对此倒是挺了解的。

岳千檀看起来有点儿恍惚,她很快就把刚刚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齐深的反应比岳千檀还夸张,他估计是被人坑怕了,整个人都变得非常谨慎,脸上也露出了不赞同之色:“你不应该这么快答应的,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们现在很多信息都不明朗,而且不管对谁而言,我们都是在明处,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呢,齐家在盯着我们,那个三鱼共头的组织也需要小心,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饺子馆……”

“我肯定要去的,”岳千檀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链,“这个和李灵厌的身世背景有关,李灵厌的身世又必然和龙骨有关,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目的,我也不可能放弃……你要是觉得风险太大了,可以和曲宁先找个地方歇脚的,等我回来了再去找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深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考虑得更全面了再去面对他们,来一碗饺子馆的老板我见过,现在也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头子了,不说你了,就是我,我们加起来,在这种年纪的人面前也是一眼就能被看透的小孩,他们要真想阴我们,我们估计连看都看不出来。”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到了,但是我没办法。”

齐深又吐出一口气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来一碗饺子馆老板的故事,在我们这些研究组织之间流传得非常广泛,甚至可以称得上传奇了。”

“那大概得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吧,那时候的研究组织还不像我们现在这样有秩序,不同组织之间也是经常会有合作的。”

“当时有两个组织就在机缘巧合之下研究了两个关联性比较大的东西,为了更快也更全面地得到结果,他们达成了合作关系,却最终致使两个不同的矩阵融合,这两个组织的研究员也几乎全死在了那场事故中,但有一个人却活了下来,这个人就是饺子馆的老板。”

岳千檀神色微凝:“我知道这个,我听我小姨讲过。”

从长白山处理之后,岳清锦就给她科普过这些内容,也特意提起过这个关于饺子馆老板的故事。

据说这位饺子馆老板当时也是两个组织中的研究员,但矩阵融合时,他恰好去了厕所,就成了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

之后他就金盆洗手,不再接触和矩阵相关的研究,却建立了来一碗饺子馆,主动承担起了信息储存的工作,也是在那次事故之后,各个研究组织开始泾渭分明、不敢再过多插手他人的研究。

岳千檀对这个故事的印象非常深刻,可能她小说电影看过了,在听到小姨说发生意外时其他人全死了,只有一个幸存者躲在厕所里活下来了,她就忍不住产生一些阴谋论,总怀疑故事里有点儿什么别的翻转。

齐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饺子馆老板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我恶意揣度,但人命当前,可能会发生很多卑劣的事。”

岳千檀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心底也生出了几分忐忑,但她的眼神却仍旧很坚定:“那我们就指定一个计划,你跟曲宁先别跟我一块去……”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深打断她的话,“你现在是我们的老板,我肯定不会看着你一个人孤身犯陷的,而且你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我和宁宁,我怎么也不可能把你一个人扔下。”

“谁说我要让你们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岳千檀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还是跟着一块去,但是你们留在外面等我,我自己去赴约。”

“必要时刻,我直接杀出来就是了,你到时候开车过来接应我。”

岳千檀说着就“啪”地一下把一把军用匕首拍在了齐深面前:“我有手有脚的,还带着武器,我抱着十分二的警惕,十个彪形大汉当面来拦我,我也有九成把握闯出来,我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他们应该不会知道我其实打人很厉害,除非他们直接对我开枪,但我觉得应该也不至于。”

齐深一滞,愣是没能接上话来,他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才道:“真会有这么容易?”

他想说这也太粗暴简陋了,纯靠武力真的能行吗?不会显得特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吗?

“那不然呢?没听说过一力降十会吗?”岳千檀很乐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呢?所有的胆怯和弱点不都是火力不足造成的?”

“而且就算真想害我,也首先要让我失去正常行动能力吧,但光是这点就很难了。”

“如果说是有什么奇怪的能力,就像那个能随意出入潜意识之海的三鱼共头组织,他们一上来不也奔着偷袭我来的?我那时候毫无防备,还本来就消耗了大量体力,而且逃无可逃,还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枝枝,才会显得那么狼狈,我现在可不会了。”

“还有你们齐家也是,就算是想把我改造成曲宁那样的,不也一上来奔着限制我行动来的?我要不是当时胳膊断了,可不会输给你们!”

齐深露出沉思之色,但最后竟觉得岳千檀说得很有道理,他颇为遗憾地补充了一句:“可惜我现在搞不来枪了,要不然我可以在你们谈判的时候,在外面找个狙击点,真出什么意外,我就开枪把他们都给爆头了!”

“你还有这本事?”岳千檀诧异看他。

齐深颇为自豪:“我以前有段时间对枪感兴趣,专门去国外系统学习过。”

“行吧,”岳千檀撇嘴,“算你有钱。”

齐深不知道被勾起了什么回忆,又露出了些许惆怅之色:“先不说这些了,看看他们给你的地址吧,我们赴约之前,最好好好在周围转一转,踩一下点,方便规划逃跑路线。”

岳千檀也没废话,直接就将那个地址输在了车内的车载导航里。

他们买的这辆suv是辆国产车,十万块的国产车,做得相当精致,显示导航的屏幕大到都能看电影了。

岳千檀皱眉在地图上划拉着,努力判断着这个地图到底是哪,她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对东北的地形结构不算特别熟悉,齐深倒是一眼就看出来。

“这不就是你之前想去的那一片儿吗?”齐深用手指点着,“恰好在渤海和黄海的分界线上,挨着大连,和烟台隔海相对。”

岳千檀的眼睛都瞪大了,的确,这不正是崔岁安生活的那座城市吗?竟然这么巧?

“那这边线索找完之后,我们可以再顺道一块把崔岁安也给调查了。”

“行。”齐深点头,再次用手划拉着地图规划起了自驾路线。

“六百多公里,开车过去大概要七小时,”齐深看了一眼时间,“现在马上十一点了,算上路上可能会出现的堵车,和因为只有我一个司机,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在服务区休息,咱们大概晚上八点之前能到。”

“那就别磨蹭了,赶紧出发吧。”

岳千檀有些跃跃欲试,这一行虽然看起来风险很大,但如果调查过程顺利的话,他们肯定会得到更多的线索,之后到底该走哪条路也肯定会变得更清晰。

齐深慢慢踩下油门,再次将车开了出去。

“晚上八点才能到的话,今天就不去拜访了,但是咱们可以开车过去到附近看看,先提前规划好一旦出意外的逃跑路线,顺便偷偷观察一下这个饺子馆老板的家到底长什么样。”

“他要真对我有恶意的话,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天罗地网地布置了,不会看不出来端倪。”

“然后等明天一早,我们再利用上午的时候再去转一圈排查风险,没问题之后,明天下午我就准时登门拜访!你则把车停在外面,等着随时接应我。”

岳千檀的计划很周全,齐深也没提出异议。

之后一路上过高速、在服务区休息都轻车熟路、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等到达地址所在城市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岳千檀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这是一座不算特别大的城市,可能因为是晚上,路上行人也不多,但比锦江县还是要繁华不少的。

她张望了半天,终于看到了水,这几天正好靠近农历十五,天上一轮明月又圆又亮,把下方柔和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岳千檀有点儿兴奋:“这就是海呀!”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什么海!这哪是海!你好好看地图!”齐深发现岳千檀很多时候其实也不是那么靠谱的,他一边开车,一边将手指往屏幕的地图上用力戳了一下,“你没看到吗?这是鸭绿江!”

岳千檀“啊”了一声,点头道:“我说吗?都说海水波涛汹涌的,这水面也太平静柔和了,原来是江呀。”

他们的车开在江边,这整座城市似乎都夹着这条江,显得很狭长,岳千檀又往另一边看,就看到了一些标注着坝门的墙。

车头很快调转,转进了一道坝门,齐深提醒道:“就快到了,还有五百米。”

岳千檀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也警惕地扫射了出去,像是要把周围的建筑都看出窟窿来,生怕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她就发现……

“这是一片江景别墅?”

还是那种修建得非常豪华的独栋。

“这很正常,”齐深似乎并不觉得惊讶,“来一碗饺子馆开了那么多家连锁店,背后的老板没少赚钱,不住别墅才奇怪呢,我家也住的别墅。”

“行吧……”

齐深开着车在周围绕了一圈,因为小区门口有保安守着,外来车辆不能随便进入,俩人不得不在最后把车停在了小区外的路边。

“这怎么办,”岳千檀稍显焦虑,“这也看不见里面什么样啊……”

齐深刚刚已经问过了,想进去的话是需要做登记的,还需要联系业主,高档小区在隐私安全方面都管得很严。

“不过这也变相说明,应该不会出现我们担心的那种危险,”齐深道,“想杀人放火也不可能在城市的小区里,找个废弃工厂不比这简单。”

这话说得有道理。

岳千檀的目光却仍停留在小区门口,也是在这时,他们的车旁边突然滑过了一个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绑着绷带的年轻女孩,推轮椅的是一个年纪不小的阿姨。

岳千檀本来还没注意到他们呢,只是轮椅上的女孩此时却正在大发雷霆,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吵些什么,隔着车窗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她下意识就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脸愤怒的崔岁安。

“我说了我自己能行!你干嘛非跟着我!我就去江边溜达溜达都不行吗?!”

“岁安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就是个苦命的打工人,都快六十岁的年纪了,还得为一家子出来赚钱,你这次要是再出什么事儿,我工资都要被老爷子扣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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