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岳千檀怀疑自己真的在做梦, 她竟然见到了李灵厌!

但这到底算美梦还是噩梦呢?

此时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与她所认识的李灵厌很是不同,他的左耳处并未佩戴山鬼花钱耳坠, 耳垂上甚至没有耳洞。

他穿了一件极具古典气质的黑色长袍,衬得身形修长;领口的盘扣是鎏金丝线缠绕而出的,泛着淡淡的光泽;胸前也是惯有的翠竹绣纹,这也是唯一让岳千檀觉得熟悉的元素;比较奇怪的是, 他的鼻梁上竟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让他看起来有种冷漠疏离的斯文感。

岳千檀没见过这样的李灵厌, 明明有着那样一张熟悉的脸, 却也有着一身如此令她陌生的气质。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轻晃, 令他的五官愈发艳丽。某种异样的情绪从岳千檀心底生出, 仿佛他那轻轻拂动的发丝一下下撩在了她的心尖。

她一直都知道,李灵厌时常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较为冷淡的模样, 但真与他相处后, 就会发现他其实待人很温和,也很好说话, 甚至偶尔还有些幽默,那份冷淡倒更像是因自身秘密过多,而刻意表现出的生人勿近。

但岳千檀现在所看到的这个人却让她觉得非常的……可怕?那份可怕之中, 又藏着一种极度危险、又极度迷人的吸引力, 就仿佛他是一团炙热燃烧的火, 而她则是路过的飞蛾, 她根本克制不住地想去飞蛾扑火。

她不知道这种形容是否准确,但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莫名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强烈的非人感。

他的冷漠与疏离,并不是性格使然,反而好似他是真的单纯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人类应该拥有的情感, 那副挡住他双眼的金丝边眼镜,更是显出几分欲盖弥彰。

岳千檀看着他,情绪就像脱轨失控了似的,她在恐惧和兴奋之间来回拉锯,也是在这时,李灵厌的嘴唇动了,他很突兀地问出一句:“你是谁?”

那轻飘飘的嗓音同样是她所熟悉的,如他每次温柔安抚她时一般悦耳,内容却是惊雷炸开,岳千檀不可置信的同时,只觉得左手腕处的阴冷感好像也更强了。

他看到她了!

他为什么能看到她?

还是说只是巧合?

“李先生?您在问我吗?”

岳千檀听到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再次开口了,她的语气是那样困惑。

李灵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岳千檀,没错,他就是在看她,而非承载着她视角的这具躯壳。

而后,他缓缓向她抬起了手,强烈的压迫感也随之袭来。

岳千檀从来不知道李灵厌竟然会给她这么恐怖的感觉,她从前明明还曾因他那过于优越的五官而暗自心动过,但现在的她只希望他的手不要碰到她。

她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在极度的慌乱与惊恐中,岳千檀灵机一动,喊道:“你或许不认得我,但我其实是你未来的女朋友!”

那个承载着她目光的女人当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岳千檀也不知道李灵厌能不能听到,她更加不确定他是否会相信她信口胡诌出来的话。

但李灵厌那只向她伸来的右手竟真的悬停在了半空,他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像死气沉沉的琉璃珠,映不出任何光亮。

岳千檀又担心他听不懂“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就又语无伦次地补充道:“我是你未来的爱人!你爱我爱得要死要活,非我不娶!你看到我的左手了吗!那个手链就是你送我的!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李灵厌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岳千檀的左手上。

他果真听得到!

岳千檀不禁稍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一切都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么她现在与李灵厌的这段对话又是否是真实的呢?还是只是属于她的噩梦?

不待她想清楚,李灵厌的右手就突然垂下,猛探向了她的左腕。

岳千檀大惊失色,她来不及反应,实际上她本来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承载着她的这具身体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她原本就不可能闪躲得开。

她只觉左腕上一紧,那种被人紧攥住手腕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恐惧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被放到最大。

势不可挡的拖拽力骤然袭来,李灵厌的手像是直接攥住了她的灵魂,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外拉去。

耳边有疾风呼啸,四周的场景也不住变幻,光线时而明亮到刺眼;时而又晦暗而阴沉。

李灵厌的脸在她的视线中不断放大,她突然就觉得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令她的灵魂都微微战栗了起来,她被拖拽着向他撞去,一下就撞进了他那漆黑的眼瞳之中。

岳千檀看到那片水润如镜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人,一个满脸惊恐的年轻女孩,那是她自己。

而后,她猛撞在了倒影身上。

大脑突然短路,整个世界也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岳千檀发现自己仍匍匐在幽暗的地窖里,原本站立在“她”身旁的那群胡子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那口近在咫尺的青铜棺也完全被打开了。

她如最虔诚的信徒,跪在棺旁,仰头望着那具从棺中坐起的骸骨。

祂不知是何时坐起的,粉红色的大脑微微倾斜,转成了一个垂首望着她的姿势;乳白色的臂骨从棺中探出;如铁链般的指骨一圈圈套在她的手腕上,令她的手半搭着棺沿。接触之处是那样的寒冷,冷到疼痛,但她却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情绪。

思维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触感入侵,看不见的神经触悄然从她的太阳穴钻入,又盘旋成团,塞满每个角落,将她彻底侵占,她随着那一下下的蠕动不住痉挛着,如同整个人都被丢进了电流中,在触电般的惊战里无法逃脱。

近在咫尺的那团大脑之上没有眼睛,她却那样分明地与祂对视着,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岳千檀甚至再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恐惧、她的爱恨都被挡在了滤网的另一边。

岳千檀这个人好像从未存在过,那一幕幕的记忆只是最真实的幻觉,她既是她,又是当下这副身体的主人,也是那个在不久之前承载过她片刻目光的女人,他们好似彻底合为了一体,又仿佛被一根根隐形的红色血线相连,他们既是同一个个体,又各自独立。

个人的意识被无限弱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变成了可以被导入同一个终端的数据。

岳千檀的脑子里被塞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她努力地想去理解,却又受限于身体的结构,怎么也无法看清那些抽象的概念。

面前粉嫩的脑仁微微蠕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她从始至终都维持着与祂对视的状态,像被施了定身咒。

突然,岳千檀悚然一惊,如灵光乍现一般,一个极可怕的认知被她捕捉。

她终于认出了祂!祂是李灵厌!

祂此时望向她的目光是那样的熟悉,和不久之前他抓住她的左手腕时一模一样;又如此时此刻,祂同样用那只没有血肉的手,紧攥着她的左腕。

棺身上所雕刻的圆形三鱼共头纹样在疯狂旋转,转成了一道类似太极的图案,又或许是岳千檀晕得太厉害,才眼花看到了幻象。

这一刻,那些贯穿着她灵魂的神经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祂“望着”她,就像是在对她笑着说——

“岳千檀,你终于认出我了。”

“哇!”

岳千檀剧烈地呕吐了起来,生理性的不适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垮,她从没这么难受过,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发抖;每一块骨头里都像灌了铅;左手的腕骨更好似被捏断了般的疼;她的太阳穴猛烈跳动,头盖骨里的大脑如同被一双手狠狠撕裂,疼得她冷汗直流。

岳千檀坐在长长的木凳上大口喘息,她一只手扶着面前的桌子,整个人侧身弯着腰,直吐了个天昏地暗。

“师母!你怎么样了!”

她听到了崔老爷子焦急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手就搀了她一把,她勉强掀起眼皮去看,看到的是那个在红白喜事店接待他们的年轻女人。

远处阳光明媚,这座小院恰被遮在树荫下,春天新发的嫩芽翠色.欲滴,五月惠风和畅、天气正好。

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桌子对面坐着的,是那位老婆婆,她这会儿果然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萨满服饰,和她站在佛堂的窗边、与她对话时的穿着一模一样。

此时的老婆婆神情严肃,岳千檀对上她的目光后,只觉她那双眼睛是那样熟悉,她愣怔片刻就骤然反应了过来。

这不正是她在不久之前,还在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体里时见过的瘦弱小女孩吗!

桌上摆了尊人首鱼身的小玉像,恰挡在岳千檀和老婆婆之间。

她望去一眼,立即被惊得向后一仰,要不是年轻女人仍用手扶着她,她恐怕就要直接摔下去了。

直到这一刻,岳千檀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她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现实。

“我……怎么了?”她蠕动嘴唇,干涩发抖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崔老爷子递来了纸巾,又端了杯温水到她面前,一些零散破碎的记忆就从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她并非莫名其妙陷入那种境地的。

他们在被年轻女人领着见到老婆婆后,婆婆就自称自己知道山鬼花钱的来历,因为钱上的朱砂,是她奶奶亲手填的,但她无法向岳千檀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她也不甚了解,但她可以帮助岳千檀,让她自己去看。

之后,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中途岳千檀还和齐深见了一面,向他说明了状况。

齐深带着曲宁不敢住酒店,一直开着车停在附近休息。

三天后,她和崔老爷子再次来到了这家红白喜事店,老婆婆也换上了一身萨满服饰,并拿出了桌上这尊小型玉巫人神像。

岳千檀看到后自然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当她靠近后,那尊神像的肚子里竟然发出了她曾在大兴安岭深处时听到过的那种疑似编钟奏出的乐曲声。

老婆婆称这尊神像同样是她奶奶留给她的,至于那个声音,则来自于神像内部的装脏。

装脏,又称装藏,是一种特殊的神学仪式,既神像落成后,需在其背后或者底座开一个洞,将经文、五金等物填入神像的内府中,相当于为神像安装内脏。

在一些地区,甚至有将蛇塞入神像内府进行装脏的风俗。

而这尊玉巫人神像中的装脏,正是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蜚蛭。

它们在还是卵的形态时,就被安置在了神像肚子里,因其内空间过于狭窄,它们孵化而出后,就被迫缠绕成了螺旋状。

也不知是因这种生物较为特殊,还是因这座神像很是不凡,之后的几十年,即使不吃不喝,其内的两条蜚蛭也并未死亡,只是陷入了沉睡。

老婆婆一直将神像封存在佛堂最内部的隔间里,因为蜚蛭振翅时发出的那种类似青铜编钟的乐曲声,容易让听到的人产生幻觉。

好在沉睡后的蜚蛭是安静的,老婆婆也从未惊动过它们,直到岳千檀带着山鬼花钱找来,其内的蜚蛭才被惊醒,就仿佛它们是被那枚山鬼花钱唤醒的一般。

在老婆婆的指示下,岳千檀将手指伸进了神像的嘴里,然后她就被蜚蛭咬了,陷入了那些混沌莫名的梦。

至于为什么她陷入梦境后,记忆会出现缺失,老婆婆的解释是,蜚蛭身上含有可以影响精神的毒素,与其接触久了,的确很可能会出现记忆错乱、甚至是认知扭曲的情况。

回忆起这些的岳千檀,神色也一阵变幻,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了,她张了张嘴,想将自己的那些梦都讲出来,老婆婆却摆手阻止了她。

“这是你自己身上的缘,也是你的劫,你不用跟我说,我也帮不了你。”

岳千檀立马就明白了,老婆婆并不想知道她经历的事,她甚至是在有意地回避。

不过想想也是,又有谁会想主动搅合进她经历的那些事里呢?

岳千檀没再开口,但她的疑惑实在太多了,被蜚蛭咬后看到的画面虽然只是破碎的片段,却还是给她提供了大量的信息。

比如说龙骨竟然是那副模样……

岳千檀从前就隐约能猜出李灵厌和龙骨之间一定有一些特别的联系,却没想到会是那样的关系。

他们是同一个东西吗?好像也不能这么形容,那又该怎么去定义呢?

还有那个岳显信,他应该真的是她的祖先,搞不好岳家的诅咒就是他主动开棺给引出来的……

岳千檀又低头看向了她的左手,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深色的淤青勒痕,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岳千檀又有些眩晕。

那个伪装成老婆婆、用后脑勺看着她的男人到底是谁?他想做什么?

而且最后在她醒来之前,握住她左手腕的,其实是棺材里的那具龙骨。

那那个男人和龙骨是否有着什么关联呢?会和齐家有关吗?岳千檀可还记得自己在长白山时的经历,那时的她和她父亲可就出现过后脑勺长脸的症状。

如果说岳家的诅咒是因为岳显信开棺,那齐家诅咒的根源又是什么?

齐家和小姨都说,齐岳两家的诅咒,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共同护送龙骨到关外才阴差阳错出现的,但从她看到的内容来推测,当年的真相显然更加复杂。

岳千檀觉得很焦虑,她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老婆婆见她脸色苍白,眉宇间也隐有痛楚之色,就对崔老爷子道:“你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吧,蜚蛭毕竟……”

她话还没说完,脸色就突地一变,因为岳千檀竟趁所有人不备,又把手伸进了玉像嘴里,且速度极快,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指腹上很快传来了被什么咬了一口的刺痛感,紧接着就是熟悉的酥麻和眩晕。

岳千檀真的太急了,她急迫地想要去探寻更多与龙骨有关的内容,所以她要再次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