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岳千檀的脑子都有些过载了, 从姥姥的研究报告,再到妈妈的,她产生了一些猜想, 又被后续的反转打破,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联系上自己的经历,她逐渐构筑出了一条新的逻辑链。

姥姥写下的《观阴肉》研究报告后,就去了温州全家村, 准备再对观阴肉做出针对性调查。

岳千檀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但从妈妈留下的笔记来看, 姥姥在这次调查中失踪了。

且妈妈明确提到, 全家村其实是一个水伥聚集地, 那里的人为了活命, 会想尽办法诱骗外地人吃下他们的血肉。

而报告中老张吃下观阴肉的症状,则和崔岁安父母死前的经历一模一样。

由此可得——崔岁安的父母同样吃过观阴肉。

他们吃下的观阴肉, 应该来自三鱼共头组织。

岳千檀现在已经知道了齐家的秘密, 她看待问题的角度也更加全面。

已知齐家女的变异并非因为龙骨,而是人为。

又已知全家村水伥拉交替的媒介“观阴肉”会散发出和变异齐家女相同的味道。

那么岳千檀很容易就产生了一个联想——也许齐家女会变异, 就是因为她们被强迫着吃下了上一代变异齐家女的血肉。

比如曲宁会变成那个鬼样子,就是因为她吃了齐深姑姑的肉。

岳千檀之前就很疑惑,齐家到底掌握了什么技术, 才能把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改造成那副模样?如果是通过“观阴肉, 那可就太合理了。

但其中还有一个矛盾点, 那就是为什么全家村的水伥和那些被全家村引诱的外乡人, 在吃下观阴肉后,会在最终走向自焚的结局,而齐家女却活了下来,还变异成了人首鱼身的怪物。

对此, 岳千檀起初的猜想是,也许正常人吃下观阴肉后,就是会在最终死亡;齐家女则是因为身附齐家血脉,齐家祖先遭遇过龙骨的诅咒,诅咒和观阴肉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使得她们不会在“中毒”后死亡。

但她转念一想,又将这个猜测否定了。曲宁并非齐家血脉,却成了新一代的变异齐家女,那就说明观阴肉不是对所有人而言都有剧毒。

也许那些全家村的水伥,和被水伥引诱吃下观阴肉的外乡人并没有全部死亡,他们也有人活了下来,变成了和变异齐家女一样的、人首鱼身的怪物,只是变异之后的他们不敢再出现在人前,所以附近村庄的人才以为所有人都死了。

岳千檀觉得这个猜想是非常合理的,因为鲛人的传说自古就有,泉客的别称也延续了不知多少年,这些都是他们在历史上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像姥姥在研究报告里提到的,在广为流传的神话典籍、民俗故事中,鲛人还真就有许多和变异齐家女相同的特征。

除开岳芳侠提过的“泣泪成珠”和“人鱼膏烛”,崔岁安父母在产生变异症状时,曾明显表现出过突然变得心灵手巧的特征,这又与鲛人“擅织鲛绡”的传闻联系上了。

这个特征在李灵厌身上最明显,岳千檀可还记得李灵厌素描水平有多高,而且他还会在自己的衣服上绣花……

想起李灵厌,岳千檀就有种心脏被用力攥紧的焦灼。她很不安,尤其是在看过妈妈关于《水伥》的研究报告后。

那个住在全家村附近的老奶奶说,吃下观阴肉变成水伥后,最初的症状并不是看到一个男人在向自己靠近,而是一头粉色绵羊。

粉色绵羊……

那不就是她曾在那口青铜棺里见过的龙骨吗?

而老张吃下的那块观阴肉,最初是被装在一只小匣子里的,姥姥对于那只小匣子的描述,怎么听都很像是一个无限缩小版的青铜棺……

根据这些线索,岳千檀还产生了一个猜测,只是这个猜测太过诡异,甚至让她隐隐有些无法接受。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在吃下观阴肉、变成水伥之后,看到的那个不停向自己靠近的东西,就是龙骨的最朴实的模样——一具连接着异形骨架的粉色大脑。

但因为人有限的认知无法去理解那畸形的一幕,于是出于自保,他们的视觉将龙骨模糊成了“粉色绵羊”的模样。

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知有了什么契机,龙骨长出了血肉,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就像那个老奶奶说的那样,“龙骨成精”了,于是水伥看到的、那个不停向自己靠近的,就不再是“粉色绵羊”,而变成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李灵厌。

岳千檀的心脏跳得厉害,她又想,也或许不是,他们看到的那个李灵厌应该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就像她在被蜚蛭咬后看到的李灵厌,同样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但毋庸置疑,他们长着同一张脸,且拥有许多相同的特性,他们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或许正如崔老爷子提到过的那个概念——换代。

他如蜡烛一般“融化”又“凝固”,彻底忘记前尘往事,变成一个全新的个体……真的算全新的个体吗?

岳千檀忍不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的脊背发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笼罩着她。

李灵厌真的值得信任吗?

她再次低头看向了手腕上的手链,神色复杂。

李灵厌帮过她很多,也总是照顾她;他甚至将唯一的生路留给了她,自己却迷失在了潜意识之海……

一直以来岳千檀都很感激他,也很喜欢他,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够无条件地信任他。

如果他一直都在骗她呢?如果他才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呢?这根本不是她能承担的……

岳千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最终甩甩脑袋,暂时将这些忧虑抛却。

现在不管如何猜想、怎么怀疑,都只是空中楼阁,缺乏有效信息,也缺少必要证据。

她现在还不能轻易给李灵厌下判断,她需要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唯一的筹码就是烂命一条,她没什么输不起的。

她再次将笔记往后翻,后面的内容就非常少了。

加上那篇《水伥》,岳清容继任的二十几年里,总共就写了三篇研究报告,且每篇相隔的时间都很远。

第二篇研究报告写于2004年,内容是岳千檀听过的《拟声舌》。

这篇报告写得很详细,时间跨度也很长,从2004年开始,一直到2006年,岳清容才主动将拟声舌摧毁,结束了研究。

第三篇的内容同样是岳千檀熟悉的,是和长白山人参相关的研究,时间也来到了2018年。

岳清容写研究报告的思路和岳芳侠完全不同。

岳芳侠是那种事无巨细、什么都要记录一下的风格,有些内容在岳千檀看来甚至毫无意义,但岳芳侠还是记录了下来,一副生怕错过重要线索的模样。

岳芳侠提出的猜想也总是天马行空,甚至很多是头脑风暴产生的灵光乍现,其内还会穿插一些幽默的自嘲,说是研究报告,但其实更像是日记。

岳清容的笔记则非常言之有物,记录方式也非常严谨,她提出的所有假设、得出的所有结论,都会给出大量数据做支撑。

岳千檀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妈妈当老板的时间最长,她也并不像姥姥那样急迫,她的时间充裕,有足够多的时间思考。杂志社也在她的带领下越来越正规。

继续往后翻就只有下一片空白了,岳清锦什么也没留下,她继任时间太短,甚至没来得及像岳清容那样写下一篇继任报告抒发情绪。

岳千檀看着面前的空白页,捏着笔的手攥了又攥。

她想她要不要写点儿什么呢?可她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详细清晰地描述出自己的经历,她太迷茫了。

岳千檀放下笔,重新将本子合上。

写是肯定要写的,虽然也不知道花袄杂志社会不会再有下任老板,但她还是想给或许会存在的后来者留下一些提示,不过她需要再好好想想才能下笔。

“你看完了?”见她抬头,崔岁安突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迫切。

岳千檀问她:“你有事要找我?”

她看到崔岁安和徐芳芝一起来医院时,就觉得崔岁安搞不好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崔岁安犹犹豫豫地看了崔老爷子一眼,岳千檀就了然了。

“病房里太闷了,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她拍了拍崔岁安的肩,“你跟我一起出去逛逛吧。”

崔老爷子当然看得出来岳千檀这是要和崔岁安单独聊聊,他露出了一个稍有些担忧的眼神,却并没阻止。

徐芳芝站在病房的另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角落里的家具,一副纯牛马打工人、绝不参与老板家事的模样。

崔岁安拘谨地背着书包,别扭地和岳千檀走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拐角的窗边没有人,光影投在岳千檀脸上,她的左眼依旧被黑色眼罩遮着。

崔岁安硬邦邦地道:“你眼睛不是没瞎吗?就不能把眼罩取了吗?”

岳千檀瞥向她,很莫名地想起了在长白山刚认识李灵厌时的场景。

那时李灵厌总戴着口罩,她曾非常别扭地表示过不满,和崔岁安此时的语气很像。

岳千檀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竟非常好脾气地把眼罩给摘了:“说吧,有什么事。”

崔岁安瞪大眼睛,非常受宠若惊,但她仍是别扭的。

“其实我也不是要说什么不能被我爷爷知道的,我就是、就是,”崔岁安板着脸,“我就是不想在我说的时候,还要一直听他在旁边批评我,他总是那个样子,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是喜欢一直说我……”

崔岁安掏出了手机递给岳千檀:“我跟那个人说我去过他给的地址了,但没找到李灵厌,他现在又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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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