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齐枝枝有些不置可否:“那次探索之后, 傅子意没敢再一个人出门,高照和杨叔也拒绝回答他任何疑问,我们就只能通过各种细节提出假想。”

“我们的第一个猜测就是幽灵船, ”齐枝枝道,“或许我们身处在一艘已经沉没的豪华游轮上,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船舱并没进水, 至于傅子意看到的那些人,那些在自助餐吧吃饭的人, 还有给他们做饭的厨子和船上的工作人员, 都是在海难里淹死的人的鬼魂。”

“但这个猜测很经不起推敲, 首先, 船上的各种设施都很先进,也就是说那艘船肯定是近几年的, 如果近几年有那么大一艘游轮沉海了, 新闻不可能完全不报道,也不可能不打捞;其次, 我们几个每天都在吃船上的食物,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饭菜,虽然我也不知道鬼能做出什么吃的来, 但活人吃了肯定会出现副作用吧……”

岳千檀默默点头, 认可了这个说法。

“所以我们的第二个猜测就是, 我们很可能处在一个错乱的空间里, 我们住的套房是豪华游轮的客房,我们吃饭的自助餐吧也来自某一艘飘在海上的豪华游轮,但我们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出门,才会身处豪华游轮之上, 一旦在其他时间外出,就会出现在海底沉船里。”

“而且傅子意每次去自助餐吧吃饭时,手机都会恢复信号,这也能很好地证明这点,这就说明在那个时间段里,他短暂地和外界接轨了。”

“至于他看到的那艘纯木质结构的沉船,从他的种种描述来看,那很可能是一艘古船,只是它是什么时代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里,我们无法给出定论。”

岳千檀面露思索之色:“说不定就是常笙公司的船呢,他们以前不是叫长生会吗?而且帮秦始皇出海找长生药的徐福不也来自长生会吗?说不定这个长生会就是比较精通水路。”

“也有可能,”齐枝枝点了点头,“而且你之前不是说,你被蜚蛭咬后,看到我穿着鱼皮衣,被捆在水底的青铜棺中吗?”

“我当时就有一个联想,我们对龙骨的了解其实很有限,我们只知道它属于长生会,又被长生会运出了关外,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已知龙骨本身就来自关外,最早可以追溯到红山文化时期,那后来的龙骨又是怎么入关,并到了长生会成员手中的呢,”齐枝枝道,“有没有可能就是走的水路呢?有没有可能,那艘海底沉船,正是从前运送龙骨入关的那艘呢?”

“不过,”齐枝枝不安地攥紧了拳头,“这也都是猜测,所以我到底在什么地方,我根本说不清楚。”

她看着岳千檀,眼底又出现了克制不住地惊惶:“檀儿,你真的能找到我吗?”

岳千檀无法给出承诺,她并不知道齐枝枝到底在哪儿,也没有绝对能找到她的信心。

“你说我们能不能这样,”岳千檀道,“既然你们猜测,在特定时间外出,可以和已有的海上游轮联通,那我们能不能找出与你们连接的游轮到底是哪一艘,然后我再登上那艘游轮,把你带出来?”

齐枝枝立即摇头:“我们之前也有过这个想法,为此傅子意还趁着高照和杨叔不注意,主动和自助餐吧里的游客打过招呼,然后他就发现,我们的时间和船上游客的时间并不是平行的,有可能是过去,也有可能是未来,并不固定,所以你就算真能找到联通的游轮,你也看不到处在现在时的我们,我们也没办法通过这种方式离开。”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先租船去渤海看看吧,”岳千檀只能道,“我本来就是较为敏感的观测者,还和龙骨有关联,说不定我到附近后就能直接进入你所在的矩阵呢。”

“这会不会太不保险了……”

岳千檀:“上次翻车是因为被偷袭了,而且从我听到的杨叔和高照的对话来看,他们其实一直在避免和齐家正面对上,显然他们对齐家也有所忌惮。”

“你是打算让他们鹬蚌相争?”

岳千檀点头:“我想试试,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也不是不行……”齐枝枝摩挲起了下巴,“我们在这里的对话是不会被齐家听到的,所以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常笙公司现在的目的就是不择手段地找到龙骨,再把龙骨毁掉,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

“到现在为止,我见到的公司员工就只有高照和杨叔两个,我不知道他们是本来就没有其他成员,还是其他员工受到了什么限制没办法出现,但总之他们应该是没有后备力量的,否则他们不会拉傅子意这个二五仔入伙。”

“齐家对你志在必得,”齐枝枝看着岳千檀,“他们一直都把你当成齐家的所有物,只是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找到龙骨,不能让常笙公司真的将龙骨毁掉,这才没腾出手来对付你。”

“因为齐时忠留在你身上的那张脸,你的一举一动都在齐家人眼里,所以他们从没觉得你有本事能逃出他们的掌心,也就是说他们本身其实不太看得起你,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他们的轻视。”

岳千檀思索着齐枝枝的话,片刻后,她突然道:“我有一个主意。”

她附耳对齐枝枝小声讲了起来,齐枝枝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她点头:“也许真能行。”

“那我们约好了,”岳千檀露出了些许笑意,她握紧齐枝枝的手,“之后每隔七天,我们就通过鱼皮衣见面,交换已知情报,调整后续计划。”

“好!”

岳千檀又忍不住有些好奇:“那件鱼皮衣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我穿上它后就能来到这儿了?”

“这个我倒是知道,这是傅子意从高照那儿打听来的,”齐枝枝道,“普通鱼皮衣大部分都是由大马哈鱼的鱼皮制成的,但你穿的那件,原始材料是龙骨的皮。”

“原来是这样。”

岳千檀微微张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龙骨最后一次出现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它身上的肉被吃光了,没想到皮也没被浪费。

岳千檀不禁毛骨悚然,她想,人类还真是可怕,硅基生命来了都被吸髓食肉、吃干抹净,连皮都给剥下来做了衣裳,极度的贪婪和愚蠢,是独属于人类的“性本恶”,从某种角度来看,后续发生的那些也算报应了。

“还有一件事,”岳千檀神色认真,“既然你说这里是潜意识之海,那你对潜意识之海会有比较全面的了解吗?你知道我该怎么找到小姨他们吗?”

“这个……”齐枝枝有些迟疑,又有些欲言又止,“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潜意识之海的边缘,真正深入之后会遇到什么我也不清楚……”

“而且我其实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和你说这个……我觉得锦姨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进入潜意识之海后,岳显信和齐时忠都会变得具象化,除非锦姨也能像我这样,立马手搓一个属于自己的矩阵出来,否则以人类之力,很难抵抗那些东西。”

岳千檀抿紧了唇,她其实早有预料,毕竟小姨失踪后,她就总会做一些寓意不好的噩梦,但或许是出于侥幸心理,她始终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的眼眶变得湿润,一种极度愤怒的情绪从她心底升起,如最炙热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不会放过他们……”

哪怕是粉身碎骨,同归于尽,她也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岳显信,齐时忠,还有齐家的男人和常笙公司……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等着我,”她的眼睛里也好像含着最炙热的火,“我一定、一定、一定会带你回家。”

齐枝枝重重点头:“我们都不要轻易放弃!”

“我该回去了。”岳千檀站起身,正准备告别,突然就想起了一件非常关键的事。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妈妈把我绑架了!”岳千檀几乎是尖叫着说出了这句话。

“啊?”齐枝枝露出了茫然之色,“我妈干嘛绑架你?”

“她好像不太相信我,”岳千檀挠了挠头,“祁阿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说是我要是能答上来,她才相信我。”

齐枝枝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问题?”

“她让我问你,你最后一次尿床是几岁。”

……

漆黑的房间,轻轻起伏晃动的天地,头顶一盏明晃晃的圆灯,正照在脸上。

齐枝枝勉强睁眼,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就听到杨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次看到龙骨在哪了吗?”

“没有……”

齐枝枝慢吞吞地摇头,声音也极度有气无力。

高照的声音从杨叔身旁传来:“那你看到什么了?”

齐枝枝没马上回答,她的呼吸声很重,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又看到那口棺材了。”

“怎么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杨叔显得很激动,他一脚踢在一旁的沙发上,发出“砰”地巨响,震得齐枝枝的心脏都微微发疼。

他从包里又取出一支针管,眼看着就又要往齐枝枝身上扎。

“杨叔!杨叔!”傅子意的手从齐枝枝身后伸出来,按在了杨叔的手上,“她现在状态很差,这么急功近利她恐怕撑不久了!她要是死了,咱们的线索不就断了?”

“我看你是心软了吧!”杨叔恶狠狠地骂他,“再不急功近利,死的可就是我们!”

“不是啊杨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肯定也是想快点儿找到龙骨的,但我们现在就齐枝枝这一条线索,要可持续发展。”

杨叔还想继续骂他,高照突然打断他们的争吵:“好了。”

他看着傅子意:“你先送她回去休息吧,顺便给她多喝点儿牛奶,蛋白质可以缓解毒素。”

“好好好!”傅子意连忙答应,显得很是谄媚殷勤。

杨叔看了高照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一副以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走到窗边,将遮得严实的窗帘拉开。

窗外是阴沉的天光,但还是将漆黑的房间超亮了,齐枝枝掀起眼皮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滚滚翻涌的漆黑浪花。

起伏的波浪像爬动的巨兽,时而拱起脊背、时而拉长身子。

她已经在海上呆了好几个月,每天都能看到那片无边的黑色海洋,但每次望去,她都会觉得,那片海洋仿佛是拥有生命的活物,能够吞噬世间的一切……

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疼痛充斥在太阳穴,连呼吸都是困难的,齐枝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浑浑噩噩间,温热的牛奶被送进了她的口腔,她艰难地吞咽,终于再次醒来。

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浓雾笼罩着天地,只有激昂的浪声维持着统一的节奏,一股涌上一股。

屋里开了灯,傅子意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杯牛奶。

“你终于醒了!”他对上齐枝枝的目光后松了口气。

齐枝枝撑着床坐了起来,傅子意就赶紧端起床头柜上的餐盘,走到套房客厅的微波炉旁:“我把饭菜给你加热一下。”

齐枝枝“哦”了一声,整个人显得有些愣。

微波炉运转的过程里,傅子意回头瞅了齐枝枝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这次见到她了吧?”

齐枝枝点头,她头疼得太厉害了,连长篇大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胳膊也很疼。

她掀开袖子,就看到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针眼。

傅子意这时已经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了回来:“赶紧趁热吃吧!然后你跟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咱们看看再商量一下之后要怎么办!”

他的语气是上扬的,带着一种仿佛永远不会被磨灭的热情和希望。

齐枝枝疲惫地抬头看他,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是疼的,蜚蛭的毒素每天都在侵蚀着她的身体,她有时甚至觉得,她真的会死在哪个混乱的梦境中,她看着傅子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觉得他是那样的碍眼。

在潜意识之海面对岳千檀时,她并不会这样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疼痛,但此时此刻,那些崩溃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去死!”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齐枝枝的手背上,“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齐家的诅咒又不会出现在我身上!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受这些苦!为什么要我把命搭上!”

她瞪着傅子意:“我跟你很熟吗?为什么你说什么我都要听!我和岳千檀也只是精神病院的病友而已,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牺牲我自己?我明明活得好好的,岳家和齐家的诅咒都是她的事,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我受这种折磨?凭什么?”

傅子意没想到齐枝枝会发火,他愣住了,好半天才低声道:“对不起。”

“你道歉有什么用!”她哽咽着怒吼,“每天被注射蜚蛭毒素的又不是你!有本事你替我去受啊!”

“对不起……”傅子意低下了头,“我不知道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儿,但如果意外发生了,我发誓我一定死在你前面。”

“谁要这种承诺啊!你别膈应我了!我还要好好活着呢!我还没考公上岸呢!我还有大好的人生呢!”

齐枝枝说着说着,突然就觉得鼻子底下湿湿的,傅子意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有些惊惶。

齐枝枝下意识伸手去摸,就摸到了温热粘稠的液体,她低头看去,鲜艳的猩红扎进了她的眼睛里,她一下子就安静了。

她看着那片红,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后悔,抑或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直至傅子意匆匆递来纸巾,她才回过神。

齐枝枝用纸巾捂住鼻子,慢慢躺了回去,那些冲动的情绪也逐渐退潮。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天花板,好半天才突然问:“这事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要把自己也搭进来?”

“容姨对我有恩,如果没有容姨,我早死了……”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小师妹的命……值得。”

傅子意难得语气这么认真,齐枝枝都有些不习惯了。

“你既然是这么想的,为什么平时总欺负檀儿?”

傅子意很理所当然:“我都打算把命给她了,欺负欺负她怎么了?”

齐枝枝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但望着天花板的眼睛却又含上了泪:“可惜你没机会牺牲了,你也不会和我一起死,我们都不会死,檀儿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她都已经答应我了……”

“你刚刚不是还在骂她吗?”

“你懂什么!那都是气话!”泪珠从眼角滑下,齐枝枝的声音里带着一些细不可闻的哽咽,“我又不是真那么想的,檀儿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会放弃我,我也不会放弃她,你别搁那儿挑拨离间了!”

“而且我爸也是受到诅咒的齐家人,万一以后我结婚生了个儿子,我儿子不也是吗?我难道不管他们了?”

“你还想生儿子?”

“关你屁事!滚!”

齐枝枝等了好半天,傅子意却没再接话,她扭过头去,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傅子意正在用一种包含着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窗外。

齐枝枝也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她就看到了……月光。

怎么会有月光呢?她在船上生活的这几个月,从没见过月光。

这里的夜晚从来都被浓雾笼罩,连浪声都是从漆黑的未知中传来的,怎么会有月光?

她看着看着,突然就意识到,那根本不是月光,而是一颗巨大的、如圆月一般的眼睛。

怒瞪着的眼镶嵌在正对头顶的天空中,这微弱的光线也终于第一次照亮了这片海域之上的夜晚。

翻滚的浓雾如实质般浓稠流动,逐渐显露出了它的身形和轮廓。

那是……一条遮天蔽日的飞天大鱼。

那样的巨大,横贯了整个苍穹。

“我好像……”齐枝枝嘴唇轻动,“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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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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