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看着面前的曲宁,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在和李灵厌讨论矩阵时,李灵厌认为正常人类是无法构建矩阵的,所以她就猜测她这次没能见到齐枝枝, 是因为齐枝枝身为人类,构建出的矩阵不稳定。
但这也只是最好的情况罢了,他们都没说,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 那就是能够创建矩阵的齐枝枝,早就已经不属于正常人类了, 她身上很可能出现了一些诡异莫测的变化。
这个猜测刚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 岳千檀甚至不敢细想, 可她不得不细想, 她承担的东西太多了,她输不起, 一招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必须把最坏的情况也考虑清楚。
如果齐枝枝身上真出了什么问题,岳千檀唯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应该称它为什么呢?姥姥在笔记里叫它观阴肉;长生会最早将它称作海太岁。
从特质上来讲, 海太岁来自最初的龙骨,是从龙骨身上剃下的肉,而观阴肉则可以泛指每一个因海太岁而“中毒”之人身上所生长的肉。
岳千檀怀疑齐枝枝被常笙公司抓走后, 被逼着吃下了观阴肉, 身体也随之产生了一些变化, 这才会在蜚蛭的作用下, 拥有创建矩阵的特殊能力。
那么这一次,齐枝枝没能如约来见她,很有可能是观阴肉发挥了作用,比如说她也变成了如曲宁一般人首鱼身的怪物;又或者更糟一些, 她和崔岁安的父母一样,已经自焚而亡了……
虽然要考虑最糟的情况,但岳千檀依旧更倾向于前者,她不认为齐枝枝已经死亡了。
常笙公司的人要靠她寻找龙骨,不会那么轻易让她死。
岳千檀深吸了一口气,对曲宁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曲宁仍是一副无知茫然的模样,像是完全没能听懂岳千檀的话,又仿佛并不在意。
岳千檀突然就想起了在长白山矩阵见到的那位齐家姑姑,那也是和此时的曲宁一般无二的模样,是被齐家改造而出的齐家女,但那位齐家姑姑似乎并不如曲宁这样镇定。
她和齐枝枝潜入她爹的帐篷,偷偷看到齐家姑姑时,她的神情看起来很痛苦,甚至隐约有向她们求救的意思……
岳千檀忍不住有些难受地想,那些留在齐家的齐家女,一定遭遇了很多折磨,才会那么惊恐吧。
齐家要做研究,要调查龙骨,说不好会在背地里对齐家女做些什么。
岳千檀又有些挣扎,她想,她现在这么做,不也是在伤害曲宁吗?
可是……她必须要这么做,她现在别无选择。
而且她与齐家的目的不同,齐家是在利用齐家女,不惜伤害她们,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想救曲宁,也想救自己。
岳千檀从抽屉里翻出了小药箱,又取出里面的纱布和用酒精消过毒的小刀,紧张地靠近了曲宁。
“我、我会尽量轻的。”
从姥姥的笔记和崔岁安父母的经历来看,吃下观阴肉后不会那么快出事,这中间还有一段时间给她缓冲。
齐深之前也说过他的猜测,他认为出海时最好带上曲宁,因为他怀疑常笙公司现在所在的那片“海上矩阵”,很可能只有像曲宁这样受到了观阴肉感染的人才能进入。
岳千檀之前还只是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在她产生了“齐枝枝也吃下了观阴肉”的猜测后,她又觉得齐深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相了。
服下观阴肉,可能真是进入那片空间的唯一钥匙,虽然无法肯定,但现在的岳千檀不愿放过任何线索。
而且她看完姥姥的笔记后,就总觉得姥姥的死很可能和观阴肉有关,姥姥也一定做出了和此时的她一样的选择,她一定也吃下了观阴肉,所以岳千檀也想知道岳家女吃下观阴肉后到底会有什么症状。
在真正动手前,她将手机的摄像头打开,架在了一旁。
映在屏幕上的脸很苍白,岳千檀看到了自己眼底的恐惧,但她并不打算退缩。
她对摄像头道:“接下来,我会吃下观阴肉,我可能会死,但只要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获得更多的线索。”
“如果我真的不幸死了,那我、我……”
她想说几句遗言,但话到嘴边却又词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死。
“齐深,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曲宁,就算我死了,你也还有很多事能做,我的死也应该会给你提供更多线索,你要好好把握……”
“祁阿姨,对不起,我不能去救齐枝枝了,但齐深会帮你的,他这人耳根子软,你求求他他肯定就同意了,更何况这也和曲宁身上的事有关,齐深不会拒绝的……”
“李灵厌,我……”
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岳千檀低下头,眼泪滑下,她想说她希望他好好活着,又觉得这样会不会对他而言太残忍了,她都答应过他可以做他的依靠,也同意了他为她而活,她自己却死了,她难道还要强人所难地要求他不准太为她伤心吗?
“你记得要常来给我扫墓,多给我烧纸钱,我在下面要开粉色大奔,还有你画的同人图我也很喜欢,你要时不时画一张烧给我……”
她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怕自己的情绪失控。
岳千檀擦掉眼泪,再次看向曲宁。
她手里的小刀很锋利,她的动作也很快,在曲宁察觉到疼痛之前,她就迅速帮她把伤口包扎上了。
之前就已经知道,如果吃下的观阴肉来自人身部位,那“感染者”就会在最终自燃而亡;如果吃的是鱼尾部位的,则会像齐家女那样变成人首鱼身的怪物。
岳千檀割的是曲宁胳膊上的肉,常笙公司的人想找龙骨,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吃下了人身部位的“感染者”,她要去找他们,当然要让自己和他们更“像”。
她割下的也就只有三分之一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岳千檀还特意观察了一下,那些流出来的血和李灵厌一样,都很快凝固成了红蜡。
曲宁的血里同样有香气,但这味道和那位齐家姑姑身上的一模一样,都与李灵厌有些类似,却又很不相同。
岳千檀不敢犹豫,她也不敢去细看她割下来的那一小块血肉,只眼睛一闭,就直接硬吞了下去,生怕舌头尝到味道。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定格了,又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曲宁似乎没产生太大的痛觉,她仍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岳千檀屏住的呼吸慢慢松开,又逐渐变得急促。
什么都没发生……
和她想的一样,又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的目光开始小心翼翼地朝四处扫荡,毕竟按照崔岁安父母的经历来看,吃下观阴肉后,就会看到一个和李灵厌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逐渐靠近。
但她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也是,作为刚“中毒”的“感染者”,那个奇怪的男人一定还离她很远,她身处这间卧室,视野有限,肯定什么都不会看到。
那如果她走出去呢?如果她去到更辽阔的地方呢?比如说海上?
岳千檀的心脏砰砰乱跳,她伸手想去将手机的摄像头关掉,可也是在这时,一种强烈的灼烧感突然从侧颈处传来,仿佛那块皮肤着了火,转眼就会将她整个人吞噬。
岳千檀大惊失色,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和猜测,她想起了岳芳侠,姥姥去到温州的全家村调查线索后,就彻底失踪了,而当妈妈找过去想打听她的下落时,却得知整个全家村都在一夜间烧毁。
难道她们岳家女吃下观阴肉后,会跳过中间的流程,直接开始自燃吗?
岳千檀不敢再留在这间卧室,她怕她自燃后连累曲宁,她必须要让楼下的人知道她的情况,以免大火伤及无辜!
这些决定迅速生成,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强烈的恐惧和轻微的悔意漫了上来,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却又生出了一种即将要解脱的放松感,还有一些不舍和留念……
她就要死了,她竟然会这么死,一切马上就能结束了,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侧颈的灼痛感越来越强,岳千檀的视线变得模糊,脚步也踉跄,走到楼梯口时,她一个踉跄就直滚了下去……
“千檀!”
她听到李灵厌惊恐地叫了她一声,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岳千檀想警告他们别靠近她,别被她一起烧死了,却最终也没能把话说出口。
再醒来时,身旁有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你记得要常来给我扫墓,多给我烧纸钱,我在下面要开粉色大奔,还有你画的同人图我也很喜欢,你要时不时画一张烧给我……”
岳千檀猛地睁开眼,她躺在卧室的床上,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摔得散了架般地疼,李灵厌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她的手机,正在看她录的视频。
也不知他重复看了多少遍,察觉到她的动静后,他扭头向她看来,岳千檀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红的,好像不久前才哭过。
“我……”岳千檀茫然地张了张嘴,好半天后不可思议地吐出一句,“我竟然还活着?”
“你长本事了,”李灵厌眼底隐有怒意,“还知道给我留遗言了。”
岳千檀终于回过神,她不禁反驳他:“我好歹还给你留遗言了,万一我没留呢?”
李灵厌没吭声,但他的五官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很浓艳,像流淌的火焰,熊熊燃烧,岳千檀还从没见过李灵厌这么生气的时候,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
他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批评她的话,只语气很低地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如果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
“那不就对了,那我肯定不跟你商量,”岳千檀倔强地小声道,“下次我也不告诉你,我想做的事,你阻止是没用的……”
就像她高中谈恋爱的事当时也没跟他说一样。
后面的话被封住了,李灵厌翻身而来,抓着她的手固定到了头顶。他极用力地亲她,亲得她的嘴唇都好像破皮了,她没反抗,甚至同样有些激动地回应他的吻,不久之前,她险些就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以为她再也不能这样和李灵厌抱在一起了。
亲着亲着,她就感觉到脸颊上有湿润的泪,不是她的。
她想抬头去看他,李灵厌却扣着她的肩,将她翻了过去,然后从背后闯了过来。
“等、等一下……”岳千檀想撑起来,却没能成功,她按在枕头上的手很快就攥紧了,整个肩背都绷着,眉头也微微蹙起。
李灵厌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他的脸颊贴着她,呼吸急得像在轻轻哽咽。
“你、你别哭了,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岳千檀尽量放松着,跟上那缓而重的脚步。
“对不起,”李灵厌终于开口,“是我以前表现得太强势,才让你以为我会干预你的决定……其实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你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了,我很担心你,也很害怕……”
岳千檀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语气是那样卑微,几乎算得上是在低三下四地求她。
岳千檀一时之间愧疚得不行,一颗心也酸涩难忍。
“我也想说对不起……我也做得不好,”她道,“关乎性命的大事,我是该和你商量的,你现在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该让你担心……”
其实岳千檀会那么果决,也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和谁商量了,被谁劝了几句,就退缩了,她也很害怕,她不想死,她还没做好要为谁牺牲的准备。
似乎又有湿润的泪滴下来,落在她的耳尖上,他的声音也再次从背后传来:“千檀,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我不会给你扫墓,也不会给你烧纸钱,我会和你一起死。”
岳千檀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劝他好好活下去,而是轻声道:“好,到时我们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你也陪着我……”
最后一个字也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她知道对于李灵厌而言,所谓的死亡,也只是这个他的意识消散,变成一个全新的他,如果真有阴曹地府,人死后也真有魂魄,他大概也是魂飞魄散。死后相伴的约定,在他们身上,永远不会兑现。
李灵厌每一次的动作都藏着极深重的情绪,岳千檀逐渐有些跟不上他了,她咬着牙往前躲闪,险些爬到枕头底下去:“你不用跟他们说一声我醒了吗?”
“现在已经两点了,他们都睡了,齐深还等着明早来找你算账。”
“那你别、别……不好洗。”
那些蜡油流动的时候倒还好,凝固之后就只能一点点儿用指甲刮,尤其有些还会糊在缝隙里,需要仔仔细细地从各个角度用指甲刮过才能刮干净,那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我帮你。”
岳千檀心说,你帮不帮我有什么区别吗?而且让你洗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她又有点儿委屈:“我肚子饿……”
“给你留了饭菜,我待会儿给你加热。”
“啊啊,别……你要做这么多事,转眼不就到早上了?”
“我快点儿。”
李灵厌的确依他所言变得很快,岳千檀也再没了和他争论的余力,恍惚间,她有些痛苦,又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那些恐惧和惊惶的情绪都好像用这种方式发泄了出来。
半个小时后,李灵厌想抱她去卫生间,被岳千檀拒绝了,她有些欲哭无泪地推了他一把:“你去给我加热饭菜吧,我自己洗就好。”
她说完也不等李灵厌拒绝,就步履蹒跚地向卫生间逃去。
等舒舒服服地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她认真地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尤其看向了侧颈。
那处还残留着隐隐的灼烧感,但皮肤却很光滑,摸不出任何异常。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会觉得那里烧起来了呢?难道是太紧张了产生的错觉?
岳千檀觉得不大对劲儿,她更仔细地去看那片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也就是在这时,在她的注视下,竟有一道黑色的花纹慢慢浮现,那花纹像从皮肤底下爬出的小虫子,逐渐咬合成型,构成了一个三鱼共头的图案。
岳千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脑门,一个词语也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三鱼争首。
一瞬间,某种莫名的概念如潮水般迅速涌入她的脑海,她似乎产生了一些认知上的变化,突然就极度清晰地意识到,此时此刻,这个图案的确应该被称之为三鱼“争”首,而非三鱼“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