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船舱的四面墙都是落地窗, 此时船内灯火通明,虽然仍照不亮远处漆黑的海,但舱外的过道清晰可见。

岳千檀三人出去后, 崔岁安就始终很焦虑,好在她站在沙发旁向后看,恰能透过落地玻璃看到正为潜水做着准备的三人,于是她就不停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曲宁不知何时醒了, 睁着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玻璃窗, 李灵厌察觉后, 也望了过去。

浓黑的夜色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又似乎有隐隐翻滚的浪, 但那也或许只是浪声让眼睛产生了错觉。

崔岁安突然道:“老巫婆下水了。”

李灵厌收回视线,向船尾处看去。隔着一层反光的落地窗, 船尾的画面模模糊糊, 但栏杆前的确只剩两个人了。

他仍把玩着手中的刀,一言不发。

“老巫婆应该没问题吧, 她每次打我骂我的时候都那么凶,面对危险的时候肯定也很厉害的。”

李灵厌还是没说话,他又将目光转回来, 继续观察曲宁, 他似乎格外关注曲宁的一举一动, 曲宁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个姿势, 望着一个方向,不知是在发呆,还是那里的确有什么。

崔岁安又开始来回踱步,片刻后她却突然停下, 骂道:“这个齐家大少爷也是个不靠谱的,就知道拖后腿!老巫婆还在水里没上来呢,他竟然还有心情回头冲我笑!”

“你说什么?”李灵厌突然搭理她了,甚至直接站起身,转向船尾。

崔岁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点儿莫名其妙。

此时的齐深和徐芳芝已经没像刚刚那样,围在栏杆边观察海面的情况了。

徐芳芝坐在旁边的地上,垂着首,安静地等待着;齐深则面朝着船舱的方向,显然是在观察舱内的人都在做什么。

说齐深是在对他们笑,倒是有点儿冤枉他了,隔着一层玻璃窗,又因为里面灯光太亮,窗上反光严重,其实崔岁安压根儿就看不清齐深的表情,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五官轮廓。

于是崔岁安又给自己找补:“他肯定是在看曲宁,这是不放心我们照顾曲宁呢!”

李灵厌没和她一起谴责,而是慢慢皱起了眉,死活在思索着什么。

在崔岁安还想说些什么时,他突然面色一变:“糟了!”

船舱四面都有能出去的门,李灵厌抬脚想向船尾走,但又脚步踌躇,迟疑地看着崔岁安,和她旁边的曲宁。

崔岁安更莫名其妙,还有点儿紧张,她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齐深不对劲儿,他没在看我们。”

“什么意思啊?”崔岁安不明白,“难道他睡着了?”

李灵厌没心情跟她慢慢解释,就道:“你把曲宁推上,然后跟着我,我去船尾看看。”

崔岁安表情茫然,但还是照做了。

为了移动方便,曲宁所在的鱼缸下面有滚轮,所以虽然崔岁安搬不动,但只是推着往前还是能做到的。

李灵厌手腕转动,短刀被他扣在手中,同时他也一马当先地向后方走去。

他的神情严肃,整个人异常紧绷,崔岁安也被他感染了,变得很紧张。

她将岳千檀给她的匕首别在裤腰上,双手扶着鱼缸的边缘,紧跟着李灵厌的脚步。

而当她开始推动曲宁时,她也终于察觉到了曲宁的不对。鱼缸慢慢向前移动,曲宁的脖子却像固定的门轴,随之一同慢慢扭动,视线只固定在一个位置。

她竟然一直在盯着同一个位置看!

崔岁安惊恐地猛然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那个方向只有一面空荡荡的落地窗,窗后是黑漆漆的海。

“她、她在看什么?”崔岁安脸色苍白,舌头都有点儿捋不直了。

“不知道。”李灵厌依旧快步向前走着,连头都没回。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爷爷说你很厉害,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们进矩阵了,”李灵厌道,“矩阵里的所有规则都是混乱的,你不能再相信任何常识。”

“什么算常识?”崔岁安还是一头雾水,而曲宁那变得越发夸张的扭头姿势也让她心里毛毛的。

“任何在正常世界中的既定事解释实都可能在这里变得不同,”李灵厌大概是怕她不懂得太多,真遇到危险了无法应对,所以尝试着跟她,“比如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个理论在这矩阵之中也许会发生变化。”

崔岁安是个高中生,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还是稍微学了一点,她脑筋转得快,寻思举一反三。

“就像每个星球的重力加速度都会因其的质量和半径有所不同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

船舱内很安静,因为四面的墙壁都是有隔音效果的玻璃,那些汹涌的浪声很细微,像一道朦胧的背景音,玻璃鱼缸的滚轮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格外刺耳。

崔岁安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却忍不住去关注曲宁的动向。

曲宁脖子拧转的幅度越来越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睛却又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

崔岁安又忍不住朝斜后方的窗户看了一眼,船舱内的陈设被映在玻璃上,映成黯淡的影,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画面里移动,那是她和李灵厌。

单从表面来看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异常,但真的没问题吗?

崔岁安总觉得有什么很关键的东西被她忽略了,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总觉得自己身上少了一些什么,但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反而变得愈发焦急惊恐。

“崔岁安!”李灵厌突然严厉地叫住她,“看前面。”

崔岁安猛然惊醒,连忙收回视线。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底也冒出了一种强烈的后悔情绪,这还是她接触这些东西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置身其中,那种生理性的恐惧,并不是她靠个人意志就能克服的。

崔岁安紧盯着前方,专注地推着鱼缸,再不敢乱看,但目视前方,她又发现了别的问题,比如此时还在船尾处的那两人。

随着靠近,崔岁安也注意到齐深睁着的那双眼睛的确没在看他们,他就像是在愣怔出神,即使他们已经如此声势浩大地向船尾而来了,他也好像什么都看不到,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在……梦游?

难道他真睡着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崔岁安就看到齐深的脚动了,他在小幅度地移动,那是……

他先是膝盖微微向后直起,接着脚后跟先抬,迈起一只脚后退,而后又是另一只,他逐渐将后背靠近了栏杆,又向后仰去,像是要躺进海中。

崔岁安吓了一跳,以为齐深是要跳海,下意识就想尖叫着阻止,但随后一种毛骨悚然的情绪就猛地从脚底蹿到了头顶,崔岁安终于反应过来齐深在做什么了。

“他在、他在后退!”

或者单只用“后退”这两个字并不足以形容他那诡异的状态,他整个人仿佛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正对着他们的齐深,他此时浑浑噩噩,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而操控着他后退的则是他的另一半,那是从他背后长出的另一个意识,仿佛他的后脑勺上有什么东西,正俯下脸,向海中看去。

它在看岳千檀!

徐芳芝始终坐在一旁的地上,对举止怪异的齐深没有任何反应,崔岁安这时终于意识到,徐芳芝不是在地上休息,她失去意识了。

“他们怎么、怎么……我们怎么办?”崔岁安惊慌失措,她明白肯定是出事了,一时觉得恐惧,一时又很担心岳千檀。

她想问李灵厌,可一低头,就突然发现曲宁没再看斜后方的玻璃,而是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崔岁安算是胆子很大的人,她第一次见到这幅模样的曲宁时,虽也被吓了一跳,但也很快适应了,她还曾尝试过和曲宁沟通,所以早就习惯了她躺在鱼缸里的模样。

可在此情此景下,突然被曲宁这样盯着看,崔岁安只觉呼吸都好像被人扼住了。

她小幅度地向侧旁挪动,想从曲宁的目光中逃离,可她刚挪了一步,曲宁的视线就追着她的脑袋移了过去。

崔岁安也突然注意到,曲宁似乎并不是在看她,或者说……她在越过她,看她的身后!

她到底在看什么!

虽然李灵厌刚刚提醒她不要乱看,但崔岁安觉得她要是不确定一下,一定会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死的。

于是她飞快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是船舱内的开放式厨房,洗好的锅和碗还堆在水池里,依旧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

崔岁安不明所以,却并没因此松懈,她转回头,又试探性地往另一边挪动了一步,曲宁的目光果不其然地再次追随而来,且她的头也小幅度向下压了几寸,仿佛是后面有什么东西更近地靠了过来。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靠近……

这念头从崔岁安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很沉,整个后背也佝偻着,她似乎并不是突然做出了这个动作,而是以这个姿势走了好长一段。

在刚刚她向侧旁的落地窗看去,看到自己映在其中的倒影时,就已经是这个姿势了,她这才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只是她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会没反应过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认知,以为人走路时,天生就该是这个姿势。

崔岁安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想向前方的李灵厌求救,李灵厌却在这一刻猛停下脚步,回身向她看来。

崔岁安想问怎么了,但慌乱间却突然发现周围的场景变了,像是一个晃神之下,所有家具陈设都重新排列重组了一遍,他们竟又回到了沙发前!

明明已经朝船尾走了那么长一段,明明就快到了,回过神时,他们竟仍停留在原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海上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厚重得直侵入了船体,甚至隐隐透过玻璃钻进了船舱。

崔岁安发现她已经看不到外面的船栏杆了,连带着船尾得齐深和徐芳芝也隐在了雾气中。

“我、我……”崔岁安惊恐地看着李灵厌,她想说自己背后好像有东西,又怕这样说了会惊扰到什么。

冷汗从她额角冒出,她整个人都因恐惧而剧烈发着抖。

李灵厌突然在沙发上坐下,又示意她也坐过来。

崔岁安很害怕,但还是照做了。

曲宁依旧被安置在沙发前,而随着崔岁安坐下,她的目光也再次跟随她转了过来。

崔岁安都快被吓哭了,她僵硬地坐在李灵厌旁边,机械般地蠕动嘴唇,问道:“我们这是在干嘛?”

“等雾散,”李灵厌的声音很轻,“有东西进来了。”

“什么东西?”崔岁安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知道。”

怎么又不知道?

崔岁安急了:“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目的,”李灵厌道,“这只是一种现象,就像潮汐、下雨、地震……”

“那我背上……”

“不用管。”

崔岁安牙齿都在打架,她哆哆嗦嗦地又问:“老巫婆怎么办?”

李灵厌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道:“她身上的氧气瓶可以让她在水里坚持一个小时,而且齐家人不想她死。”

“但是、但是……”崔岁安极度绝望,“我们真的还能活下来吗?这些雾气对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等雾散了我们不会立马就死掉吧?”

崔岁安惊恐地道:“我刚刚都看到了,你的鱼鳃没有了!”

“你说什么!”李灵厌猛地转头看向她,像是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就是鱼鳃啊!”崔岁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的鳃也没有了,我摸不到我的鳃,也看不到你的鳃,这个雾气把我们的鳃搞没了,人没有鳃了还怎么能活?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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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