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吃完早饭也才不到八点。

崔岁安又跑到水墙前晃悠:“吞噬的速度好像变快了。”

她指着墙上的花纹, 那道花纹竟已经整个被吃进去了。

“这可怎么办?今晚是不是还会像昨晚那样?那头怪鱼还会来吗?”齐深也焦虑地搓手,“它到底在干嘛,为什么要舔我们的前挡风玻璃?还伪装出齐枝枝的声音诱惑檀老板给它开门?”

崔岁安转头看向岳千檀:“你不是觉得那道水墙后可能是常笙公司的船吗?你要不干脆试试对着里面喊两嗓子, 说不定你那朋友能听到呢?”

这主意听着很扯,但岳千檀转念一想,竟觉得可以一试。

“别这么空口喊,”崔岁安道, “咱们再给它搅合搅合,把那条走廊搅合出来。”

他们已经没有扫帚了, 齐深就将卫生间的拖把拎了出来。

一群人又聚集到了水墙前, 李灵厌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 没参与;徐芳芝跑到另一边去看守齐家人质了, 免得他们在这头研究,齐家人再做些什么偷袭他们的小动作。

齐深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刚刚见识过李灵厌是怎么搅合水墙的, 自己上手也算轻车熟路。

拖把头缓缓探入水墙,他气沉丹田、牙关一咬, 手腕就转动起来,水墙内客厅的影像再次被搅得散开,那条铺着红地毯的幽暗走廊也再次出现。

岳千檀不敢耽搁, 连忙大喊:“齐枝枝!傅子意!”

她话音刚落下, 齐深就惊呼一声, 松了手, 而那根拖把也高速旋转着被吸入了水墙。

水墙前的三人面面相觑,等了好半天,崔岁安才道:“什么都没有?”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这次岳千檀看得更仔细, 也看到了更多细节,那的确是一条游轮的走廊,她甚至看到了旁边小门上的门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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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檀将这串数字默默记下。

“现在怎么办?”崔岁安问道,“要不要再试一次?”

齐深摊手:“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拖把和扫帚了。”

“哎呀!不要这么不懂变通!”崔岁安指着角落,“那儿不是还有桌子吗?你去把桌子腿拆下来不就行了!”

“算了,”岳千檀阻止了他们,“我再好好考虑一下,你们也再认真想想。”

于是三人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距离天黑还有十几个小时,这中间能做很多事情,也可能发生很多事情,比如那堵水墙正在靠近,虽然暂时来看速度并不快,但谁敢保证它是匀速向前的?

岳千檀撑着下巴看了李灵厌一眼,问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他昨晚基本上没怎么睡。

“好。”

他没强撑,直接在岳千檀身旁的沙发上躺下,岳千檀本来想让他枕自己的腿,李灵厌拒绝了,他怕把她的腿压麻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秀恩爱?”崔岁安很嫌弃。

岳千檀一时有些尴尬,一时又恼羞成怒:“这怎么就是秀恩爱了?他昨晚没休息好,还不准我关心他了?”

“还有你说话小声点儿!他要睡了!”

她拉过沙发上的毯子,盖到李灵厌身上,李灵厌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眼底带了些笑意。

“不准笑!都什么时候了还笑!严肃!”岳千檀将毯子一拽,直接把李灵厌的脑袋整个蒙在了里面。

齐深忍不住了:“你要秀恩爱就好好秀,也不怕把咱刀哥给憋着!”

“憋不死他,”岳千檀气哼哼地道,“他习惯了!他就喜欢憋!”

李灵厌伸手将盖在脸上的毯子拽下去了一些,又轻握住了岳千檀的手,闭着眼睛道:“我要睡了。”

岳千檀闭上了嘴,其他两人也噤声了。

片刻之后,三人又同时叹了口气。

徐芳芝给他们打了个招呼,上甲板透气去了。

岳千檀也想去透气,她还没把想重新尝试穿鱼皮衣的决定说出来,她需要再酝酿一下。

万一又像上次一样,她可没办法被及时送去医院。

等李灵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后,岳千檀小心地将手抽出,也出了船舱,上了甲板。

上午十点的天空一片阴郁,黑压压的乌云像一层厚绒被,仿佛即将触到漆黑的海面,岳千檀竟生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她想,昨晚那条怪鱼,不会正藏在乌云后面,随时准备探头吧?

徐芳芝靠在甲板的栏杆旁,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岳千檀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她竟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矫健。

她不禁想起了昨晚的事,那时那个人首鱼身的女人又趴到了她背上,崔岁安用外套将女人盖住后,齐深一脚将女人踹了出去,之后徐芳芝就抽出匕首狠狠扎下。

当时感觉不深,现在回忆起来,岳千檀突然就意识到,徐芳芝竟然也是个练家子,而且看她出手时的那份果决,她显然有很丰富的实战经验。

徐芳芝突然转过头来,岳千檀就看到她的指尖夹了一根女士香烟,海风将她齐肩的黑发吹得毛茸茸的,潮潮的湿气糊在每一寸呼吸里,她仰头吐出一个烟圈,冲岳千檀笑:“要不要试试?”

岳千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意识到,徐芳芝竟然是在问她要不要试试香烟。

“啊?我……”

岳千檀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她还没高考,还没读大学,所以思想还停留在高中时期,第一反应竟然是,偷偷抽烟万一被老师抓住了怎么办?

但随后她就想起,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她表情刚毅,冲着徐芳芝重重点头:“试试就试试!”

徐芳芝掏出一个粉色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细长的粉色女士香烟,岳千檀看见了烟盒上的字,这竟然还是水蜜桃味儿的。

她有些别扭地任由徐芳芝将烟塞进她嘴里,又看着她掏出打火机,将烟点燃。

火苗在徐芳芝指尖窜出,她手指灵活,动作熟练,岳千檀就觉得她这一番动作出奇的帅。

又一股海风吹来,将烟头的火吹得猩红,岳千檀猛咳起来。

徐芳芝似乎觉得很有趣,笑得腰都弯了。

“慢慢来。”她还给她做了个示范。

岳千檀也学着她的样子,将烟夹在指尖,然后又吸了一口。

“咳咳咳!”岳千檀的眼泪都呛出来了,却仍旧磕磕绊绊地嘴硬,“都怪外面风太大了,吹得我嗓子眼儿不舒服咳咳咳!”

徐芳芝笑道:“难怪他喜欢你呢。”

“什么?”岳千檀没听清楚。

徐芳芝正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定在了岳千檀身后,眼神闪躲,一副非常心虚的模样。

岳千檀一时之间大惊失色,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有人直勾勾地盯着她背后看,她惊恐地猛回头,等看清背后的人时,她也露出了和徐芳芝如出一辙的心虚表情。

她迅速将夹在指尖的香烟藏在身后,但显然已经晚了。

“你、你不是在睡觉吗?突然跑出来做什么?”

突然出现在岳千檀身后的,自然就是李灵厌。

“你在教她什么?”他抬眸瞥了徐芳芝一眼。

黑色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困倦,眼底有些乌青,眼神也格外阴郁。

徐芳芝一缩脖子:“我错了老板,我突然想起驾驶室还有东西没整理,我先去了!”

她嘴皮子快速动着,一边说着一边就一头扎进了下方的楼梯口。

李灵厌倒也没拦她,但这样一来,甲板上就只剩下他和岳千檀了。

“欸!”岳千檀伸手想去拽徐芳芝,但拽了个空,徐芳芝逃得太快了。

怎么这样?她“啧”了一声,心说这不是把她往坑里带吗?

但瞄了李灵厌一眼后,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莫名其妙的,李灵厌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老师,她想抽烟就抽,他管得着吗?

她和他谈恋爱是为了开心,可不是想给自己找个大爹。

这么想着,她就又将夹着烟的手拿了出来,然后挑衅般地当着李灵厌的面,狠狠抽了一口。

这次她倒是没被呛住,也终于品出了这支烟的味道,不怎么美妙,还有股香精味儿,反正怪怪的,她不太喜欢。

不过为了面子,她还是露出了享受的表情,然后故意把烟圈吐在了李灵厌脸上。

李灵厌没躲,浓白的雾气氤氲,将他的眉眼衬得冷峻又朦胧,他透过烟雾安静地看着她,好在甲板上风大,很快就将烟吹散了。

岳千檀压下心虚,不太熟练地抖了一下手指,摆出一个自认很酷的姿势,嚣张道:“看什么看!不知道这是猛女必备吗?”

李灵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不拦着你。”

他这么说,岳千檀却又有点不乐意了,这也太不关心她了!她抽烟他都不在乎吗?

“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突然跑上来了?”

“这里太危险了,”李灵厌道,“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他说得认真,一双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岳千檀心底那些别扭的、甚至有些恶劣的情绪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夹在指尖的烟也变得格外烫手。

她终于反应过来,将烟头掐灭,然后扑进李灵厌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腰。

“我错了……”

“道歉做什么?”他轻搂住她的肩,一下下抚着她的头发。

“我、我不该把烟吐你脸上……”

李灵厌笑了一声:“没关系。”

“我也不喜欢抽烟。”

“那就不抽。”

甲板上风大,齐家人很会享受,在角落修了一座四面玻璃的阳光房,李灵厌问岳千檀:“进去坐?”

岳千檀点了点头。

她跟着李灵厌进了玻璃房,海风顿时被屏蔽在外,漆黑的海面和黑压压的天却仍清晰可见。

岳千檀透过玻璃看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她就干脆跨到李灵厌腿上,坐进了他怀里。

“你也不怕被人看见。”李灵厌嘴上这么说着,却从善如流地抱紧了她。

岳千檀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一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小声道:“你听着点儿不就行了,有人上来你就提醒我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不说话了,岳千檀觉得李灵厌可能又要睡着了,他昨晚本就没睡好,不过她还记得之前不管是在长白山矩阵,还是在大兴安岭,李灵厌都像铁打的似的,没像现在这么嗜睡。

还是说是因为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同了,他才愿意将脆弱的一面露给她看?

“那个……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

“吃过午饭后,我想再穿上鱼皮衣试试,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齐枝枝。”

李灵厌突然就意识到岳千檀在害怕,他看出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因为害怕所以迟迟没有说出来。

在经历过一次可怕的溺水后,岳千檀对于重新穿上鱼皮衣、躺进水中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抵触情绪,她需要极力克服,需要狠心地逼迫自己,才能做出这个决定。

李灵厌收紧胳膊,更紧地抱住她:“我会陪着你。”

岳千檀把脑袋往他怀里拱:“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陪着我,我才没那么害怕了,要不然我真不敢再穿那个鱼皮衣往水里钻。”

窒息的感觉太可怕了。

“千檀,”李灵厌的语气有些犹豫,“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怎么了?”岳千檀好奇地看着他,又有点儿紧张,他这副郑重的态度,难不成是什么大事?

“你先下来。”

岳千檀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就看到他俯身弯下来,抓住了自己右脚腕旁的裤腿。

“怎么了?”

她又问了一遍,他才像鼓足了勇气一般,将裤腿拉到膝盖处,但下面露出的却并不是他的小腿,而是一块硬纸板卷出的圆筒。

岳千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小腿上裹这么个玩意儿,她正想问呢,李灵厌就将圆筒抽了出来。

她扫去一眼,表情瞬间变得极度不可置信,她甚至猛地站了起来,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灵厌右腿处的整段小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雪白的骨头,腕骨插在鞋里,他的右脚虽然被鞋遮挡着,但显然也已经变成了森森的白骨,到膝盖处截断,上方才是正常人类的身体。

岳千檀心中惊涛骇浪,之前的许多疑点也都在此时得到了解答,她原本一直搞不明白,常笙公司为什么总一副龙骨会自己送上门的模样,她也始终在猜龙骨到底在哪里。

没想到龙骨就在李灵厌身上!他正在逐渐变回龙骨!

也对,他本就是从龙骨之中诞生的意识,必然会在最终回归龙骨的模样。

她在他身前蹲下,想看得更仔细一些时,李灵厌将裤腿放下了。

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他显得很沉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进入矩阵后就这样了,一开始只有右脚,后来就随着北行一直蔓延。”

他害怕被人察觉出来,所以用硬纸板卷成了小腿的形状,塞进了裤腿,得益于他超强的动手能力,他手搓出来的这段小腿非常生动形象,愣是没被人察觉出异样。

“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岳千檀因为太着急了,语气里都带了些质问。

“我……”他有些词穷,最终也没能给她解释。

岳千檀立即觉得懊恼,她不该用这么重的语气和他说话的,她知道李灵厌对于自己身体发生的那些异于常人的变化,一直出于一种难以面对的状态,所以他现在愿意主动和她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你先别害怕。”她这样跟李灵厌说,自己却率先维持不住的镇定的表情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问李灵厌,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他们该怎么办?随着继续北行,李灵厌身上的这种症状只会越来越严重,也许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完全变成白骨,或者说,他会彻底变回龙骨。

“应该是和这里的矩阵有关。”

岳千檀紧咬着唇,她本来已经成长了很多,也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都已经没以前那么爱哭了,可此时此刻,她还是红了眼眶。

“那如果、如果,”她问他,“如果你变成了龙骨,之后还能再变回去吗?”

“我不知道。”

“千檀……”他迟疑了片刻,才道,“这也许并不是坏事,找到龙骨,你身上的诅咒也许就能解除了。”

“那你怎么办?”

这次他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也“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用手背不停地擦,忍着哭腔分析道:“如果龙骨在我们这儿,常笙公司肯定会主动找过来,说不定现在发生的一切也都在他们的计划中。”

“总之我会先尝试穿鱼皮衣联系齐枝枝,如果能联系上最好,联系不上,我就主动走进那面水墙,反正也逃不掉,那面水墙必定会在最终将我们的船完全吞噬掉,我们不如主动出击。”

李灵厌下意识伸出手,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对不起,是我拖你后腿了……”

“你别这么说,”她有些哽咽,又担忧地问他,“你疼不疼?”

李灵厌摇头:“变成白骨的部位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像已经不再是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弯下腰,重新将硬纸板卷起,塞进裤腿,他显然并不想让其他人看出来,但岳千檀知道后,齐家人也会在不久后知道,到了现在,其实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岳千檀一时之间觉得无比荒谬,他们找了龙骨那么久,从长白山,到大兴安岭,最后又跑到了海上,谁曾想龙骨竟就这么冒出来了,还是从李灵厌身上。

到底是什么契机导致的?常笙公司真的早就知道会这样吗?还是说只是巧合?

岳千檀忍不住牵住李灵厌的手,紧紧贴着他,她很害怕,害怕会失去他,这种害怕,让与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变得弥足珍贵。

但或许她本来也已经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也许等到那面水墙彻底吞噬掉船体后,她会和李灵厌一同永远地沉睡在这片深海之中。

水墙吞噬的速度很快,所以他们也很快就能看到那个结果,到时不管是生是死,关于岳千檀的一切都会结束。

如果成功解除诅咒,龙骨的故事将不再有后续;如果没能成功,小姨生死未卜,岳家也许并不会断代,未来可能还会有别的岳家女来到这里,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

李灵厌消失后,大概也会有新的意识自龙骨之中诞生,但那也都已经和现在的他们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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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还差五百字六千字,不过剧情正好断在这里了,依旧感觉写得太匆忙了,不过先完结了再说,啊啊啊距离完结又进一步!

关于这段海上的剧情,是根据我去年在游轮上的一些体验写的,我在wb发了一些游轮上拍的照片,如果有宝宝感兴趣,可以去我wb看。